正文 第53章

    但这事他反复琢磨,总觉哪里不对劲。
    往日在东宫,那可是在皇宫禁内,太子妃居住的寝殿不说护卫地里三层外三层,那也是十步一岗,日夜轮换,从未断过人。
    但今日,到了这人烟混杂的侯府婚宴,看守听水院的侍卫竟不及往日东宫的半数。
    他一介新官上任,凡事必定多请示,但彼时殿下是这样说的。
    “侯府不是东宫,大婚之日兵戈不祥,酌情安排即可。”
    当时他觉得殿下思虑甚是周全,但出了这档子事,又隐隐觉着其中有内情。
    但此时已经无暇去细想,要紧地是速速将太子妃追回来。
    若追不回来,恐怕他不是丢了这第一暗卫的前程,而是要丢了这颗脑袋。
    想到这里,钢筋铁骨的人,不禁冷汗连连,脚步虚浮。
    却说云棠那厢,混迹在宾客当中,鬼鬼祟祟地上了准备好的马车。
    车把式一扬马鞭,黑色大马拔蹄嘶鸣,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听着外头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马蹄踏地激昂声,云棠悄悄撩起一点车帘,朝外头瞧了瞧。
    夜色沉沉,唯有一轮孤月悬于天际,散下如洗月华,虚虚地拢着这一天地。
    她还记得第一日踏入这京城的场景,郑叔叔也是这般带她坐着马车,她兴奋地撩开车帘去看这繁华热闹的京城。
    马车在宽大的街道上飞驰,掠过无数高门大院、市井烟火,一路将她带进了那座她挣扎了六年的皇宫。
    如今,时过境迁,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江南故土、旧人不知是否还是从前模样。
    想到此处,她看向一直攥着腰牌的小侯爷。
    方才在侯府她*没有与两人讲实话,此番离去,她并不打算回江南。
    太子一旦发现她逃脱,定然立即会往江南方向追查,恐怕她人还未到江南,八百里加急的搜查令就已经到她幼年生活过的州县。
    是故出了京城,她打算往江北、中州一带行去。
    此一别后,再无归期。
    “小侯爷,”云棠眼底泛起些离情,“往后,姐姐就托付给你了,她没有家了,也没有亲人,将来你不可负她。”
    “若我知道,你往后做了薄情寡义之徒,我就算变成鬼都要来死死纠缠、折磨你。”
    陆思明一腔的离愁别绪被这句话打了个稀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云棠,你就不能盼我们点好吗?”
    “都说男子薄情啊,你瞧瞧那么多世家勋贵子弟,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宠妾灭妻的也不少见,”云棠道,“我姐姐除了你没有别的倚靠,若不是你们成婚了,我肯定带她一道走。”
    陆思明冷哼一声,“万幸,我们已经成婚了,华儿金枝玉叶,喝不惯外头的风霜。”
    啧。
    说得跟着她日子有多潦倒似地,她那是天高任鸟飞,自由又畅意。
    “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云棠道。
    “你那一两心少担心别人了,多担心担心自己罢,一人孤身在外,万事都要多思多虑,切不可马虎!”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
    小侯爷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她是真有数,还是在敷衍他。
    两人说话间,马车一路飞驰,西华门的高耸城楼已在墨色夜空下显露出轮廓。
    朱红城墙上燃着诸多火把,若隐若现地照着甲胄加身的巡逻兵士。
    “等到了城门口,你不要出来,”小侯爷嘱咐道,“戴好兜帽,也不要出声,一切让我来。”
    云棠点点头,胸腔里像是揣了只扑腾的小雀,紧张与期待交缠翻涌,连带着指尖无意识地眨着掌心。
    “来者何人!”
    守城门的兵士张武拦下马车,厉声问道。
    小侯爷躬身从马车里钻了出去,面色冷硬,“是本侯。”
    张武捧起一张笑脸,颇有些谄媚,“小侯爷今日大婚,怎得出现在此处?”
    “西北传来紧急军务,大哥酒醉未醒,本侯替他跑一趟北大营。”小侯爷取出袖中腰牌,在他面前亮了下。
    张武瞧见是陆侯爷的腰牌,朝身边的小贾使了个眼色,速速去请示中郎将可否放行。
    “小侯爷,往日您夜出宫门,咱们都不会拦着,但今日,”他上前一步,覆在小侯爷耳边,“西华门的中郎将换了,新来的上峰还没打点好,不好说话地很,您稍等片刻,片刻就好。”
    陆思明知道他意思,从前他送了不少银两,想要行这方便,自然也要打点打点这新上峰。
    他摘了腰上的琅环玉佩,“这够不够?误了军国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啊!”
    张武有苦难言,这也是位惹不起的主儿,只盼着小贾能早点带信儿回来。
    云棠在马车里越坐越不安,隆冬的夜风不时吹起车帘,冷丝丝地往她身上钻。
    白玉般的面颊一片冰凉,葱根似的十指紧紧攥着,骨节发白。
    这个时辰,侍女肯定已经醒了,太子说不准已经出了侯府,正四处抓捕她。
    难不成这儿的中郎将已经收到消息,才拖着不放行?
    彻骨寒气倏地从脚底心猛冲上脑门,双手微微发抖地摸向袖中藏着的短刃。
    “回来了!回来了!”张武远远瞧见小贾跑了过来,亦是快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中郎将怎么说?”
    小贾喘着粗气,抬手扶正歪掉的兜鍪,“中郎将说,军国大事不可耽误,即刻放行!”
    张武喜上眉梢,扑腾着回来跟小侯爷邀功,又抬手,让人开宫门。
    云棠听着这声响,瞧着耸天般厚重的大门被两兵士由两侧缓缓拉开,吊到嗓子眼、怦怦跳的心才慢慢落回腔子里去。
    小侯爷回了马车,一撩车帘,瞧见面色惨白的人,吓了一大跳。
    “没事,放我们出城了。”他坐到云棠身边,安抚般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哒哒”的马蹄声再次响起,马车正要穿过肃穆的兵士、灼热的火把,往城外的自由奔去。
    寂静的夜色里却突然响起一阵整肃的马蹄踏地声。
    铁蹄叩地的脆响,裹着夜露的湿气层层荡开,密如骤雨,又如战鼓擂动般唬人心魄。
    云棠眸中寒光一闪,手上更是紧握短刃,今日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便是血溅西华门,她也不会回去!
    “陆思明!下来!”
    浑厚的中年男性声音响起,为首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是应当正在酒醉中的陆思重。
    陆思明倒吸一口凉气,云棠深深舒了一口气。
    还好,只要不是太子爷,就有转圜余地。
    她抽出丝帕,低垂着眉眼,慢慢擦着手中的湿汗,心中落定后,对小侯爷道。
    “请侯爷上来,我有话要说。”
    陆思明额间也是一片湿汗,拿过云棠扔到几案上的丝帕,抖着手擦脑门。
    他大哥自小在军营长大,削的人头可以堆成座座山丘,真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将军。
    他们全家,外带西北十万大军,就没有一个人不怕他的。
    “等会你别说话,一切让我来。”
    他抖着嗓子,十分没有底气。
    云棠拍了拍他的肩背,安抚道:“我不能露面,请侯爷上来罢。”
    外头的陆思重面上毫无醉色,利落地翻身下马,进了马车。
    小侯爷哆哆嗦嗦地将腰牌还给大哥,“大……大哥是何时练得酒量,方才装醉是糊……糊弄我吗?”
    陆思重睇了不成器的弟弟一眼,又看向他旁边的云棠。
    一时略有些踌躇,应当是称呼太子妃殿下,还是称一声小妹。
    云棠迎着他的目光,唇角一弯,倒是比他要干脆地唤了一声,“陆侯爷。”
    听到这个称呼,陆思重眼皮略略一撑,这意思,是既不认自己是陆氏的义女,也不认太子妃这回事。
    置于几案下的手指浅浅捏着,这人是个硬茬,不若先挑个软柿子捏捏。
    “我的酒量何须要跟你说,若你哥连这点戒备都没有,敌军早就冲破函谷关,直奔京城来了。”
    陆思明不敢说话,也不敢看他哥,只一味流汗、擦汗。
    云棠抬手拎起案上的汝窑茶壶,拿过一只釉白茶盏,祁门红的温热茶气随着升腾的热气,在马车内晕染开去。
    “夜深露重,侯爷先喝盏热茶去去寒气罢。”纤纤素手推过一盏茶到陆思重那端。
    陆思重瞧了一眼,茶汤透亮而红润,笑道,“这是用酒不行,又打算用茶迷晕我?”
    “侯爷多疑了,”云棠亦给自己倒了一杯,先饮为敬,坦言道,“不过是先礼后兵。”
    “侯爷既然是自己出现在此,想来殿下还不知道陆府掺和进来了,你想悄悄带着陆思明回去,将陆府从今晚的风波里摘出去,对吗?”
    陆思重并未言语,倒是喝了一口她倒的茶。
    “但西华门的中郎将换了,不再是你的前锋,今晚陆思明出现在此的事,你藏不住的。”
    “那本侯就只好将太子妃带回去,再绑上他,去东宫负荆请罪。”陆思重道。
    云棠像是赞同般点了点头,“此举确实可解当前燃眉之急,可侯爷细想往后,陆氏有一个这样不安分,随时随地都可能闯下蹋天大祸的义女,对陆氏来说,当真是保世代荣耀的护身符吗,抑或更是一张催命符。”
    话语间,她忽然抽出手中的短刃,寒光一闪,迅疾抵上小侯爷的脖颈。
    脖间一凉,小侯爷惊诧地看向云棠。
    这又是哪一出?
    我今日刚成婚,娶得还是你亲姐姐,新婚当晚你就要让你姐守活寡?!
    洞房还没入呢?!
    陆思重眉眼分毫未动,只是看向云棠的眸光凛冽,带着浓浓杀机。
    似在判断,她敢不敢真的动手。
    “侯爷放心,我没有班门弄斧的意思,只是想借此告诉侯爷,今日若带我回去,这柄短刃随时有可能会架在太子脖子上,太子是未来储君,但凡只是伤了一根寒毛,陆氏都难逃罪责。”
    “为了陆氏,请侯爷高抬贵手。”云棠沉声道。
    受持刀刃抵着别人脖颈,却说请别人高抬贵手,办硬事,说软话,说得大抵就是此人。
    “我若如你所言,今晚陆氏要怎么脱身?”陆思重背靠着板壁,肩膀都松了下来。
    “如侯爷所见,我刀挟陆思明,你若不放行,陆氏在京的质子就没有了,对陛下交代不过去,对陆将军也交代不过去。”
    “届时,思明再去皇后娘娘脚边哭诉一番独自在京、骨肉分离的苦楚,太子即便再不满,也不能对陆氏发难。”
    “退一万步讲,我只是一介女流,大好江山在前,陆氏虎符在握,太子分得清孰轻孰重。”
    摇曳的烛光下,陆思重看向她坚定又锐利的眉眼,想起几日前与太子闲谈中聊到云棠。
    对方眉宇间似无奈又似宠溺,“以她谋算人心、识局断势的能力,若是个男子,怕是中书令的位置也坐得。”
    陆思重嘴角略略勾起,还在讨价还价,“但也平白要遭殿下记恨,这买卖陆氏太亏。”
    “那也没有办法,毕竟你也不想往后,我真叫你一声大哥吧。”
    “你就这么确定,你能逃出殿下的天罗地网,我方才出府时,他已经带兵出来了。”
    “我自有我的觉悟,不劳侯爷费心。”
    小侯爷在一旁吞了吞口中涎液,伸出一根手指,微微推开一点那刀刃。
    “我说,你们说话归说话,能不能先把刀放下?”
    云棠瞪了他一眼,转头逼陆思重下决定,“怎么样,陆侯爷,这买卖已经很划算了。”
    陆思重起身掀开轿帘,不似方才上马车时利落,城门口明亮的火把将马车内的情形照得分毫毕现。
    “我放你走,待到城外,希望姑娘放我家幼弟一命!”
    马车前的车把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哆哆嗦嗦地重新爬上前辕,挥鞭驾马冲出了这高耸的城门。
    云棠将短刃收了回来,“当啷”一声丢在几案上,腿都在发抖,连声道。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小侯爷翻了个白眼,“快吓死的是我吧?”
    “下次你要做什么前,能不能先跟我通个气?”
    云棠捞过那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哐哐灌了好几口热茶,勉强按下那如脱缰野马一般狂奔的心脏。
    这种时时刻刻走在刀尖、尔虞我诈的日子,她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只盼这番能顺利逃脱,过上安生简单的生活。
    历经方才一场,两人都好似脱力般,不成人样地靠着肩膀,瘫坐着。
    “你说我大哥信你那番说辞吗?”
    “不信吧,但他心动了,他一上马车若喊我太子妃,今日或许就出不来了。”
    陆氏虽姓陆,却也是陛下的臣子,肩上更是担负着戍国卫边的万千将士性命,他并不想掺和进太子的婚事,此番她逃脱了,对陆氏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马车在黑夜里疾驰,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
    行驶摇晃间,远处青山轮廓渐显,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云棠缓缓睁开困倦的眼睛,看看自己,看看旁边的小侯爷,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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