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殿下昨晚,是歇在他自个儿的寝殿吗?”
    云棠手中抓着一缕青丝,有一下没一下得打着圈,一双杏眼清透明亮。
    唤水早被那一遭吓破了胆,一听她提起昨晚,手抖地差点连梳子都拿不稳。
    殿下是个十分会诛心的人,那两位被打得血肉淋漓的太医被内侍草草塞在一间陋室,连床铺都没有一张,就直接拖着甩到了稻草堆里。
    还指定让唤水去医治,要她日日瞧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日日胆颤、畏惧。
    训诫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能做。
    云棠从铜镜中瞧着身后的人,神色不似平日沉着,瞳仁闪烁,额角甚至冒着冷汗。
    有古怪。
    昨日来教她秘戏的谭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最体面的嬷嬷,言语间明里暗里说着殿下的后嗣之事。
    皇家以多子多福为美,开枝散叶不仅是血脉传承,更是关系国祚的要事。
    彼时她被那秘戏冲昏了头脑,现在想想,这话里好似夹带着让她为殿下广纳姬妾的意思。
    谭嬷嬷的意思,自然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但她不愿意与别人分享丈夫。
    可殿下不仅仅是夫君,更是国家的太子,她的这一点私心怕是不能两全。
    “殿下身边,有没有别人在伺候?”云棠又问道。
    唤水闻言,“噗通”一声跪下,只一个劲儿摇头。
    可别再问她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唤水这番形容,更让人生疑,难不成殿下昨晚真歇在哪位姑娘房里了?
    她在脑海里一遍遍过着平日里见过的侍女,在点滴间思索从前她不曾注意的蛛丝马迹。
    “在说什么呢?”
    太子自殿外走来,虽一夜不曾安眠,但依旧是一派清朗俊美模样,不见丝毫疲态。
    唤水听着这声音,好似抓到救命稻草,虽然这根稻草上长着尖刺、涂着剧毒,但能解一时是一时!
    李蹊来时,心里已做好万般准备,哪怕端坐在梳妆镜前的云棠从绣格里掏出一把刀,他都不会有丝毫意外。
    毕竟以她那刚烈果决的性子,一切都是情理之中的。
    他走到云棠身后,圆圆的脑袋只到他胸前,两人的视线在铜镜中对上。
    双方的眸中都带着对彼此的几分困惑。
    怎么这么平静?
    李蹊试探地将手搭上她纤细的肩膀。
    云棠的视线自他面上往下落,落到那双手上,乍然转身,双手小心地捧着他的手。
    “殿下手怎么了?!”
    站着的太子爷,跪在一旁的唤水,听见这话,俱是一僵。
    那白色纱布自虎口处绕着手背,隐隐还能见到一点暗红的血迹。
    “殿下昨晚还好好的,什么时候受的伤?”云棠仰着面容,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李蹊动了动手指,垂眸深深地望着她,昨晚云棠说的话他已经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言语中好像完全不记得这些月来发生的事。
    记忆只停留在诏狱饮下药的那一晚。
    而现在,她又好似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
    怎么回事?
    “无事,一点皮外伤。”
    他回道,而后看向还跪在一旁的唤水。
    唤水眼神困惑,一无所知模样。
    云棠早已忘记了方才的怀疑,一颗心都挂在这伤上,“会影响殿下写字作画吗?会影响揽弓射箭吧。”
    她牵着人走到书案边,将人按坐在圈椅里,又去药格里取出金疮药和纱布。
    如此悉心体贴的模样,简直让李蹊神昏目眩,一颗心温温热热,像是被小火烘着捂着。
    云棠皱着眉头,拿起剪子将纱布剪开,一圈一圈取下纱布,虎口处的伤痕露了出来。
    看着像是牙印?
    牙印?!
    怎么会有牙印?!
    云棠眼皮往上一掀,眸中的关切之色缓缓褪了下去,结合昨日嬷嬷的那些话,心中的怀疑更甚。
    “殿下,“语气森森,眸色冷冷,”这是被哪个姑娘咬的?”
    驰骋朝堂如履平地的人,当下突然口拙了起来,她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昨晚的事。
    一颗心好像从万层高楼坠落,原以为会是粉身碎骨,不曾想竟是平安着陆,但这平安着陆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点类似于遗憾的东西。
    云棠不喜欢这样殿下这样的眼神,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在看她。
    见他沉默不语的样子,大抵就是默认。
    很多事情是不必说出口,大家都默认的。
    但这默认无异于晴天霹雳,拿着金疮药的指节渐渐发白,眼底似是隐隐泛起水光。
    负心薄性少年郎,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些诗句写得真好啊。
    云棠恨不得将金疮药全洒到这人脸上!
    刚抬起手腕,却思及深宫之中,她只有太子这个依仗,若是惹恼了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手腕又缓缓落了回去。
    “殿下,皇后娘娘派了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徐内侍不知里头的官司,进来传话。
    正好云棠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人,将金疮药往上略洒了些,拿起纱布随手缠了两圈,扎了个丑丑的结,金剪子“咔嚓”一剪,就算包扎好了。
    “殿下快去吧,娘娘定是有好话要跟您讲呢。”
    太子看着她冷冷的眸子,一时没摸透这里面的关节,眼下一片混乱,他亦不再多言,起身出了寝殿。
    唤水终于机灵了一回,寻了个借口亦出了寝殿。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书房,唤水对这地方很有些畏惧,一踏入就忍不住心跳加速、手脚僵硬。
    “怎么回事。”太子沉眸冷声问道。
    唤水声音颤抖,“回禀殿下,奴婢是初次解此丹毒,对其毒性、药理不够熟悉,想来要解这霸道丹毒,非一日之功。”
    她又想起几个月前,太子妃刚中毒时候,本应昏迷的人却时常夜半醒来,推测可能是夜间的她意识更为清醒、强烈。
    不过这只是她潦草的猜想,不敢对殿下讲。
    方才她在殿内瞧着,心中也存了另一番较为靠谱的猜想。
    “殿下认为有无这种可能,”她抖着胆子问上一问,“太子妃如今只是在假装失忆?”
    初初他亦有此怀疑,但细看就知道不是,一个瞧他的眼神里带着爱意,而另一个就只有恨意。
    即便云棠想要离开皇宫,她也装不出来爱他的眼神。
    这一点,他很清楚,也很有自知之明。
    “不用做此猜想,你好生伺候,若治不好云棠,孤唯你是问。”
    太子放下这话后,起身往皇后处去。
    坤宁宫正殿内,不仅仅坐着皇后娘娘,另外还有两人。
    太子踏进殿内,一眼便瞧见了那位端坐下手的年长男子,陆思重。
    陆思明的长兄,自幼随父驻镇西北,战功赫赫,军心所归,是十万西北大军当仁不让的下一任大将军王。
    其年岁刚过三旬,生得气宇轩昂之余,又多了几分行伍之人的杀伐气,较旁边的花花架子小侯爷,更是威严稳重甚多!
    两人起身朝太子行礼。
    太子快步上前,双手扶起陆思重,言语恳切,“此番回京,可还顺利?舅舅、舅母身体好吗?”
    陆思重严守君臣之礼,抬袖拱手、礼数周全。
    “回殿下,家父家母身体康泰,此次二老原本打算回京主持思明的婚事,但临动身前,母亲偶感风寒,路途奔波恐加重病势,故而遣微臣前来。”
    陆思重口中的母亲并非生身母亲,而是其父两年前娶得续弦。
    皇后言道:“你母亲如今可大好了?”
    “前几日来了书信,说都已好了,让微臣代为深谢娘娘、殿下对思明多年的照拂,待其成家立业,也算了却他们的一桩心事。”
    四人一番叙旧,又谈起陆思明的婚期将近,倒是一副其乐融融、家和亲睦的模样。
    陆氏掌着西北军权,位高权重,时有外戚专权的危言,兄弟俩不能多留,略坐坐就起身告退。
    小侯爷除了请安,就没说过一句话,比鹌鹑还要安分。
    但就算如此,临走时还是挨了殿下一记警告的眼刀。
    他低着头,跟在久违的兄长身后,一路出了殿宇,直到坐上自家的车架,才略略吐出一口气。
    方才太子爷那一眼,威力太足。
    陆思重看着弟弟半躺半坐的纨绔作派,伸手捏着他的肩膀,将人提起来。
    “哥哥哥!!!疼啊!”
    他那带兵打仗的手,铁砂掌一般,都要捏秃噜皮了呢!
    陆思重没工夫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戳靶心道:“要想安生在京城当你的小侯爷,往后云棠的事,不准再掺和。”
    “凭什么呀!太子趁人之危,说不准那毒就是他下的!”小侯爷没心肺,嘴巴大得很。
    “住嘴!”
    陆思重沉下脸色,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军威凛然。
    “陆氏荣耀已到人臣之极,如今殿下与我们是同仇敌忾,他日登基,就是另一番气象,君王向来多疑,陆氏军权难保生变,云棠如今是陆氏义女,有了这层关系,往后陆氏才握得稳这枚虎符。”
    道理他都懂。
    但是为什么要将这么多沉重的东西都压在她身上,她也不过只是一介女子而已。
    从前贵妃为了淮王,拿着云棠当筹码和太子斗,彼时他那么不齿贵妃,怎么一转眼,自己也成了这等角色。
    “再过两日就是大婚之日,届时殿下会携云棠一起参加婚宴,你好好待在府里,不准再出门。”
    小侯爷默然不语。
    皇后宫中,两兄弟走后,太子被皇后质问手伤。
    昨晚突然的闹剧,到底惊动了皇后,也让皇后愈发坚定让太子在娶正妃之时,纳上一位侧妃。
    不能把陆氏的未来全都寄托在云棠身上,她这性子,日后定会失宠于君王,须得尽早筹谋打算。
    太子低头瞧着那伤口都没包严实的纱布,心中五味杂陈,他总是被这人打个措手不及。
    雨夜的蓬莱殿如此,廷告的太初殿亦是如此,到了这两日,即便把人放在东宫,放在眼皮子底下,依旧如此。
    皇后朝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心领神会退到了后间。
    “云棠只是与我起了点小龃龉,无伤大雅,”太子笑道,“母后放心,她知道分寸。”
    情迷心窍!
    她若真有分寸,从前便不会有那么多事。
    贺开霁也好、陆明也罢,哪个不是铮铮好儿郎,偏生一个都不肯嫁,非要与太子这般厮缠。
    眼见嬷嬷领着陆婉进来奉茶点,“近日本宫闲闷之时,与婉儿一道制了九品龙须酥,你也尝尝。”
    陆婉自数月前去过一次东宫后,便再难见殿下,家中见她早已过了及笄年岁,又不得殿下喜欢,便筹划着给她另寻亲事。
    但陆婉心系太子多年,断不肯就此作罢,仍旧时常出入坤宁宫,陪伴皇后。
    纤纤素手捧着一碟子洁白如雪、细丝万缕的龙须酥,跪在太子脚边,姿态谦卑而柔软。
    视线里是殿下玄色五爪龙纹的衣摆,透着似有若无的龙涎香,她微微抬起脖颈,露出梨蕊般娇嫩的面庞,一双含情目柔情漫漫、万般崇拜。
    “殿下,请尝一尝妾身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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