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太子对此事不知是不上心,还是心中早有成算,亦或是身体娇弱不胜体力,总而言之,他并不曾插手大理寺查案,甚至连相关卷宗都不曾调阅。
    朝中一应政务也全权脱手,昔日门槛踏破的东宫上书房,竟然成了宫中最安静的所在。
    倘若有亟需他处理的朝务,他也十分懒散,长衫一撩,往长椅里一躺,闭着眼睛让云棠念给他听。
    有时甚至得寸进尺要云棠替他回奏折。
    “可我的字与殿下的也并不相仿啊。”
    李蹊“啧”了一声,想起当年,他写了许多字帖给云棠,让她照着练,不时还要抽空亲手教她写。
    但她不喜欢他的字,觉得过于刚硬锋利,不像女儿家写的字,总是没写几个字,就扔了笔。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太子嘟囔着,反手撑着长椅坐起来。
    云棠连忙放下奏折,伸手去扶他,劝道:“殿下也稍稍上点心吧,户部和工部尚书登门好几次了,次次给人吃闭门羹。”
    太子稀奇地看着云棠,她何时如此勤勉了?
    从前让她多写几个字都不肯,这失忆连带着性情都不同了?
    “殿下看什么?”
    太子唇角一勾,摇摇头道:“看你。”
    他于书案后坐下,提笔略略回了几个字。
    又拿起旁边堆叠了许久的奏章,索性今日一并批复了,刚一翻开,看到上面的奏报,眸色一沉。
    这是押送沈贵妃和淮王去封地的沿途奏报。
    他瞥了一眼在旁专心研磨的云棠,蘸墨写了个“阅”便丢在一侧。
    早前废公主的诏书已经下去了,崔钟林和沈用晦业已伏法。
    过往种种尘埃落地,他与云棠挣扎多年,终于走上了正道,不能让这些旁支侧翼影响分毫。
    “母后这几日着人在挑选大婚的婚服、凤冠,样式、图纸都送来了,有没有看得上的?”太子问道。
    距大婚虽还有半年,但一向清闲的礼部和钦天监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内廷的二十四衙门也各有各的差事,如今最忙的当属针工局、银作局、尚膳局等,甚至裹挟着云棠也忙碌了起来,日日有人来寻她,这个局的人走了,下个宫的人就来了,烦的人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多吃一口有人盯着,夜间入寝有嬷嬷在外边候着,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睡姿。
    当真苦不堪言。
    “你莫不是后悔了?”太子单手支着额头,偏头看她。
    云棠放下墨条,皱着一张脸看向殿下,说实话知道你家规矩这么大之后,就开始后悔了。
    “后悔也来不及了吧?”
    太子看着就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顺着往下滑过纤细的肩背,停留在柔韧的腰间。
    言语诱惑,“不用管她们,不如夜间来我寝殿安眠?”
    云棠把那只在他腰间作怪的手扒下来,心中冷笑,“谢殿下天恩,我与嬷嬷们相处甚好。”
    李蹊颇为遗憾,自从他箭伤好转后,云棠就不再在他寝殿留宿。
    孤枕难眠的滋味可比那箭伤要难熬许多。
    殿下孤枕难眠了,许多尸位素餐的大臣们倒是好睡。
    其中最为松泛的大抵是徐阁老,先头被殿下催着逼着为江北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苦不堪言。
    如今殿下不管事了,陛下又一向对民生不大上心,他这紧箍咒倏地就松了,任凭陆明多次登门,甚至早朝上当庭上奏,徐阁老都是赖叽叽地应上一句:老臣自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下了朝呢,出了平章台的殿门,依旧两手一摊,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再多说一句便是自己年老体迈,实在不能了。
    但他倒也不是一件事不干,他忙着打听殿下身边那位准太子妃的喜好。
    早前在书房屏风后遥遥一见,原以为只是宠妾,不成想竟然是准太子妃。
    且殿下此次遇刺,他将人护在怀中,自个儿身受重伤,竟将人护得连油皮都没破一块。
    此女得殿下如此厚爱,可不就是他平安致仕的好出路。
    但他打听了一圈,一应家世、样貌、喜好等等都没个头绪,只知是陆侯府人。
    于是他又提着重礼走了一趟陆侯府,门房只说侯夫人有恙,小侯爷不见外客。
    但可巧,正好遇见从侯府里出来的太医院前院判-雷知明,说是为府中人医治杖伤。
    两人是同乡,私交甚好,当下就相约徐府,摆酒设宴,歌舞在侧。
    觥筹交错一番后,酒量浅浅的雷知明搂着徐阁老的肩膀,一会儿哭诉年华老去,力有不逮,一会儿又大笑自己医道老成,即将迎来事业第二春,宏图在望!
    徐阁老一把年纪,只想好好揣着脑袋、揣着这些年贪来的钱财回家安享晚年,远没有他这般老骥伏枥的心气。
    瞧他喝得差不多了,问道:“你说你之前进了东宫给一位贵女治病?这贵女是谁?”
    雷知明坐都坐不稳了,却还有根神经醒着,大掌一挥,将徐阁老推开,“这不能说。”
    徐阁老心中早有答案,东宫的贵女,除了那位准太子妃,没有别人,这重要的是要打听出得了什么病,他也要对症送礼不是。
    “你也不用瞒我,”徐阁老言语激他,“不就是太子妃殿下,这满朝皆知的事情,你还当个秘密揣着。”
    雷知明趴在桌上,脸颊顶着两坨红,“我知道的秘密谁也不知道!你也休想套我话。”
    徐阁老摸着白胡须,揣摩着这话,瞧他这样,问是问不出来了。
    他挥手招来小厮将人扶着去了客房,又招来一美貌舞姬,低声吩咐了几句,那舞姬便亦往客房去了。
    夜至中天,舞姬拢着衣襟从客房走出,给徐阁老带了四个字,明华公主。
    这……
    一向光风霁月、勤政爱民的太子殿下竟然畸恋自己的皇妹?!
    虽说如今她已不是公主,但曾经到底是有那层关系在过,史笔如铁,太子此生的清誉不保啊。
    被人磋磨久了,一下子知道了太子竟有如此痛脚,先是幸灾乐祸了一番,而后才思索着怎么讨这废公主的喜欢?
    听闻沈贵妃待其女甚好,母女情深,如今贵妃去了属地,母女分离,想来废公主心中定然难过。
    说不准思母情切?
    若是在这点上下工夫?
    徐阁老忍不住在房中踱起步来,此事事关重大,若能一举得了废公主喜欢,他致仕回乡就是太子床头耳边风一句话的事,但若是办砸了,他脑袋搬家也是一句话的事。
    这事得慎重。
    又想起之前陆明曾去过贵妃的寿诞,还与沈家那纨绔起了龃龉,听说那是贵妃给废公主办的相看宴,如此这般来看,陆明说不准与废公主相识。
    他心中落定,陆明此人不好酒色,需得想个别的办法打探一二。
    远在东宫的云棠,并不知自己成了徐阁老心头的香饽饽,她甚至不知道有徐阁老这么一个人。
    这些日子,她一心扑在殿下的伤势上,被云棠全心全意围着的太子殿下,如鱼得水、如沐春风。
    自他有记忆起,从未过过如此舒心日子。
    他不禁想起那晚沈栩华问的那句:难道不渴望云棠真心的爱慕吗?不是懵懂之间的勉强,而是她发自本心想要与殿下携手一生。
    如今的云棠难道不算发自本心吗?
    李蹊认为,算。
    即便有朝一日,云棠若找回失去的记忆,依她刚烈的个性,说不准要对他刀刃相向,但彼时的恨与此刻的爱并不冲突。
    他需要做的,是让她永远遗忘下去。
    待到七老八十、鸡皮鹤发的年纪,就算云棠醒来要一刀捅死他,这一生也已过去,他没有遗憾。
    那丹药是国师所出,虽一直传言没有解药,但唤水师承张沉的医术,能解一半毒性,他不信国师真的没有解药。
    前朝皇妃因此丹药而死,是因为先帝要立父皇为帝,子幼母强于国祚有损,是故要杀母留子,而并非此丹药之故。
    思到此处,抬头恰好看到云棠穿着一身品月色缎平银绣八团宝相纹大氅,怀里抱着一大捧凌霜而开的红梅跑了进来。
    她跺了跺脚,抖落一身的风雪,唤水取下她的大氅,转身又去拿花瓶。
    “殿下,昨夜刚开的红梅,我剪了几支还带着花骨朵的,放在殿内能开很久。”
    云棠一边说一边往太子的方向走。
    梅香浮动,清幽之处远胜其他熏香,他取过一支闻了闻,便让唤水拿去修剪、插瓶。
    温暖的双手揉着她冻红了的手,“听闻国师在大相国寺开坛讲经,想不想去凑个热闹?”
    自从数月前遭遇刺杀后,云棠就不大愿意出门了,连东宫的宫门都没出过,骤然听他提说要出去,心中犹豫。
    唤水站在窗边修剪梅枝,听闻国师名号,手下剪子不甚剪到皮肉,一阵刺痛血珠子冒了出来。
    “放心,大相国寺有重兵把守,当日的那波逆贼也已经伏法。”
    太子捂热了她的手,又递过去一盏热牛乳,那牛乳中又放着几颗他方才剥的松子和杏仁,吃起来便不单调。
    “那波逆贼受谁指使?为什么要刺杀你?”
    朝堂之事,李蹊不欲多言,谁是幕后主使,他心中明了,大理寺能查到的,不过皮毛而已。
    郑更将那份证供呈上去,挨了陛下几句训斥,又打了二十板子。
    这事如此处理,虽不体面,却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台阶,大家彼此顺着都下来了。
    “是已贬黜的崔氏罪臣豢养的家奴,崔氏富可敌国,如今半数收归国库,定然要反扑。”
    云棠不知政事,听他如此说,并未起疑。
    “听说大相国寺的后山有一株三百年的老榕树,枝干茂密如伞盖,许多人都往上抛红绳、金锁,求一个百年好合。”
    李蹊闻言,撩起眼皮觑她,“那你要去求吗?”
    “缘何不求?”云棠放下茶盏,“去都去了,顺手的事儿。”
    李蹊笑得肩膀都在抖动,清朗的笑声似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你笑什么?”云棠推了推他,“你再笑我不去了。”
    “去去去,顺手的事儿。”
    他喜欢,并沉醉于云棠以如此稀松平常的口吻,去言说彼此之间的相处。
    她对两人关系这般自然的认定,让他觉得安心之余,心中更是柔软、熨帖。
    长臂轻揽,将人纳入怀中笑着说话,不时执手亲吻。
    殿中地龙已开,一室温暖如春,青铜镂空的香炉里冉冉升起缕缕白雾。
    窗边的翠绿枝条舒展,花苞如胭脂点染,映着窗外纷纷扬扬的白雪,清冷中透着几分灵动,别有一番意趣。
    这样的日子当真如美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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