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一阵秋雨一阵凉,云棠做了一宿光怪陆离的噩梦,一会儿雨夜狂奔,一会儿湖底求生。
    晨间醒来时,整个人神志恍惚,头重如钟、四肢酸疼,好似干了一宿繁重的活计。
    床榻帷帐撩起,外头的晨光落了进来,云棠就着侍女的手起身,人一起来,底下的床褥子竟都是湿的。
    云棠头重脚轻坐在床榻边,揉着额角,心中纳闷儿。
    不是到了阿婆的年纪,才会夜间流汗,她年纪轻轻,怎么也流了一夜的虚汗?
    唤水观其面色,白中带点青,不着痕迹地托着她的手往梳妆台走,悄悄一把脉,是受了风寒的脉象。
    “姑娘精神不好,今日还是不要出宫了。”唤水道。
    云棠闭着眼睛养神,“殿下已经安排好了,不好扫兴。”
    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道:“粉上得厚些,不要看出病容。”
    她带病都要陪他出宫游玩,事后殿下知道了,定然会感动吧。
    届时她再提出去趟陆侯府,想必水到渠成。
    自从上次见过俩人后,她心生喜爱,颇有倾盖如故之感,且两人好似有话要对她说。
    但等了这些日子,也不见他们进宫,索性趁此机会,出宫去见。
    午膳后,两人一道坐着车架出宫,直奔茶馆而去。
    云棠撩起车帘,瞧着外头行人如织,吆喝叫卖声如潮,微凉的空气里混着麻糖的甜香,还有炊饼的麦香味儿!
    她伸长脖子去瞧那小摊,胖胖的一对老夫妻,身上穿着蓝色粗布衣裳,双手红红,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
    “在看什么?”
    太子近日着实忙碌,上了马车也一直在看各地呈上来的奏章,瞧她看得认真问道。
    云棠放下车帘,想了想没有说。
    一国的太子,大约不懂炊饼,亦不会懂一天多赚五文钱的快乐。
    即便如今两人坐在同一架马车里,终究是两类人。
    “那家茶馆是我与小侯爷去的,殿下又没有去过,怎么知道是哪家?”云棠转换了话题。
    太子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笑道:“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那可多了去了,云棠下意识反驳。
    但转念一想,自己失了多年记忆,说不准真是他知道的比较多。
    “但我对殿下却一无所知,这样很不公平。”云棠玩着海棠色的披帛,道。
    太子放下湖笔,合上奏折,问她:“想知道什么?你问。”
    “譬如殿下喜欢过什么人?身边有什么人伺候过?”云棠问道。
    原本还想问问他喜欢玩什么,她好投其所好。
    但经过这个把月的观察,他除了上朝外,就是在批奏章,和大臣议政,勤政得很,也无趣得很。
    太子看人时常常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不怒自威的气场令人不敢直视。
    但他其实生了一副极漂亮极深邃的眉眼,尤其当他以柔情看人时,犹如一方深情幽潭,十分令人沉醉。
    云棠此刻就觉得,男色惑人。
    她垂下眼眸,不敢再看,只是盯着手里的披帛,道:“殿下不想说,就不说罢,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太子唇边笑意更甚,看着她耳后的绯红一点点弥漫到脖颈。
    莹润白皙的皮肉上泛起漂亮的粉色,让人忍不住遐想握上去的滑腻触感。
    马车缓缓停下,“殿下,归雨楼到了。”
    云棠像是逃命般,当下就要掀开帘子奔出去。
    太子伸手一按,将人按了下去,“外头风凉,穿上披风再出去。”
    他拿起那件天马皮里正红织金妆花缎披风,轻轻一抖,舒展开来披在她身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锁骨处,慢悠悠地打着结,指尖偶尔会碰到一点脖颈。
    云棠心跳如雷,被碰到的地方仿佛有火在烧,亦不敢抬头看,怕对上他那捉摸不透的幽暗眼眸。
    终于等到他系好系带,她又要起身跑,却又被人扶着肩膀按下。
    太子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而后伸手将披风的兜帽拎起来,戴到她头上。
    正红色的宽大兜帽松松垮垮,边上一圈白色狐毛,将一张脸颊衬得愈发欺霜赛雪,如玉瓷般泛着莹润光泽。
    “去罢。”太子忍不住点了点她的眉心。
    云棠一颗心七上八下,捂着脑门出了马车,扶着侍女的手直接要往茶馆里走,但刚抬脚又停了下来,行到旁边,等着太子爷下来。
    太子在她后面下来,见她竟然候在一侧等自己,心中颇为惊讶又惊喜。
    脚步轻快地下了马车,牵起她的手一道进去。
    茶馆里里外外早就已经打点好,一楼大堂安排了二十来桌客人,桌上各自都摆着些闲食,前头的说书先生身着灰色长衫,手持泼墨纸扇,绘声绘色地讲着一出才子佳人、姻缘天定的故事,讲到高潮处,鼓掌声此起彼伏。
    云棠跟着太子往二楼雅座走,颇为好奇地这看看,那瞧瞧。
    还以为太子会将人都清走,如今看着这热闹劲儿,真是不错。
    就是话本子讲得有些俗气,她坐着听了一会儿,觉得这说书先生近日大概是掉进痴男怨女的窝儿了,讲得全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本子,偏偏大堂里的人听得如痴如醉,更有甚者泪洒衣襟。
    真这么好听?
    云棠顶着有些昏沉的脑袋,不禁反思是不是自己太不懂情爱,跟不上众人的步伐。
    太子中途有事,离开去了旁边雅间。
    云棠目送他离开,深觉太子这差事也不好干,难得闲暇一天还总是被打搅。
    又把目光投向那说书人,正说到才子佳人两颗真心心心相印,她抽了抽鼻子,味同嚼蜡。
    唤水见她兴致缺缺的模样,弯腰问道:“姑娘不喜欢这出话本子吗?”
    世上多是真心错付、兰因絮果,哪儿来这么多佳偶天成的痴情人。
    “你觉得这些故事好听吗?”云棠单手支着脑袋,略俏皮地问。
    “好听,听得人高兴。”
    云棠笑笑,“真心昂贵,要给值得的人。”
    “姑娘说的是殿下吗?”
    殿下自然是值得的人,但他身处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约只看得上权力,看不上真心。
    她孤身一人,唯有自己可以依傍,她的这一颗真心还是不要错付为好。
    云棠又忍着听了一会儿,来来回回还是那些,小侯爷的话也不可信,这茶馆无趣地很。
    “咱们出去走走,透透气。”
    唤水回头看了眼太子紧闭的雅间,这边姑娘已经起身,往楼梯方向走,只好快步跟了上来。
    云棠出了茶楼,望着各色旌旗飘扬的商户,叫卖声不绝于耳,信步往一玉饰摊走去。
    她挑挑拣拣,选了一枚刻着牡丹图案的白玉同心佩,底下坠着红色丝线打的络子,玉质不算上乘,但胜在雕刻精巧。
    今日她的表现很不错,再搭上这玉佩,殿下应当会允准去一趟陆侯府吧?
    刚要转身再往别处逛逛,就见一方绢帕在风里打着滚儿,飘飘扬扬到了脚边。
    她俯身捡起,一阵清甜的香味若有似无萦绕于鼻间,特殊的是,在这清甜后面还藏着几分苦意。
    “多谢。”一把清朗的嗓音。
    云棠抬头看去,此人身形高挑,青色长衫外头披着件月白色杭绸披风,神情明秀、十分俊俏。
    这公子,我好似见过。
    云棠将绢帕还了回去,见其未曾离开,道:“这绸帕上的香味很好闻。”
    他并未接话,就在云棠觉得自己过于唐突的时候,对方言道:“是一故友所赠。”
    “若是女子,她想来心悦于你。”
    “为何?”
    云棠指了指那绸帕,“我见过一本古书上,写过这种香,此香名唤:越女辞,表倾慕之意。”
    陆明怔愣在原地,久久未有言语,手上捏着绸帕的指节隐隐泛白。
    云棠抬眼去瞧他,“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陆明看着她秀美清澈的眼眸,“她好像忘记了。”
    那真是遗憾。
    云棠以怜悯的眸光看着俊俏公子,大约这般姿容的人情路总是几多坎坷。
    她不再做多停留,拢了拢披风,要往回走。
    “等等。”
    陆明伸手拦在她身前。
    “公子还有何事?”
    陆明的眼眸中泛着几分迟疑、热切,原本以为只是自己的单相思,今日竟突然被点破,胸中如有浪潮汹涌,很想要再说些什么,或者只是再与她站一会儿。
    他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般,双手握拳,几番心理建设,最后才道。
    “我也喜欢,”陆明紧张到有点结巴,“我也喜欢她。”
    云棠嘴角泛起一点笑,眉眼如藏着一抹和煦春风,这就比茶馆里说得俗套话本子,有趣甚多。
    “阿棠!”
    太子站在十步远处,拢着玄色飞龙暗纹的披风,手上还拿着一包冒着热气的,饼饵?
    云棠朝俊俏男子点了点头,朝太子快步走去。
    李蹊幽暗的眸光带着森森寒意看向静立彼侧的陆明,其中警告、威慑之色昭然若揭。
    陆明垂着眼,并未直视殿下面容。
    云棠瞧他不悦的面色,有心讨好地将袖中的玉佩拿了出来献宝,“殿下,这是我方才挑的玉佩,好看吗?”
    太子垂下眼眸,冷冷地看了一眼,不做评价。
    “上车吧。”
    “这就要回去了?”云棠诧异,这才刚出来不久呢!
    “嗯,宫中有急事。”太子伸手将人半环抱在胸口,一道往车架行去。
    宫中并没有紧急到需要他即刻返宫的事,只是他不想云棠再在外面,遇见什么不该遇见的人。
    云棠乖巧地跟着他上车,观其神色,也不敢此时提去陆侯府的事。
    上了车架后,李蹊虽看似阖眸休憩,实则留了一点缝隙,看她会不会掀车帘再去瞧外头那人。
    临别不舍,隔帘相望。
    这八个字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方才两人谈笑风生的模样更是如尖刺般扎着他的心肺,又想起她失忆后刚醒来那会儿,避他如蛇蝎,怎么如今刚见到陆明,却还是这副巧笑倩兮的欢快模样?
    就这么喜欢陆明?!
    云棠隐隐觉得马车里的气氛不对劲,原本还想伸手去摸桌上冒着丝丝白热气的炊饼,尝一尝是什么味道,但现下她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心情如此恶劣,大概是宫中发生了极为棘手的事,她不能上赶着触这个霉头。
    找个他心情好的时候,再把玉佩送给他罢。
    此刻,还是先睡觉为上。
    云棠如此想着,背靠着板壁,如太子一般闭目养神。
    太子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落在桌上孤零零冒气儿的炊饼,又转去什么也没说,看起来倦容满面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眸,整个人由内而外好似冒着丝丝寒气。
    和陆明一块就有说有笑,和他一块就困了累了?
    李蹊心中的怒意,混杂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几分嫉妒,将他反复炙烤、折磨。
    我是值得真心的人,那陆明也是吗。
    你的真心要分成多少瓣,要站着多少人。
    即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这马车内凝滞的、压抑的氛围。
    她装不下去,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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