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徐内侍来寻雷院判时,正好瞧见方太医跪在雷院判跟前,扯着院判的衣摆、哭丧着脸不知在求些什么。
    师徒情意还挺深。
    “雷院判,太子爷有请。”徐内侍打着拂尘上前,瞥了眼仓皇从地上爬起来的方太医。
    雷知明正被那蠢货哭得心烦,突然听得殿下召见,心中一惊,秉着气问道:“徐内侍,是公主出什么事了?”
    “雷院判不必惊慌,往后不可再称公主,陛下废公主的诏书明日就会昭告天下,院判往后说话须得小心。”
    “跟咱家走吧,姑娘醒了。”
    醒了?!
    怎么会这么快?!
    雷知明刚伸手要去拎药箱,方才哭哭啼啼的那位已经将药箱背好,如鹌鹑般站在一侧。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骂归骂,到底狠不下心不拉一把。
    如今皇城里,除了陛下,最尊贵的便是殿下,等下若能求得殿下恩典,何惧于一个小小皇子。
    方太医见师父心软了,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快步跟了上去。
    今日他去给六皇子看诊,殿下鼻梁骨折,鼻血时断时续,淋漓不尽,也不知道是那句奉承话触怒了殿下,被拖出去打了十板子,还放言要逐他出太医院!
    这如何使得,他一生的荣华富贵皆系于此啊!
    三人各怀心思,一路快走至伏波堂寝殿内。
    云棠方才醒来过,不到半刻后又睡了过去,太子见雷院判到了,起身让其诊脉。
    雷院判细细切脉,又观其面色,半晌后与太子一道出了寝殿。
    “殿下,老朽学艺不精,方才诊脉时发觉公……发觉姑娘确有苏醒迹象,或许是各人体质不同,”他转念一想,又道,“又或者姑娘之前是否吃过别的药?”
    太子沉默不语。
    雷院判又道,“殿下可否将姑娘近日用过的药方取来让臣一观,或可找出因由。”
    徐内侍得了太子的允准,取来脉案与药方。
    “这便是了,”他指着药方上写得天青、云麻、龙山等几味药,“这几味药药性较烈,微臣不熟姑娘体质,故而之前的药方里用药均以温养为主,不敢用这等药,如今想来,约摸是这几味药的作用,阴差阳错让姑娘提前醒来,这是好事。”
    方太医躬身垂手站在一侧,心中惊诧,眼角使劲往师父方向看,那不是他之前给公主开的药方?
    我开的方子功效这么好?
    太子审视着两人,视线自上而下,静谧的秋夜里,压得两人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半晌之后,太子轻笑了一声,压迫感骤然消散,“都说师徒一脉,雷院判教出了个好徒弟啊,赏!”
    方太医欢天喜地地立刻跪下谢恩,有了殿下这句话,六皇子定然不会再为难他。
    雷院判却心中狐疑,觉得这不是句好话,听着像褒奖,但总有种被骂了的憋屈感。
    “殿下,既然姑娘已经醒了,微臣这便去重开药方。”雷院判道。
    太子微微颔首,“有劳。”
    徐内侍瞧着两师徒离去的背影,问道:“殿下当真相信他方才的说辞?”
    连他都心存疑问,殿下一向机敏,不可能看不出这师徒的猫腻,谁知却听到殿下道。
    “术业有专攻,缘何不信?”
    徐内侍悄悄抬眼看了眼殿下,昏头了?
    太子回看了他一眼,提点道:“凶手行凶总要看看成果,即便他自己不能来,也要派只眼睛来。”
    云棠提早醒来,是个变数,既然雷知明自己找到了理由,也不用他费心去编了。
    蠢货有时候灵机一动也怪合人心意。
    “云棠身边服侍的侍女如何?”太子问道。
    姑娘从前的兰香不得用了,殿下就从陆侯府调了一个丫头进来,年约二十余岁,姑娘从诏狱出来后,就一直是她在照顾。
    想来是经过清月一事,殿下再难相信宫中的侍女。
    但他怎么也想不通,清月在东宫这么多年,一向忠心得力,怎么就突然背叛殿下?
    “唤水很懂规矩,服侍得很尽心。”徐内侍道。
    “云棠一应所用、所食之物,均要经她手,即便是母后送来的东西,也要让她过眼。”
    太子又着重嘱咐了一遍。
    “是。”
    当晚,太子沐浴后,身着素色绢衣,外头披着件玄色暗龙纹的外衫从浴间走了出来。
    不似白日上朝时的威严气魄,年少俊美的容颜越发显露出来。
    他于紫檀雕云龙纹嵌玉石座屏风后落座,琉璃灯照出一室明亮,屏风后跪着个身形稍小的女子,肩背却挺得很直。
    此人是当年为沈贵妃护胎的张太医之女,张唤水,太子多年前寻到张太医遗孀后,便一直暗中保护两母女。
    多月前,云棠见过她们后,就一直养在侯府。
    “殿下,奴婢母亲如今安好吗?”唤水问道。
    “尚可,”太子言道,“云棠今日突然苏醒,是何缘由。”
    唤水这几日一直在姑娘身边照顾,自她出诏狱开始便暗中为其诊脉、开方。
    雷知明的那些汤药一丁点都没进姑娘的口。
    “回殿下,那不过雷知明的浅薄之言,他拿着先父研究再生丹的医书,照本宣科,做不得数。”
    此事正是她不懂之处,殿下既然要她来为姑娘医治,又为何还要摆一个雷知明在这束手束脚。
    若是信不过她,又何必挟制母亲在侯府,强要她来医治。
    唤水躬腰磕了个头,姿态谦卑,态度强硬。
    “殿下,姑娘既中了毒,好生解毒就是,奴婢定会倾尽全力,殿下若是因为信不过奴婢而寻上雷知明,岂非舍本逐末。”
    太子早年听过张太医的名声,医术精绝,太医院无人能出其右,但性子耿直,说话从不转弯,因此也得罪了不少贵人。
    这女儿倒是和他一个路数。
    他对有才能之人总会格外宽容几分,“孤既然用了你,便是信你,至于雷知明,他虽医术不精,在此事上却也有别的大用处。”
    “孤且问你,云棠吃了你开的药后,脉象上是否会让雷知明察觉。”
    唤水不懂这些贵人的弯弯绕绕,也颇为嗤之以鼻,但在殿下跟前,她不敢太造次,言语间收敛了几分。
    “殿下放心,姑娘确实中了丹毒,父亲当年研究出的解法也非一日之功,短时间内以雷院判的”高明”医术,他察觉不了。”
    “更何况,他并未医治过此症,若真号出与医书上不同的脉象,料他也不敢说,因为他手上只有一张陈旧的疗方,姑娘在他的诊断下,只能生出与疗方匹配的脉案。”
    回完话后,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她稍稍抬头看向屏风后的挺拔身影,心中泛起丝丝惶恐。
    是她言语不周吗?
    亦或是太子不满她的医术?
    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与阿娘?!
    太子未告诉她,想要在惊险宫廷中保住一个人的性命,光靠医术是不够的。
    即便他高居太子之位,身负监国重任,想要护住云棠,亦是难如登天。
    因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因为权力利益交织,以下犯上、以贱妨贵的事多如牛毛,父子相杀、兄弟相残更是家常便饭,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云端,成足底烂泥。
    “照你的判断,她往后可会恢复记忆?”
    唤水回道:“这丹毒霸道,请殿下恕奴婢无能。”
    太子未置一词,起身离开书房,往寝殿行去。
    听得唤水方才的答案,他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喜悦。
    失去记忆的云棠,还会是云棠吗?
    她会变成什么样?
    还会如从前般鲜活、纯粹,又气得人屡屡跳脚吗?
    他坐在榻边,看着熟睡的人,墨色长发如流瀑,柔软地铺在在月白软枕上,白净的面容柔和而美好,双颊与唇瓣上已染上几分桃花红,嘴角还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个美梦。
    他看着这安然带笑的模样,方才心中升起的那点不安如潮水般退去。
    云棠就是云棠,无论是什么样的她,都是可爱的,值得爱的。
    这一次重来,他可以将人照顾得更好、养得更好。
    他可以动手剥去她个性中的尖锐、不屈,精心修剪掉那些剑走偏锋的勇气,更要抹去孤绝野草般的执拗。
    她只需要安稳地住在东宫,当一个金尊玉贵的太子妃。
    晨起时会挑剔他扰人清梦,会问他今日的胭脂颜色;
    日间晃坐在秋千上,或看海棠开遍,或于榻上日睡昏昏;
    晚间或抚琴、或作画,他们总有很多事,很多情可以做。
    他畅想着这样如娇娇女一般的云棠,简直连她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格外合他心意。
    这样的她,即便是阴天想要看星星,他也会昏头应下,让人在太液池里点遍琉璃灯,哄她看那一池璀璨星光。
    此番场景即便只是想一想,他的胸中就涌起无限柔情,看向所爱之人的眸光也格外柔软、深情。
    李蹊俯身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后,心满意足地起身,亲手为她垂下帷帐,吹熄床头纱灯后,行至偏殿就寝。
    床榻之上的云棠仍旧静静躺着,待脚步声慢慢远去,寝殿中再听不到一点声响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真吓人。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因方才那人而生的恐惧慢慢退去。
    瞧着床顶飞龙在天的雕刻纹样,她眨了眨眼睛,方才吃药时听女子说了一句,这里是东宫。
    可她怎么会在东宫呢?
    入睡前她还在和阿婆一道做炊饼,今日好不容易多赚了五文钱,阿婆领着她去买了一点猪五花,又割了地里刚长出来的一茬碧绿韭菜,俩和着一道剁成馅儿,炊饼剂子一个个醒发得白白胖胖,阿婆短粗的手指十分灵活,一揉、一塞、一按,再放入油锅,新鲜韭菜伴着肥美肉糜的香味被油一冲,鲜得人直流口水。
    但她都还没尝到味儿,怎么一睁眼就到这里来了?
    没有她垂涎已久的韭菜炊饼,只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年轻男人。
    而且他已经亲两次了!
    阿婆说过,男女授受不清,她心中思量着,下次若是还敢来亲,她就要用额头去撞碎他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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