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你今后有何打算?”太子看完陆侯爷寄来的家书,问堂中吊儿郎当坐着吃糕点的小侯爷。
    瞧他这副纨绔做派,他心中暗自不喜,“你已到弱冠之年,经过前番婚事,舅舅心急如焚,生怕你再卷进朝堂争端,暗中为你物色了钦天监监正的二女儿。”
    小侯爷吃完一块玫瑰乳酪糕饼,吹了吹手上的糕饼皮,“我不娶。”
    他笑着转头看太子爷,“前儿我跟云棠聊闲天,问她在你和贵妃的虎视眈眈下,打算怎么办。她说事缓则圆,反正她也挣脱不出去,不如安心缩着。”
    “这话听着没出息地很,但想想又挺有道理,我打算学一学她,说不准我能等到太子爷登基,那我如今的困境可不就解了?”
    太子爷哼笑一声,几不可见地摇了下头,“她心里鬼主意多得很,如今会这么说,不过因为我在这压着,一旦哪天被她寻到一点机会,她跑得比猴都快。”
    “你少跟她学这些。”
    小侯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太子爷这等大权在握、挥斥方遒之人是不会懂他们这种小人物的生存哲学。
    “殿下说得对,她如今成这副样子,殿下功不可没啊。”
    太子睨了他一眼,退了一步:“你既然不想娶钦天监监正的女儿,我会修书舅舅,此事另行再议。”
    “多谢太子爷体恤!”
    小侯爷起身,躬身抬袖,规规矩矩地给人行了个礼,只是眉眼依旧挑着,俏皮地很。
    “殿下,”清月自殿外进来,欠身一福后道,“公主方才派人来请小侯爷,说是有了陆府的消息,请小侯爷往御花园一会。”
    御花园,难得愿意出昭和殿了。
    小侯爷一听到“陆府”两个字,整个人都精神了,匆匆跟太子爷告退,抬脚就要出殿去。
    “等等,我同你一道去。”
    太子爷整了整宽大的墨绿大袖,身形挺拔、玉树临风般从御案后走出来。
    这……
    云棠自个儿不想来东宫,特意着人来请他出去,就是不愿意见太子爷的意思。
    这倒好,他带着太子爷一道去,云棠能气得一口吞了他吧。
    小侯爷眼神颇为幽怨地瞧了一眼清月姑姑,清月只低着头,装作看不见。
    御花园听水阁临湖而建,如明珠点最于碧波之畔,夏日时接天莲叶,翻涌如碧浪,如今入了秋,湖中留了些残荷,伴着候鸟南飞之景,亦是别有一番趣味。
    两人到听水阁时,隐隐有古琴声从阁楼中传出,琴声与水声相和,清冽悠远、琤琮有致。
    “她今天倒是有兴致,还拨弄上古琴了,”小侯爷笑着对太子道,“你别说,琴棋书画,她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古琴。”
    太子低眉浅笑,一向锋利的眸色都浸了秋日的柔光,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这弹得是《良宵引》。
    当年教她弹奏此曲,她畏难,总是寻各种理由跟他耍赖,直到他说,往后她有所求时,但凡她弹起此曲,他定然不拒。
    很快,她就学会了,只是这么多年,她从不曾弹起此曲。
    看来今日,是有所求。
    两人一道进了阁楼,沿盘旋而上的雕花楼梯行至二层,一架丝绸绘花鸟的屏风后,隐约可见临湖窗边设着一张紫檀琴桌,纱幔轻扬,一袭淡粉广绣的身影端坐于琴前,指尖轻挑慢捻,琴音伴着风过檐角的铃声、湖水翻滚声,颇有意趣。
    “你今日倒是好兴致!”小侯爷摇着扇子走了进去。
    琴声骤歇,云棠抬头看了过去,目光掠过小侯爷,落到了后边的太子身上。
    不似之前那般抗拒、回避的眸光,她笑着起身行礼,“太子哥哥。”
    许久未听她如此唤自己,太子的视线落在她白净光洁的面容上,像是在审视、琢磨,这一声“太子哥哥”之中藏着何等猫腻。
    云棠并不在意他作何反应,让侍女将果品糕点端了上来。
    “华姐姐传信给我,说明日想邀我一同游湖,又送了我最喜欢的乳酥,说是中书令夫人亲手做的。”
    “明日|你同我一道去吗?”
    他沉默不语,只是走去窗边,瞧着湖中的几片残荷枯叶,面色沉沉。
    他想去,但是最好不去。
    既然反抗不了家中,索性不要再去招惹,否则又惹得华儿伤心一场,他就真不是个人了。
    “天光晴好,惠风和畅,”她亦行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暖阳带着微凉的空气沁入肺腑,带起一阵酥麻的爽意,“莫要辜负好时光啊。”
    她见小侯爷依旧犹豫,转身笑着问:“太子哥哥,小侯爷心喜中书令家大小姐,你能不能当回君子,成人之美?”
    她靠着窗柩,暖暖的阳光落在她纯净笑颜上,声音清甜,话语俏皮,李蹊简直要被这样的她所蛊惑。
    眼眸中没有畏惧、伤心,而是盛满了欢愉、雀跃,细究之下,甚至还有几分希望。
    希望?
    李蹊宽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她从何而来的希望?
    清润的眼底泛上几分暗沉之色,云棠今日形容犹如脱缰野马般,让他沉醉的同时,感受到了几分无明的恐慌。
    但他只是迎着她的眸光,指了指那架古琴,道:“这就是你今日谈《良宵引》的原因?”
    云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许久不弹,技艺生疏地很。
    今早收到华姐姐的信,临时抱佛脚练了几趟,但还是弹得坑坑巴巴。
    太子爷靠坐在圈椅里,理了理衣袖,“小侯爷怎么想?”
    若廷告顺利,他欲利用崔钟林拉沈用晦下水,虽不知崔钟林拿着什么把柄威胁着中书令,但想来不是件小事。
    届时中书令不一定保得住官职,那么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派系争斗也不复存在,这一桩婚事也不是不能许。
    只是那时沈栩华的身份,不见得能与陆氏相匹配。
    云棠推了推小侯爷,睁大了眼睛示意“你快说啊,他都开口了!”
    小侯爷看着太子爷,面色亲和,眉眼带笑。
    若有太子支持,父亲和大哥定然不会再反对,可太子爷当真愿意?
    云棠又推了他一把,这磨磨唧唧的,成不成的先求了再说,不成再想别的法子嘛。
    小侯爷双手握拳,秉着一鼓气行至太子跟前,撩起衣摆跪下,双手触地,“臣陆思明爱慕沈家长女沈栩华,望殿下成全!”
    太子爷俯身将人扶起来,“孤允了。”
    “当真?!”小侯爷神情一亮,眼中更是激动地泛起一层泪花。
    “孤一言九鼎。”
    云棠歪着头,眼底跃动的笑意漫成涟漪,嘴角翘得老高像是衔着蜜糖,这是她在京城记挂的最后一件事,如今能够圆满,当真是最好的临别礼物。
    今早的那封信,华姐姐用两人小时候常用的密语传递了消息给她。
    此次相会,有性命之忧,有人欲将你除之后快。
    初看信时,恐惧、悲伤、愤怒,手抖地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但最后冷静下来,反而是解脱地畅快之感。
    想要杀她的人,无非是母妃或者皇后娘娘。
    自从那日她剑走偏锋去求皇后娘娘给太子送美人开始,就知道或许有一天,皇后会为了太子对自己出手。
    所以她一直极度与太子避嫌,就是怕皇后生了杀心。
    但此番,估计还是母妃居多。
    虎视眈眈的日子她早就过腻了,不破不立,不如借此机会,假死脱身而去。
    她已与华姐姐相约京湖泛舟,京湖广而深,湖中有残荷做遮挡,她曾在江南多年,水性很好,只要穿上金丝软甲,届时刺杀之时,可佯装跌入湖中,或可求得自由的一线生机。
    但若没有这个好命数,也比日日缩在昭和殿担惊受怕要好。
    三人一道出了阁楼,云棠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手里的扇子一上一下晃动着。
    太子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后,看着那把晃动的扇子,眸若深潭,这不对劲。
    回到东宫的太子,招来暗卫细细详查昭和殿近日往来,看着事无巨细的记档,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淮王与中书令入蓬莱殿一个时辰有余,二人出殿时,淮王面色愤愤。
    “近日蓬莱殿有何异样?”太子眉头深锁、语声寒凉。
    “蓬莱殿一切正常,今日贵妃娘娘还与皇后娘娘一道赏菊食蟹,”他想了想,又道,“有一处不同以往,站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的不是方嬷嬷,换了个年轻的侍女,听闻是方嬷嬷昨晚得了急病。”
    太子执笔在宣纸上写下各人的名字,暗红朱砂写就的一个个名字宛如淌着血液般,泛着诡异又可怖的光泽。
    他思索着在沈贵妃的名字上打了个叉,连带着划去沈用晦。
    “去查,看是得了什么病,若还没死,暗中提来见本宫。”
    “是。”
    云棠连着两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清晨兰香为其梳妆时,篦子轻轻往下一梳,竟一连掉下七八根青丝。
    “奴婢该死!”兰香惊慌失措,跪在一侧。
    “起来。”她俯身捡起一根长发,“不是你的错,是我。”
    是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定、不惧,但到头来真到了这一日,还是忧虑、惊慌,畏惧地夜不安寝。
    她将那青丝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自己的食指上,慢慢收紧,指尖传来刀割般的痛感。
    “用过早膳后,摆驾去东宫。”
    “公主不是与小侯爷相约,他来昭和殿与您一道出宫吗?”兰香问道。
    昨日是这样说的。
    但今日她又有些不舍,既然是最后一面,应当去好好道别。
    要谢一谢这些年的照拂,也谢一谢他曾经给过自己的兄妹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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