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仆人心中一抖,这如何使的。
    不说夫人系出淮东名门,身后有强大母族做支撑,单凭着夫人身上的诰命,怎可轻言杀之。
    “老爷三思,此举恐引陛下生疑,况今日殿下刚来过,就传出夫人的死讯,若他两位都疑上尚书府,岂非蹋天大祸!”
    崔钟林面容阴鸷,眼带精光。
    自前番周世达状告于他始,陛下就已对他心生不满。
    后来,太庙遭遇天灾,陛下一向以纯孝仁厚自居,他又驳了陛下大肆修整、彰显孝道的面子,君臣相疑,早已无可回转,他被逼无奈才走了昭然嫁侯府这步棋,只是没想到,陛下这么狠。
    万幸,他还有一个儿子,为了他和儿子的前程和性命,该做的牺牲还是要做。
    “去吧,做得干净些。”
    当晚,崔夫人照旧欲饮下安神汤后入寝,岂料妾室张氏突然造访,一把挥落那汤药,棕黑色汤汁浸入毯中,夫人豢养的狸奴跳了下来,略舔几口,便口吐白沫,歪倒一旁。
    张氏带着惊慌的崔夫人潜出崔府,却又遭漏夜截杀!
    无星无月的夜色里,无数箭矢自四面八方携破空之势而来,银白的箭刃如一道道寒光逼向两个孱弱的妇人。
    张氏将人护在身后,自己不防身中数箭,两人步步后退至漆黑穷巷。
    血腥气弥漫,张氏捂着胸口的血水,将人藏在破竹篓里,孤身一人往巷外去。
    “在这里!”脚步声纷至沓来。
    膝盖陡然又中了一箭,张氏再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她望着最后的黑暗苍穹,喃喃道:“爹爹,这公道,女儿尽力了。”
    张厉带着救兵到时,人已经奄奄一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找到已经吓晕厥的崔夫人,将两人一道带到了殿下在宫外的别院。
    次日,张厉亲自暗中蹲守崔尚书府,见沉疴当中的崔钟林竟坐了软轿出府,去了中书令府邸。
    “尚书进府大约一个时辰,进去前脸色阴沉,出来后却是容光焕发、喜气盈盈。”张厉道。
    太子闻言挑眉,撩起眼皮瞧了眼张厉,他言语间似有火气意味。
    “重病还要相见,想必是商讨性命攸关之事。”
    张厉又道:“殿下年前着属下去查中书令,近日暗卫来报,中书令府里有一偏僻院落,住着一年约三十左右女子,形容疯状,日夜被绳索绑着。”
    “可查出是何身份。”
    “属下无能,尚未查明。但属下曾查到另一桩隐秘之事,数月前沈洗曾当街掳走一幼女,观其年岁,不过十二三,该女子三日后便被一卷破席裹着,扔到了乱葬岗。”
    “属下之前未察异常,后仔细去查阅相关记录,发现沈洗曾将这女子半夜送至中书令府。”
    沈洗在京中为达官显贵搜罗女子,以性行贿之事,他早有耳闻,不曾想五十余岁,一向以正道自居的中书令,也上了这趟贼船。
    只是不知这里头还藏着多少腌臜事。
    “崔夫人如何?”
    “崔夫人受惊过度,请了郎中调理着,她已应允状告崔钟林,只是还想要殿下一个承诺,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她的性命不足惜,但请殿下定要保住她淮东一族。”
    “这是自然,欲要人办事,孤自当解她后顾之忧。”
    “盯着中书令府,查清那疯癫女子的身份,再查那幼女是否还有亲属尚在,”说完,看了眼随手扔在御案上的玉佩,很普通的白玉,雕成个鲤跃龙门的图案,背部隐约有一个“贺”字,“这个人要看好。”
    “属下明白。”张厉领命而去。
    他半倚着圈椅,英挺的眉峰微微聚拢,食指成弓,一下一下轻点着案面。
    这崔钟林自知大难临头,去了一趟中书令府就喜笑颜开,想必中书令应允了什么。
    能说服中书令去淌这趟浑水,会是什么样的理由,更或者是什么把柄。
    “近日公主有没有去蓬莱殿?”太子问道。
    清月垂手低眉,“公主近日都在昭和殿,不曾出门。”
    太子“唔”了一声,“让人盯着蓬莱殿,一应往来人员都要记录在案。”
    “是,”清月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说道,“今日午时奴婢送药去昭和殿时,公主说她已经好了,往后不想再用药。”
    “太医怎么说。”
    方太医十足地油滑,既不说好了,也不说没好,只是长篇大论、翻来覆去地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她可不敢拿那些话来应付殿下。
    见她不说话,太子心里也明白了,云棠是在耍滑不想吃药。
    “你去蜜饯司多挑些公主爱吃的,玫瑰杏脯、虎睛丝糖,另告诉公主,她若真好了,药可以不吃,但饭要多用一碗。”
    清月:……
    还是殿下心思歹毒,能治公主啊。
    清月送东西到昭和殿时,云棠正和小侯爷在紫藤架下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秋风吹过,抖落一阵淡紫花雨,轻轻飘落在二人铺于长榻的衣摆、棋坪之上。
    云棠捏着黑子,聚精会神,伸手要下,瞧了一眼小侯爷胜券在握的姿态,又收回了手。
    如此反复几次,小侯爷忍不住地说她,“我说,你不是跟太子学了好一阵的棋艺,怎么学成这么个臭棋篓子的德行。”
    太子还夸她聪慧,也是,学那些谋算人心、纵横捭阖之术是手到擒来,端端正正的君子六艺,她就一概马马虎虎。
    云棠摸了摸鼻尖,这就是她跟太子下棋的方式,先试探地伸出手,若他肯定地眨眼,她便落下去,他若略略摇头,那她就再想想。
    她将棋子往棋盒里一扔,玉质圆润的棋子“叮”地一声,滚进了一堆黑子里,“不下了,费神。”
    “嘿!”小侯爷瞧了眼马上就要赢的棋面,咬牙切齿地跟在她身后骂。
    “棋品即人品,你这样耍赖,往后没人愿意跟你下棋!”
    云棠不想听他碎碎念,闻了闻清月送来的蜜饯,清香中透着沁鼻的酸,细细品去,还带着果脯的温厚、甜腻。
    “公主,殿下说了,你若真好了,药可以不吃,但饭要多用一碗。”清月道。
    云棠:……
    “你家殿下成天长这么多心眼,他不用吃饭就已经饱了吧。”
    清月不敢接话,只是回东宫后一味地原话转达。
    小侯爷坐在八仙桌旁拣些爱吃的果脯嚼着吃,笑呵呵地看她笑话。
    “你不出宫去找华姐姐吗?”云棠立刻反击,戳他痛脚。
    小侯爷睨了她一眼,嘴角向下抿,一脸的嫌弃样,杏脯往锦盒里一扔,拍了拍手道。
    “我的婚事,不由我做主,从前是我天真,如今为了她好,我怎么敢再去招惹。”
    云棠知他说的是真话,中书令一直站在淮王身后,与太子与陆府势成犄角。
    但事在人为,她总觉的,只要中心藏之,不见得没有云开月明之日。
    譬如她如今处境,刀口求生,譬如她与陆明,遥隔天堑,但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说起陆明,她想到一件趣事。
    “你知不知道,现在宫里宫外盛传陆小侯爷实则是个断袖,说你带着个清秀俊美小倌儿招摇过市,气焰十分嚣张,说不准你这名声都要传去西北军营了。”
    “哪个贼子败坏我名声,我什么时候带小倌儿了?!”
    云棠笑道:“还能有谁,那个沈聪呗。”
    陆明最近烦心事颇多,早将之前那点微末小事忘记了个精光,他一提这名字才想起那日茶馆之事,整个人弹了起来。
    “这不成,万一传到华儿耳朵里,我成个什么了!”
    “那个清秀俊美小倌儿说得是谁?陆明吗?我得澄清去!”
    云棠戳了戳坐不住的人,诚恳道:“是我。”
    陆明瞪着个大眼睛瞧着她,张嘴半晌后,又闭上了,缓缓坐下。
    “这话你可别再说了,要是传到太子爷耳朵里,你是没什么,晚间我回东宫就要被吊起来打了。”
    “你才要慎言。”云棠警示地瞟了他一眼。
    小侯爷瞧了眼殿内,只有些洒扫服侍的侍女,挥手将人都赶了出去。
    俯身靠近云棠,道:“你和太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给我交个底,你到底怎么想的。”
    “讲得好像我能做主似的,从前都是我天真。“她把方才小侯爷说的话,原样照抄又还了回去。”以为只要远远避开,再多多送些美人,就能万事大吉,如今看来,没这么容易。”
    “我早说过,你那是痴人说梦。”小侯爷道。
    云棠冷哼一声,抬手嘲讽地为他鼓掌。
    还得是你厉害,还得是你看得透,还得是你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说。”
    云棠收了手,道:“只要母妃在,我就还是明华公主,太子被宗教礼法压着,总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就这么得过且过得了,事缓则圆,说不定就能等来脱身的契机。”
    “你这是在两头老虎的血盆大口之间,躺下了?”
    云棠歪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听着虽不怎么靠谱,但她除了借这夹缝求生,还能有什么更高明的想法吗?
    太子手里捏着贵妃秽乱皇室血统这么个把柄,说不准等时机成熟,就会把她推出去,成为他彻底扫清淮王一党的利器。
    兄妹之情也好,男女之情也好,都比不过至尊权力。
    所以太子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太子表现出来的温情,她也一点都不信。
    这些糖衣炮弹、怀柔政策,腐蚀不了她一点。
    但倘若日后有机缘,能在这夹缝中得自由身,她想回江南去。
    在青州街上买个小院子,青瓦白墙围起半亩方塘般的天地,院子里辟开几块菜地,春天撒上些菜籽儿,待得春风雨水,翠绿嫩生的芽儿冒上来,随便掐一把洗干净就炒,最是新鲜脆爽。
    围墙边种些好养活又好看的花,譬如海棠、三角梅、茉莉等等,随着时节转换,院子里也能四时花开。
    还得再养上只小白犬那般的小狗,会在她择菜、浇花时跟在她旁边热热闹闹地跳脚玩耍。
    当然了,顺便再瞧瞧俊俏小郎君,若是有合眼缘、身体棒的,结个夫妻姻缘也谓为不可。
    她每日入寝前,做会儿这般美梦,也就能平心静气地在这虎狼窝里过下去了。
    然而,今儿晚上雷雨交加,一声声轰雷似炸在她的耳侧,她数度入睡,又数度醒来。
    她躺在床榻上,睁眼瞧着床顶上的海棠迎春图,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好似无论什么样的美梦都无法哄着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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