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太子爷依旧是那副明月高悬的尊贵模样,但与崔夫人说话时,刻意收敛了君王威严,反而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谦平姿态。
    云棠方才的悄然退避,他心里虽不舒服,但念及昨夜她伏在他肩窝,抽噎得几乎断了气息,到底还是心软。
    这人外表看似柔弱,内里却十分倔强,对她不能操之过急,不能逼迫太过。
    李蹊认为他远比云棠更了解她自己,这世上有除了他以外更了解她的喜好,能把她照顾地更好的人吗?
    想来是没有的。
    眼下她若接受不了男女之情,那就当一世的兄妹又能如何,左右人都在身边,不能给他的,别人也不会有。
    等哪天她开窍了,身边也只有一个自己,届时自然是水到渠成。
    如此一想,他倒也能耐下心来,情志平和。
    “众位都起身罢。”太子爷落座上首后沉声道。
    崔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擦着脸上未干的泪,又吩咐下人上茶。
    “圣驾至此,自是蓬荜生辉,妾身这就去将家夫请来见驾。”
    崔夫人话毕转身要往后堂走,但没走几步,就见崔钟林由小厮搀着,气喘吁吁地往堂中来了。
    观其面色、体态,倒真似一副缠绵病榻的虚弱模样,太子颇为关怀的免了他行礼。
    “尚书乃国之栋梁,须得保重自身才是社稷之福啊。”
    崔钟林听这不阴不阳的话,心中不是滋味,这太子爷一面在人后下死力气扳倒他,一面在人前又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笑面虎的工夫比之圣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艰难地撑起乏力、沉重的身躯,跪了下去,抹一把辛酸泪道。
    “殿下,老臣自天和十年始,任职户部侍郎,后又升任户部尚书,距今已有三十余载,此间都仰赖圣上恩德,如今老臣业已年迈,又身虚病弱,膝下只有一弱女,今日遭此横祸,还请殿下主持公道!”
    太子爷未看崔钟林一眼,只是淡然瞧着右手侧小几上的汝窑茶盏。
    茶盏沿口镶着细如韭叶的鎏金边,一看便是前朝的名家手笔,盏中浮着数片雀舌状茶叶,茶香清幽清丽,正是江南今年的明前龙井。
    中宫皇后才得两饼,如今竟在尚书府的待客茶案上见着了,当真阔绰。
    只是不知这一两龙井能换江南多少凄苦佃户重获天日。
    云棠瞧着崔尚书面色青白,老泪纵横跪在堂中,崔夫人强压着抽泣之声亦虽夫君跪拜,又转头看向旁边未置一言的太子殿下。
    夏末的穿堂风带着暑热不时吹进来,却吹不散这堂中凝滞的空气。
    见其看着那茶盏,修长白皙的手指就落在茶盏边,食指成弓,指腹点着檀木小几。
    云棠心下明了,日常太子所食之物皆有试毒太监尝过,今日约莫他出来地急,未带太监出门。
    一路奔波,大约也是渴的,不然为何一直盯着那茶盏看呢?
    她抬眼看了一眼立在太子左后侧的清月姑姑,但对方好似什么都没看到,也未体察到主子需要。
    眼前这烂摊子还得仰仗他周旋,云棠只好如从前般,伸手端过那盏茶,朱唇贴着青瓷茶盏,饮了一小口,又重新推回他手边,茶盏的边缘轻轻碰了下太子的手指。
    李蹊抬眸看去,坐在他右手的云棠仿佛无事发生。
    他的目光自她额间滑落,白玉般的肌肤上泛着细腻的柔光,眉如新月横斜,底下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他的指尖轻轻碰着茶盏边缘,目光滑过挺翘秀美的琼鼻,最终定在那略带湿润的嫣红唇瓣上。
    他端起茶盏,半阖的眼帘下,唇印若有似无地印在白皙温润的茶盏上,他眸色一沉,凸起的喉结重重一滚,清润的茶汤随之咽下。
    “崔尚书公忠体国之心,孤自然知晓,待查明事实真伪,自当给崔尚书、令爱一个公道。”太子放下茶盏言道,“在此之前,为保令爱名誉,此事不可声张,陆思明今何在,速速提来。”
    听太子爷这口风,这婚事大约能成,他忙着人将陆小侯爷请上来。
    话说今日正午,崔府人杀去望金楼时,来的都是签了死契的奴仆,将两人带走时,又蒙了盖头从后门走,如今除了崔府和宫里,京中的王侯将相们都还不知发生何事。
    陆思明发髻松垮,衣着皱巴,显然是经过一番拉扯,他面上愤怒,一进来就挣脱了家丁的束缚,直直跪倒太子跟前。
    “太子爷,我是冤枉的!”
    一句又惊起堂中二老的怒气,胀红了脸却敢怒不敢言地看着太子爷。
    太子见人没事,便没有理会陆思明,他没有在崔府开堂的意思,招手让宫人将其拉走。
    “这……”崔尚书抖着下巴肉,想要出言阻止,却被太子先堵上了嘴。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陆思明分属公侯,在六议之列,他的罪责不是孤或崔尚书能定,当交由宗正寺亲审。”太子道。
    崔尚书大惊,“殿下,此事涉及小女终身名誉,万万不可闹到大理寺啊!”
    他将人绑来尚书府就是这个意思,一则怕人跑了,拿在手里总是妥当,二则是想私了,从速将婚事落定。
    “那尚书的意思是?”
    这事经不起细查,又思及殿下方才承诺,就先由他将人提走,若是不成,他也有后招!
    “殿下英明神武,一切交由殿下定夺。”
    云棠在旁一直吊着的心总算落了下去,小侯爷细皮嫩肉,若真去了宗正寺那等鬼蜮,还不知要被折磨到何种境地。
    她转头看向太子,对方朝她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孤先带陆思明回东宫,后面的事,待陛下与陆侯爷定夺。”
    回宫的车架上,小侯爷灰头土脸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直到快瞧见东华门了,他才慢吞吞地将望星楼之事一一道来。
    正午他一进雅间,就要把香囊还给崔昭然,但崔昭然不认,她只是吩咐侍女将绸帕洗净,且是她亲手放入檀木盒内,并未放入什么香囊之中,但她也承认那香囊确实是她所绣。
    两人争执之间,不知为何渐渐变了味,他像是不受控般衣裳半解,浑身似有火在烧。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在崔府的后宅。
    云棠着急,直起肩背还待细问,怎么突然就变味了?
    这其中大约是些下作腌臜手段,太子不欲云棠知晓,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又将案上的那一碟荔枝推过去给她。
    “给他剥点甜的,晚间陛下要垂问,得有精神。”
    云棠看看荔枝,看看小侯爷,二话没说,立刻开剥。
    “此事陛下已经知晓,崔家姑娘约莫活不了,届时如何回话,你心里要有数。”
    云棠手上一顿,手上剥了壳的莹白荔枝滚落下来,打了几个转,停在几案的脚边。
    怎么就活不了?
    她虽对崔昭然无甚好感,但毕竟一条无辜性命,更何况事有蹊跷,怎能草菅人命!
    她若死了,就更没有清白可言了!
    小侯爷瞧着案几下的那颗荔枝,面容萎顿地道:“我会娶她。”
    今日事发后,他在崔府时便已想通,是有人在设计陷害,他虽是个无所建树的纨绔,背后却是西北十万大军,更有国之储副和中宫皇后。
    太子未有言语,崔家女命薄,想来无福消受此等天恩。
    但云棠不知其中关窍,炸了锅。
    “那华姐姐怎么办!”
    “你明知有冤情,为何不将事情查个清楚明白,为何不想想其他的办法,难道要解决此事,就只有娶为妻房这一个办法吗?!”
    两人心心相印,如今他却突然要娶旁人,这让华姐姐情何以堪,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受委屈的要是她。
    小侯爷眼底泛红,偏过头去,双手抱着膝盖,垂手不语。
    云棠亦是生气地掷了荔枝,转过身去,不想看车架里的两个男人。
    数日过后,陛下赐婚,圣旨到东宫时,身形消瘦的小侯爷沉默地接了旨,而后便一直关门闭户,谁也不见。
    直到两日后,沈栩华随母亲进蓬莱殿拜宫请安,小侯爷开了殿门,着人将公主请了过来。
    他像是多日都未曾梳洗,黑须覆面,眼下乌青,原本圆润的双颊现下也凹了进去。
    云棠原本一腔怒气未散,但看到他这副形容,心肠先软了一半。
    “这方帕子,你替我还给华……沈姑娘。”
    手上是一方叠得工工整整的丝帕,白而净,缎面光滑,可知他平日里用地有多珍惜。
    云棠转身就走,羽睫微颤,眼眶发酸。
    小侯爷伸手拉她,青白的唇扯出一点笑,“我如今没几分力气,拉不住你。”
    云棠静立片刻,双眼泪盈满眶,眨眼间一行清泪无声而下。
    眼前依旧是旧时玩耍的院落,院中的蔷薇都还未谢,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若那晚她没有喝醉,次日没有睡过头,此事或许就不会发生。
    当日她在蓬莱殿里生死一线,是他拼死将她救了出去,怎么到了他自己,反而认命了?
    小侯爷又回身拿过一只缠枝莲花的檀木盒,递了过去,“这里头是我给,给沈姑娘剥的一碟荔枝,你替我一道给她罢,就说是你送的。”
    云棠转身,红着一双眼,接过食盒,道,“你有什么话要我带吗?”
    “去罢,把眼泪擦干净了再去。”
    小侯爷抬起衣袖给她抹了一把坠在下巴的眼泪,青灰色的袖口洇湿了一小片。
    云棠提着食盒,一步一回头,小侯爷站在门边,黄昏落日里,他的面容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个青灰色的影子。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往日的嬉笑怒骂都失了颜色,只剩下一个干瘪的躯壳,堪堪支撑着。
    这种滋味她尝过,直到现在那种几欲死去的味道依旧停留在她的喉间,久久未散。
    她在蓬莱殿的西偏殿见到了沈栩华,她身着淡青色暗花绫罗襦裙,裙裾曳地处绣着缠枝莲花纹,走动间映着晚霞光影,似是步步生莲。
    “华姐姐,”云棠起身将人迎了进来,两人自她的及笄礼后就未再见过,如今再见都有物是人非之感,“知道你喜欢吃荔枝,特地让人剥了一盘给你尝尝鲜。”
    沈栩华心中了然,思明与崔家女公子的婚事早已传遍京城,她今日进宫就是为了此事。
    看见这荔枝,她的心灰了一半,待看到云棠拿出那方丝帕,一向礼仪出挑、举止有度的京城贵女忍不住失了态、落了泪。
    云棠慌得忙起身,走到她身前,一边轻拍其背,一边替她挡住外头的视线。
    无声垂泪,双肩颤动,清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落裙摆之上。
    云棠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此刻亦又开闸。
    片刻后,沈栩华收敛泪容,“我欣赏他的豁达热忱,每每与他一道都好似摆脱了这贵女的束缚,但他身份贵重,婚姻大事本就不是他能定的,权力纵横、姻亲联合,不过都是寻常手段。“”更何况,我与他,本就没有缘分。”
    云棠知晓其中的缘故,那晚醉酒时好似听小侯爷说过,但那时的他信誓旦旦要抗争到底,如今却是满目萧索。
    “这方丝帕,既然送出去了,就不会再拿回来,”她转过头去,看着那一碟莹润剔透的荔枝,“替我谢他一番心意,也遥祝陆公子姻缘美满、白头永偕。”
    云棠欲告知其中隐情,却又有顾忌,两难之间如游魂般回了昭和殿,在堂中枯坐,呆看天光落下。
    殿中点上琉璃灯取光,鎏金香炉里亦开始燃上安息香,淡淡清甜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
    兰香取来陈掌事绣好的香囊,“公主,这是您出宫前吩咐陈掌事绣的香囊。”
    她的双眸像是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听到声响后转过面颊看去,那明黄香囊绣着五爪盘龙威风凛凛地腾于半空,底下尚缺一片祥云。
    “公主现下要将这片祥云补上吗?”
    云棠沉吟几许,道:“取针线来。”
    不会没有办法,世间任何困境都有解法,她想不到,太子一定想得到。
    看着香囊上那只睥睨众生的盘龙,她拿起剪子将上头的花线铰了。
    有求于人,得有诚意。
    她的女红虽不出众,但好歹是自己通宵达旦亲手所绣,或许能搏得太子一点青眼。
    次日,东宫伏波堂。
    太子收到八百里加急密报,上书周世达漏夜从公署回府途中,遭盗匪袭击,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他沉眉敛目,面色不愉,又飞快地去看第二张密报,上书,自江南而来的证人意外沉江,尸首于长河下游寻到。
    气息陡然加重,唇角似露出一抹讥诮冷笑。
    好一个户部尚书,好一个崔钟林啊。
    一手在京攀结陆氏侯门,一手在江南翻云覆雨,刺杀朝廷命官,湮灭贪腐罪证。
    清月见太子爷怒气,站在暗处不敢言语。
    云棠正是在此压抑低沉之际,踏入伏波堂的书房。
    她抬眼看了下殿内诸人的神色,尤其是太子殿下,面色沉郁,周身仿若筑起一道无形冰墙,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的脚步略略停滞,想着还是另寻别个时辰再来,刚转身就听到御案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回来。”
    云棠暗暗深吸一口气,僵着转了回去,兜起一张笑脸,缓步走了上去。
    “太子殿下万福,”她小心地行礼,小心地将袖中的香囊拿出来,恭敬地放到他的眼皮子底下,“这是之前殿下让我绣得香囊。”
    太子阴沉的眉眼稍霁,拿起那只香囊前后翻看,一条坑坑巴巴的盘龙蜷缩在一朵懒散的云朵上,爪子都好像伸展不开,只有那一双龙睛,尚可入眼。
    看起来还算用心,起码不是只敷衍他一朵祥云。
    略略开怀之余却又想到,这并非她心甘情愿,不过有所图谋,那微微和煦的眼眸又重新蒙上了一层冷厉之色。
    但转念一想,她有所图谋,也只是对自己,世间那么多人,她并没有去图谋别人,也不曾为了旁人如此费心。
    自己对她来说,到底是特殊的。
    如此一想,那抿成一条线的唇又略略弯起。
    “不错,绣工有大进步。”
    云棠是第一次绣如此繁复的图样,绣完一瞧,心里直打鼓,威风凛凛的盘龙被她绣得好似一条歪歪斜斜的长虫,还不如就乖乖绣朵祥云,锦上添花。
    “当真?”
    听闻此语,喜笑颜开,原本还惶恐会被责难有辱圣颜,没想到得了夸奖。
    太子“嗯”了一声,将香囊递给身后静立的清月,清月目不斜视,却还是窥见了那香囊上的一只龙爪。
    她用眼尾略略瞥了一眼殿下,默默退下。
    云棠见他好似心情不错,将来意娓娓道来后问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太子爷哼笑一声,“有。”
    云棠快步上前,行到他身侧,心潮激昂,“什么办法?”
    “我娶。”太子盯着她近在眼前的面容,仔仔细细将她的反应经收眸中。
    云棠下意识觉得,这个好。
    但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我朝虽有兄终弟及的惯例,但和当前情形不同,太子若因此娶了崔昭然,恐英名有损。
    太子捏着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但他面上依旧柔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语气也是一贯的温和亲切。
    “云棠,想清楚再说。”
    到底和他做了多年兄妹,立时周身起了点点冷汗。
    脑海中翻过无数说辞,陡然间昨日华姐姐的那番言辞点醒了她。
    “殿下身份贵重,婚姻大事需思虑家国天下、朝堂纵横,更要顾虑陛下心意,不是谁人能轻言谋划的。”
    太子似赞同般点了点头,眼底却泛起层层寒光,“于是你就推着我去娶别人,又撺掇母后往东宫流水样的塞人。”
    她没有这个意思吧?
    她也没有撺掇,只是略略提了一句,而已。
    “不是在说小侯爷的婚事吗?”云棠欲把话题拉回来,“小侯爷与华姐姐心心相印,如今生生被拆散……”
    太子爷不想听这话,直接截断这话头,冷言道:“怎么,我就没有心心相印之人,我就不是生生被拆散。”
    云棠:……
    她跟殿下说不了这个,只想落荒而逃。
    太子爷立即抬手,指尖扣住她的手腕,但没了方才那般横眉冷脸,青峻的一张脸显露出几分示弱可怜模样。
    “你是在与沈栩华感同身受吗?”
    与她心心相印的陆明,被生生拆散的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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