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那日我在宫中帮了一把崔昭然母女。昨儿午后,崔府一仆人送东西来,我当时没看,到了晚间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枚香囊,香囊里头放着我的那方帕子。”
    云棠拿过那只香囊细看,做工精巧,用得上好苏杭丝绸,一面绣着白鹭戏水,另一面绣着并蒂牡丹。
    “你俩不是见面就掐的关系吗?什么时候发展成暗送秋波了?”
    “你不要一上来就造谣啊!我跟她清清白白!”小侯爷梗着脖子,义正言辞!
    云棠把香囊往他眼前晃了晃,“你俩非亲非故,她若不是看上你了,为何送你香囊?”
    小侯爷也很纳闷儿,当下两人坐在一处,瞧着那只精致的香囊,齐齐陷入沉思。
    云棠歪着头蹙眉,手肘杵了杵小侯爷,“啧,她怎么会看上你了呢,没道理啊。”
    小侯爷心思细腻,敏锐地识别出话语中对他的损意,立刻反唇相讥。
    “怎么,我好歹也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怎么就不能看上我了?太子爷不也瞧上你了?!”
    云棠将香囊扔回他怀中,“那你打算怎么办?假装没收到?还是将这香囊还回去?”
    “你觉得哪种好?”
    她琢磨了会儿,道,“还是,还回去吧,不然人家姑娘会一直误会。而且你敢背着华姐姐偷偷收别的姑娘香囊,这事儿可大可小。
    “反正我是守不住这个秘密的,”
    小侯爷白了她一眼,“我琢磨着找个日子去望金楼,将香囊还给她,你跟我一道去,就当做个见证。”
    “成。”
    云棠也不想待在宫里,能出去自然是好,遂答应下来。
    这厢小侯爷落定了这件烦心事,脚步轻快地回了东宫,刚进伏波堂,远远地就瞧见太子殿下在廊下修剪兰花。
    瞧那品种就是送到云棠殿中的。
    “太子爷,少费些工夫吧,”小侯爷落定了烦心事,笑着上前说风凉话,“你修剪地再好,送给云棠也是白糟蹋,她那把剪子又快又狠,比你的这把可好太多了。”
    太子爷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薄薄的眼皮垂下来。
    穿堂风过,青色宽袖随风飘*动,颇有几分清雅公子空牵挂的寂寥之感。
    “你说你为何非要挑明这关系,弄得连兄妹都没得做,她现在打定了主意,要和你划分界限呢。”
    “谁要做兄妹,”太子放下剪子,往殿内走,“早点让她清醒,是好事。”
    啧啧啧,这话说的,像是多有把握,多有主动权似地。
    小侯爷撇撇嘴,跟了上去。
    “听说云棠托你传话,给陆明安排宅子?”太子爷站在金盆边净手,问道。
    “稀奇,这消息也太快了点吧,我才刚从昭和殿回来,你就知道了?”
    他知道都有一会儿了,气都已经生完一道了。
    但想想她都能在信里写,不辞青山,相随与共,如今不过区区安置一所宅子,又能算什么。
    思到此处,他的眼眸略眯了眯,暗蕴锋芒。
    教了她这么多年书道,好不容易教出来个样子,没给自己写一个字也就罢了,却给别的什么陆什么明写那般情深意重的信,辞藻华丽、行文流畅,想来写时必是用了心血。
    真真是一片赤诚之心照明月。
    “你和云棠,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我是去还是不去?”小侯爷问道。
    太子爷唇角勾起一点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去吧,清贵守贫的栋梁,应当过得好点,好日子也不能全让蠹虫朽木、贪官污吏给过了。”
    这话话说得极漂亮,既宽和又大度,犹如贤惠正室得知夫君养外室,他也得将那外室照料地舒舒服服。
    “你带她出去散心可以,但不许胡闹,用完膳就回来,别再往不该去的地方去。”太子嘱咐道。
    “谁带谁胡闹啊,一向是她比我能闹腾,当初那京湖、那陆宅都是她要去的,我不过就是个作陪的添头。”
    小侯爷大呼冤枉,太子爷说不着云棠,就逮着他教训,他多冤啊。
    太子爷没耐心听他喊冤,挥手将人打发走,自个儿落座御案后,提笔批奏折。
    周世达下江南已有个把月,他将自己当时查到的线索一并给了出去,让他一到江南就暗中查访,必得从速从快。
    这人也算得力,来信上书,证人证言均已在京途中,由暗卫护送,不出一月即可到京,此次定能让崔尚书认罪伏诛!
    太子合上书信,起身走到书案边的灯柱旁,将信点了火舌,橘红的火焰迅速舔舐宣纸,眨眼间化为灰烬。
    他没有周世达这般乐观,帝王断案有时,或多时看的是立场,而不是真相,尤其是他这位陛下。
    上一次的弹劾便已经是前车之鉴,若未能彻底离间陛下与崔尚书之间的信任,就不算万无一失。
    “来人。”他出声唤道。
    平日里侍奉的宫人没有来,暗卫也没有出现,反而走进来一个婀娜多姿、容貌绮丽的美娇娘。
    只见她脚步轻柔,手中提着一只紫檀木雕花的食盒,似是有些重了,美人蛾眉微蹙,目带盈盈柔光。
    “太子表哥,”美人行到书案边,将食盒放在脚下,低着头不敢抬头,轻声道:“今日进宫探望姑母,听姑母说起太子表哥日夜勤政,特让我送来一碗甜酥酪。”
    此人是皇后娘娘的表外甥女-陆婉,年方十八,待字闺中
    她自小便见过太子,待及笄后,又在皇后娘娘的送春宴上遥遥看过几眼,早已心生爱慕。
    家族勋贵耆老也有意推她入东宫,以保全侯门荣耀,她自然无有不应。
    “妾身记得从前在姑母处与表哥一道用膳时,表哥对此颇有赞誉呢。”
    话毕便俯身打开食盒,将那一碗冰冰凉的甜酥酪端了出来,置于案上。
    太子心生不喜,但面上未露,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带着一向锋利的眸色看了她一眼。
    母后最似乎日益着急,总不时往他这里塞些人来,打发起来虽不费事,但总归影响他清誉。
    “出去吧。”
    太子言语冷淡,既没有留她的意思,也没有要用那碗酥酪的意思。
    陆婉十指揪成结,咬着下唇,鬓间隐有香汗,“表哥,”她低低地、柔肠百转地又唤了一声。
    “此处为东宫,没有什么表哥,当唤殿下。”语气虽不严厉,却也瘆人。
    陆婉仓皇跪下,哭得梨花带雨,“妾……身……知错,跪求……殿下……海涵。”
    一直静立殿外的清月听见这动静,知道这是又不行了,遂撩了帘子走进来,顶着殿下指责的目光,将落泪美人扶了出去。
    而后又走进来,跪在御案前请罪。
    说是请罪,但心里是不认的,这母亲要给儿子房里塞美娇娥,她不过一个掌事姑姑,能说得上什么话。
    理虽是这么个理,但也恰恰是个掌事姑姑,领着每月的月钱,所以还是得乖巧地跪着请罪。
    太子倒未责罚她,只是问了一句:“近日公主去过母后处吗?”
    “五日前去过一次,略坐坐就走了。”清月垂着眉眼,恭敬地答道。
    太子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哼笑,亏她想得出来这种馊主意,自己是只小鸡崽子,不知死活地去给黄鼠狼拜年。
    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那字端雅冲和、刚劲险美,她不是说两人关系是饮鸩止渴吗。
    他不认可这个说话,在他看来,如今两人的关系,更像望梅止渴。
    “你将这字送去昭和殿,公主近日十分勤勉女红,让她给我绣个香囊,就说之前那个,“太子顿了顿,似想到什么,笑道。”用旧了。”
    清月微微抬头瞧了一眼殿下,陷在情网里的人真是容易蒙了心智啊。
    即便是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也不能免俗。
    公主从前对太子是满心的信任,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会想着殿下,送来与他同享。
    别说一个香囊,就算殿下想要天上的星星、海底的奇珍,公主都会想方设法,上天入地地给他弄来。
    如今,他自个儿生生将这一层窗户纸捅了出去,别说一个香囊了,怕是半根针线都不会给他。
    但这些也不是她一个奴婢能说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殿下指哪儿,她打哪儿就得了。
    “是。”清月谦卑地领命而去。
    昭和殿中。
    果然如她所料,原本正在用膳的公主,瞧了那字,立时就将筷子撂下了,若不是兰香眼疾手快将人拦腰抱住,“望梅止渴”这四字早就被公主撕个粉碎。
    “尊者赐字,不能损毁啊公主。”
    殿内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云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手上那张轻飘飘的宣纸,那面目可憎的书道,再联想到那幅露骨的画,越想越气,越想越气,简直想即刻奔去东宫,将那斯文败类从头到脚、痛斥一番。
    纲常伦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清月默默将那书道合起来,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嘴,待公主冷静,坐下了,才又说了香囊的事儿。
    云棠:!!!
    竟然还有脸跟自己再要一个,他们是能赠香囊的关系吗?!
    “他怎么不上天要月亮!”
    清月传完话,将书道交了出去,今儿的差事也算干完了。
    她面带微笑地福了一福,“公主用膳吧,奴婢先告退了。”
    兰香捧着那书道,期期艾艾地问,”公主,这要裱起来吗”
    云棠气到极致反而冷静了,眉眼甚至还带上一点笑意。
    “裱起来,搁在床梁上,每日我入睡前、睡醒后,一睁眼就能立刻看到了。”
    “啊?这合,合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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