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惊诧之下,她睁大双眼,红唇微张,不可置信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张脸!
    双手奋力挣扎地抵上他的胸膛,夏天衣裳单薄,温热的体温和蓬勃的心跳自掌心迅速蔓延上手臂,传遍五脏六腑,热热地裹着她一颗惊慌失措的心。
    李蹊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她的惊慌也好,诧异也好,甚至是愤怒,只要是因他而产生的情绪,于他而言都是胜蜜糖甜。
    云棠越发挣扎,瞪着眼前人,警示他不要太过分!
    李蹊衔着一点笑,见好就收,施施然放开她的手,顺带往下扶了下她的腰,以免她站不稳。
    云棠连续退了好几步,脸颊绯红,那绯色一直蔓延到整片雪白的脖颈,艳若明霞。
    抖着手将那绸帕塞入袖中,脑海中杂乱地跑过千百个念头,甚至开始回想,从前两人相处时是否不妥之处?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妥的?
    亦或是别人家的兄妹也是如此,这其实并无不妥呢?
    只是她多疑呢?
    纷飞的思绪犹如纱茧将她将她重重包裹,越压越紧,简直要呼不上气。
    “走吧,”太子仿佛无事发生般自然道,“一道去拜见你母妃。”
    “啊?!”
    见母妃?
    见母妃要做什么?云棠犹如惊弓之鸟,眼眸闪烁不定。
    “尚未向你母妃贺寿,一道去吧。”
    “哦哦,贺寿。”云棠站着没动,言语像是未经过脑袋,只是借嘴巴说了出来。
    太子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蹙着眉头,细细品尝她此刻的心神不宁。
    “公主?”
    陆明候立一侧,见她一直沉默,出声唤道。
    云棠缓缓转头,看着陆明青峻的一张脸,眼睛清澈明亮,犹如一阵清风吹走她纷乱纠缠的迷思。
    只要快快降下赐婚圣旨,快快嫁予陆明,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她那颗吊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回胸腔,不管是兄妹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她出嫁了,只要离了这宫廷,就好了。
    云棠打定主意,“哥哥,走罢,一道去见母妃。”
    听着那声加重的“哥哥”,李蹊心中一阵冷笑,面上如春风般温暖。
    她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得解释一下,又回头对陆明道:“方才是我没站稳。”
    说完咂摸着味儿,好似又有些欲盖弥彰。
    陆明亦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而后眉眼俱笑。
    君子高洁,犹如清风明月般站负手在假山旁,面若冠玉、形若青竹。
    这个人、这个人的笑,让她感受到了心安的滋味,一种对当下,对日后安稳人生的确信,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定然安静平顺,和美安康。
    她微微颔首,嘴角亦带起弯弯的弧度。
    李蹊十分安生地看着两人之间的眼波流转,甚至放慢了脚步,像极了一个体贴、称职的兄长。
    “这么舍不得?”
    他笑着问,语气亲切又自然。
    云棠心有戒备,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搪塞道:“一般般吧。”
    李蹊垂眉低笑,一般般啊,那就好办了。
    待寿宴结束,母女俩到了寝殿,任凭贵妃舌灿莲花,她依旧严词拒绝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世家公子。
    贵妃早已领略过她执拗的心性,也罢也罢,只要不留在宫里,不在她眼前日日提她的心,吊她的胆,一切都有商量余地。
    如此便算是三方都落了定,云棠稍稍心安,但一想起白日里太子的那番行径,心里就又开始打鼓。
    尤其是夜深人静时刻,她躺在床榻上,外头的蜡烛都熄了,静谧的寝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翻来覆去,杂念丛生,最后不知何时才胡乱睡去。
    次日,兰香掀起床帏,瞧见公主眼下那一团的青色,“呀,公主这是怎么了?”
    兰香取来一面铜镜,举到公主面前。
    云棠扫了一眼,双手呆呆地捧着脸颊,她此刻的模样,真像话本子里被妖精吸了一夜精血,力有不继的落魄书生。
    摇摇头,叹道:“妖精啊。”
    “公主说什么?什么妖精?”兰香不解问道。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还能是什么妖精,东宫的妖精。
    “公主快打起精神来,等早膳后,针工局的陈掌事就要来了,您昨日说好,要跟人家好好学女红呢。”
    从前她在女红上不上心,绣出来的东西很拿不出手。
    日后成婚,总不好在这一项上太露怯,这才找了针工局的掌事速成一番,起码得绣凤似凤,而非鸡|吧。
    说到鸡?
    脑海中登时浮现前些时候送太子的那一枚香囊。
    啧,得想个法子要回来吧。
    陈掌事人美心狠嘴刻薄,能走到她跟前的要么技法精湛,要么天资过人,想她在针工局纵横半生,头一次遇到像明华公主这般手拙之人。
    练了两个时辰,云棠腰酸背痛,但看着手上的绣品,颇为满意,真是大有长进,孺子可教啊。
    “陈掌事,你看,是不是很不错?”
    陈掌事瞅了一眼,眼前一黑,险些支撑不住。
    教了一整天,一整天啊,若放在平时,她立时就大马金刀一坐,激情开骂。
    但对着尊贵的公主殿下,她忍了又忍,一番说辞在五脏六腑里翻来覆去地斟酌、润色,最后端起亲切又和善的笑容,道:“公主殿下真是圣质如初啊。”
    云棠皱着眉,看看陈掌事,又看看手上的红绸。
    骂我?
    绣得不好吗?
    “公主!”兰香一声惊呼,慌慌张张地从外头回来,气喘吁吁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什么?!”
    云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扔下手里的红绸,“怎么会无缘无故落水呢?!怎么现在才来报!”
    兰香也是刚刚才听小侯爷身边的内侍说的,“昨日寿宴上喝多了些,陆大人出宫后要下轿子散散酒,不小心跌到京湖里头去了。”
    “那救上来没有?!人怎么样了?!”
    “救上来了救上来了!”兰香赶紧道,“只是不知道如今是何情形。”
    “小侯爷人呢,”云棠急躁地边走边问,“在东宫吗?摆驾!去东宫!”
    陈掌事大舒一口气,偷么溜地收拾家伙事儿,拎起东西脚下抹油般匆匆告退。
    去往东宫的路上轿撵摇摇晃晃,坐在里头的云棠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
    陆明参加完寿宴,这么巧就坠湖了?
    联想到之前贺开霁下狱,那颗意味不明的红豆骰子,还有昨日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真是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坐不住。
    犹如热锅蚂蚁,万分煎熬。
    “再快些!”
    好不容易到了东宫,下了轿撵,她一路急行,却没找到小侯爷。
    “奴婢也不知小侯爷去往何处,只是留下话来,若公主来了,他就只有一句话。”
    宫人站直身板,清了清嗓子,学着小侯爷的语调,“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凑巧听到太子的暗卫说陆明落水,我也不敢多听,想要知道什么,你自己去问他!”
    说完宫人立刻躬着身,赔笑道:“公主,奴才先退下了。”
    云棠沉着眉眼,怒火中烧。
    这话欲盖弥彰、不尽不实,他若真的干了这等因私废公、残害忠良之事,还配当什么太子!
    “公主,殿下请您到伏波堂。”清月姑姑从后头缓缓进殿,温声道。
    云棠攥紧拳头,一定要据理力争,天理伦常在上,他还能反了天不成!
    伏波堂中,一身月白色常服的太子正弯着腰站在廊下,左手抱着小白犬,右手拿着一把金剪子,修剪花盆里的兰花枝叶。
    低眉垂目,一向冷冽而锋利的气质好似散在和煦的日光里,对着小白犬浅笑时像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她远远瞧着,就好似个气鼓鼓的皮球被针扎了下,方才的那口硬气慢慢泄了下去。
    那年她初入宫廷,父皇冷漠,母妃疏离,宫人势力,过得是食不果腹、苦不堪言的尊贵日子。
    唯一陪着她的,只有那只不知被谁遗弃的小白犬。
    一人一狗,分食一点没馊掉的馒头,一样地瘦骨嶙峋,一样地惶惶不安。
    也是在那时,遇到了太子,他笑着说,你们眼睛怎么这么像。
    后来,小白犬被他抱回东宫悉心养着,而她,虽抱不回东宫,却也受他照拂多年。
    是实实在在的这么多年。
    别人或许可以质问、指责他,但她没有这个立场,也没有这个资格。
    太子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穿着一声暖黄色的襦裙,发带和裙摆被风轻轻带着飘动,望着他的神色像是伤心?
    伤心?
    眉心一皱,薄怒丛生。
    他放下剪子,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可以是愤怒、焦急,但不能是伤心。
    因为,既无法忍受她将别的什么人放在心上,也怕自己会因为她的伤心而妥协。
    无论是哪一样,他都忍受不了,所以不能是伤心。
    云棠见他咳嗽,走到他的身侧,将他怀中的小白犬抱了过来,一下一下地摸着长毛,垂着脑袋问道。
    “哥哥是风寒了吗?”
    李蹊没有说话,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盯着她。
    无声中带着一点火气,一直盯到云棠抬头看他,才略略转开去。
    毕竟多年兄妹,朝夕相处,云棠立时就察觉这人正在生气。
    他还生气?
    他把人半夜摁湖里,他还生气了?
    就算是一国太子,未来君父,好歹也要讲点道理吧?!
    兄妹多年,太子也一眼就看懂了云棠的意思。
    冷哼一声,薄薄的嘴唇崩成一条线,“怎么,要来给陆明打抱不平。”
    云棠刚歇下去的怒气,又被他轻易地挑起!
    “陆明是什么样的人,太子哥哥难道不清楚吗?公忠体国、实心用事,这样的栋梁之才是朝堂、万民的福气,哥哥身为储副,怎么能公私不分、草菅人命,若是被人知道,众口铄金之下焉有你立足之地!”
    “什么公,什么私?”太子爷油盐不进,只听自己想听的,问自己想问的,“云棠,你的公私有分吗?”
    “你背着我做了多少事情,又瞒了我多少事情,如今还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质问我,指责我吗?”
    “噌”地一下,火气直冲她的脑门,厉声否认,“我没有!”
    “没有什么?”
    太子爷转身居高临下,高大的身影笼罩住眼前人,君王的压迫性视线高高垂下。
    “是没有背着我与贵妃商量要陆明当驸马,还是没有给他送信,更或者,没有要与他私定终身!”
    云棠偏过头去,桩桩件件确实她都干了,但什么叫做背着他?!
    心头气血翻涌,她实在不擅长吵架,稍微一吵面色就通红,词不达意,平白气势就低人一头!
    但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口不择言。
    “这些事情,我,我难道不能做吗?女大当婚,我与母妃商量婚事,难道还要先与你说吗?!我与喜欢的人授受往来,难道还要先与你报备吗?!”
    “咳咳!”
    这咳嗽声像是从肺腑里用尖钩扎着柔软的血肉,生拉硬拽,一路顺着气管喷涌而出。
    他手握成拳,抵着苍白的唇,咳地直弯下腰去。
    “哥哥!”云棠放下小白犬,着急地伸手去扶他。
    李蹊拂开她的手,恨恨地盯了她一眼,转身往殿内行去。
    云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萧瑟的背影,扣着手指。
    本来就是那么一回事,怎么好像她还没理了……怎么他还委屈上了!
    拎起裙摆,快步跟着走进殿内,真把当朝太子气出毛病来,死罪难逃啊。
    寝殿内李蹊站在长榻边,端着一碗冷茶,横眉敛目,活像一尊冷冰冰的雕像。
    云棠摸了摸鼻子,上前站在他身侧,见他喝完茶水,伸手接了茶盏。
    “怎么了嘛,”云棠将茶盏放到小几上,“还要喝吗?”
    这台阶过于僵硬,李蹊不想下。
    他走到窗边的圈椅坐下,圈椅旁的高几上放着一只青玉长颈瓶,瓶中插着一高一矮两支白玉兰,花瓣饱满,枝叶舒展,映着窗外的碧空,尤为清丽淡雅。
    “你想嫁陆明,到底是为了什么,”李蹊那颗被她激地发热的脑袋总算冷静下来。
    “他为人刚正、清廉,无党、不争,以他的个性在京中定难长久,届时我也能和他一道离京,远离宫廷。”
    太子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抬眼看去,“没有一丝私情?”
    云棠走到旁边的圈椅坐下,男女之间,既然要成婚,若无儿女私情,婚后难免寡淡无趣,陆明是难得的好儿郎,她亦心向往之。
    是故这问话,她不好答,说有私情,他不乐意听,说没有私情,又违背本心。
    只能避而不答,反问其他:“他如今怎么样?”
    “活着,”太子不再看她,“但你嫁不了他。”
    “你也要拦我吗?!”云棠“唰”地一下站起来,裙摆垂地,怒目,“你明知我在这宫廷里日日焦心,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一个公主,除了婚嫁,我还能给自己找什么出路!”
    “我,”太子仰头看她,“我说过很多次,万事有我。”
    云棠红了眼眶,怔怔地与他对望,窗边有风吹来,淡淡的玉兰香气盈于鼻尖。
    周遭一片宁静,只有风吹花瓣的声音,与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她不想流泪的,有很多话她也不想说,想要一直烂在心里,可是他一再提起这句话,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李蹊慌了心神,抬手就要去替她拭泪,却被她打了回去。
    她拿起衣袖擦了擦那不争气的眼泪。
    “你知道那晚我为什么一定要忤旨闯宫吗?”
    “我知道你会有办法,即便当晚母妃拿到赐婚圣旨,你依旧还会有办法,我只用安安稳稳地等在昭和殿,你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
    “但我不愿意这样,我宁愿死在那个晚上,都不愿意把自己活成一个软弱无能的,”她的身体好似在发抖,牙齿也在控制不住地打颤,“只知道等待和畏惧的废物。”
    李蹊想要伸手去抱她,安慰她,她却极快地后退几步,退到阴影当中去。
    “可到最后,在这宫城里,即便我拼尽全力,抛却性命,最后还是只能等着你来救我。”
    “这比死,比那一碗茄鲞,都更让我绝望。”
    李蹊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后知后觉醒悟,或许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不是血缘。
    她要做她自己的那座山,即便山里有野兽撕扯血肉,有荆棘扎破手脚,她也不愿当一朵经不起风雨,被人娇养在后宫的海棠。
    即便日后他能正大光明地解除两人的兄妹关系,他与云棠之间仍然遥隔千里。
    太子心中升腾起一阵难言的恐慌,像烟雾一般,他抓不住却紧紧围绕在身边。
    “那你要我如何,继续当你姓李,当你哥哥?”
    云棠不敢看他,偏过头去,白皙的脖颈绷出一抹流畅的弧度。
    李蹊走到她身侧,宽大的手掌握上她的下颌,虎口纹丝不漏地贴着她的下巴,微微俯身,对上一双惶然又倔强的眼睛。
    他贪恋地嗅着她的呼吸,半阖着眼,微凉的唇若即若离地划过她的额头、鼻梁、唇瓣,最后覆在她耳边。
    “你想我当什么,你说,我全都听你的。”
    云棠惊惶之下用力推拒,身体竭力往后仰,想要避开他的触碰。
    “你放开,我们好好说。”
    李蹊垂眸看着粉若桃花的唇瓣开开合合,殷红的舌上隐含水光,清润含泪的双眸,顷刻间少女的青稚与诱惑像一股海浪朝他汹涌而去,将人彻底淹没其中。
    钳制着下巴的拇指带着薄怒碾向那柔软的唇,柔软而温热,淡淡的口脂沾在他的指腹上。
    他忍不住想要更多的触碰,想要抚摸她白而硬的齿,红而软的舌,甚至想然这个人满足他更多更深入、更直接、更不为人所知的隐秘欲望,想要折断她所有的倔骨,安分地臣服在自己身边。
    云棠眼见这人眼神越发疯魔,张口咬在他的虎口处,跟小白犬叼住肉一般,死死咬住,眼神凶狠地警示他放手!
    白皙的虎口处很快破皮、流血,带着铁锈味的鲜血顺着唇瓣渗入她的口中。
    但他就是不松手,反而是她先挺不住,害怕了,松了牙。
    口中一股鲜血的味道,下意识的吞咽下去。
    李蹊长眉一挑,手掌下感受着她脖颈处的吞咽,极度欢愉又极度难受,他像是无法忍受般将头垂在她肩上。
    像一只大猫,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双手环着她的腰身,将人牢牢控住。
    “李蹊!”
    云棠忍无可忍,顶着掉脑袋的风险,扯着嗓子直呼太子名讳!
    太子伏在她肩窝里,觉得这声音格外悦耳,低沉的嗓音带着酥麻应了一声,“嗯。”
    云棠心如油煎,既盼望如今能进来个人,帮她把人拉开,又害怕有人进来,看到如此此间荒唐。
    她还要嫁人的啊!
    “我的手好疼。”李蹊伏在她的肩头,闷闷地说。
    “疼就去找太医治!”
    云棠用力推他,手掌下的身躯哪里都是硬的,推都推不动!
    “汪汪!汪汪!”
    小白犬不知何时跑了进来,后腿屁股着地,睁着一双圆不溜秋的大眼睛看着两人。
    李蹊慢慢直起身,看看身前睁圆了眼睛瞪着他的云棠,又看看地上的小狗,笑出了声。
    那笑似从胸腔里振着,按了按云棠的肩膀,自去金盆处净手。
    云棠大大地呼出一口气,这地方半刻都不敢再待,生怕他洗完手又作妖,提起裙摆快步就要往外走。
    “站住。”
    李蹊净完手,拿着一方素色布巾擦手,一排牙印嵌在他的虎口,不时仍有鲜血渗出。
    云棠脚步一滞,想走又不敢走。
    “跑什么。”李蹊行到她身侧,见她发带挂在金钗上,伸手想要帮她取下。
    云棠警觉地立刻往旁边退,眼神警惕地瞪着他。
    李蹊哼笑一声,收了手。
    “阿棠,往后你可唤我名讳,唤我殿下,但不能再唤哥哥。”
    这怎么成!
    那还有什么活路可言,她只想安安耽耽地等到出嫁之日,公主也好,平民也罢,活着最重要。
    “我和哥哥之间清清白白,你不要再干涉我的婚事,也不能再去折腾陆明!”
    这话不顺耳,太子幽暗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应了?
    这反而让云棠心生疑窦。
    “不信我?”
    云棠摇头,“我如今才发现,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那你想听实话吗我说给你听。”
    李蹊垂眸,眼睛如一汪夜空下的湖水,泛着轻柔的水波。
    料想没有好话,转身就跑。
    “我如今不想听了!”
    一鼓作气行至外间,站在廊下,扶着胸口急促地喘气,心里将那厮一顿臭骂!
    脚边正好是方才太子修剪的那盆兰花。
    心生恶气!
    什么花嘛,都是臭的!
    上去就是一脚,花盆掉地碎裂,棕黄色的土、皎白的花叶,凌*乱成一片。
    清月等公主走后,才堪堪上来,瞧着那一地的狼藉,摇摇头进了殿。
    “殿下,方才公主将廊下的兰花踢碎了,可要更换一盆新的。”
    李蹊已落座书案后,案上叠着两摞未批复的奏折,第一本已经铺陈开,奏地还是江北大旱,官员贪污赈灾款的事。
    他手执御笔,笔尖蘸满朱墨,下笔行云流水,字迹苍劲俊逸。
    “放着吧,等过几日看她怎么说。”
    过几日?看谁?
    公主吗?
    清月心里嘀咕,瞧公主方才离开时的神色,估摸着半年都不见得会再踏东宫的门。
    那盆兰花想来是要烂在那了。
    她摇摇头又走了出去,招呼来洒扫的宫人,嘱咐那一滩泥土不要动。
    气呼呼从东宫出去的云棠,没有立刻回昭和殿。
    打发了轿撵,一个人带着兰香沿着红色的宫墙,漫无目的地走。
    回想起进宫后的日子,起初她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待适应了宫里的规矩后,她又有了新的期盼,或许只要自己做得更好一些,更合母妃心意一些,母妃会喜欢她的,即便不像对淮王那般,她只要一点点的好,就够了。
    可这终归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于母妃而言,是悬挂头顶的利剑,谁会想要拥抱一把随时会致自己于死地的剑。
    可以理解,但是不能原谅,也无法释怀,因为是母亲,是生母。
    但这些曾经折磨她,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痛苦,在如今看来都不紧要了。
    如今最要紧地是,出宫。
    她必得去见陆明一面,经历昨晚的变故,她得给人个交代。
    再者,太子虽应允不再干涉于她,但她就算用脚趾想,都知晓他说的是假话。
    曾经的依仗,反而成了她最大的威胁。
    如此,一路走,一路想,她将当前混乱的局面捋出些许章程。
    陆明还活着,她的血脉身世也未暴露,即便风雨飘摇,总还是能拉扯起一间破茅屋抵御风雪。
    如此一想,心中安定不少。
    “公主,那不是小侯爷吗?”兰香眼尖,出声提醒一直神游天外的公主。
    云棠抬头看去,凉亭里站着的人可不正是他。
    与他说话的两人是谁?
    两人并未上前,只是远远站在树荫下,兰香拿出手绢将石凳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公主,坐着等吧,昨晚你就未安寝,今日又做了半日的女红,还和……还和……”
    兰香结结巴巴,不敢说。
    还和太子大吵了一架。
    云棠在心里给她补全了这句话。
    她拍了拍兰香的肩膀,还是侍女靠谱可人啊,知冷知热,不像某些人。
    兰香低着头,不敢看公主赞许的神情。
    凉亭中坐着两位华衣女子,肩膀微微耸动,是在哭吗?
    不会是小侯爷的风流债吧?
    他都有华姐姐这么个京城第一贵女了,还不知足吗?
    一下子还俩!
    只见小侯爷从袖中拿出一方绸帕,递给对面的女子。
    虽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想来应当是怜香惜玉的。
    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落日西垂,云霞漫天,三人未做深谈,只是略略歇脚,小侯爷将两位送出凉亭,又把自己的轿撵给她们,静立一旁,目送二人离去。
    云棠站起来,伸手朝他招手。
    小侯爷像是失明了般,径直转身就走。
    嘿!
    什么意思?
    被她当场撞见,不说几句,就打算一走了之了?!
    “公主,小侯爷跑了。”兰香道。
    云棠拎起裙摆,“追上去!”
    小侯爷一边快走,一边用余光往后瞥,瞧见云棠那来势汹汹的架势,额头一片湿汗。
    她平时能坐着就不会站着,能躺着就不会坐着,今儿是哪里来的精神头,脚步这么矫健!
    “哎哟,你行了,”小侯爷在宫墙拐角处,扶着墙指着同样气喘吁吁的人,道,“你有空追我这二里地,干点什么不成。”
    云棠亦扶着墙,脸色涨红,“你跑什么,方才那两人是谁?”
    “我告诉你,你不能做对不起华姐姐的事!”
    小侯爷一怔,是为着这一桩官司才追得他啊,当下就不喘了。
    “是崔昭然和她母亲崔夫人。”
    “啊?”
    云棠眨了眨眼睛,他俩一向不对付,见面就掐,什么时候发展成执手相看泪眼的关系了?
    “崔夫人有个内弟,一直在江北任职,最近不是出了旱灾,陆明一道奏折上来,太子爷顺势往下查,结果就查到了这位内弟身上,人落了大狱,还未判决,崔夫人就这么一个弟弟,只好进宫求见陛下。”
    “陛下未见到,又去求见皇后娘娘,但皇后娘娘也称病未出,娘儿俩求助无门,刚好被我撞上了。”
    “竟然是这样?“云棠转念一想,又问道:“为何崔尚书不出面?”
    小侯爷压低了声音,低头与她道:“听说这崔尚书与崔夫人一向只是面上和气,夫人没有生儿子,男人嘛,都讲究个传宗接代,夫妻间也没多少情分。且这段时日,崔尚书的日子难过地很,陛下要户部拿出钱款去修被雷雨劈了的太庙,户部哪里有钱,可不就触了陛下的霉头。”
    这倒有几分合理。
    “那你跑什么?”
    小侯爷摸了摸鼻子,将身子站直了,贴着宫墙,“你去过东宫了吧?”
    云棠抿了抿唇,神色不愉,方才遭遇实在生气,但也不是都能往外说的,只草草应道:“吵了一架。”
    “嘶。”小侯爷牙痛般,又抓了抓后脑勺,“你是不是以为是太子害得陆明?”
    云棠点头,“不是你的内侍说,是东宫暗卫动手的吗?”
    而且,昨日在蓬莱殿,太子对陆明的态度就很值得揣度!
    小侯爷默默退开一步,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个一点点,“我也以为是,但是事情有一点点变化。”
    “我发誓,我也是刚知道的,是方才崔昭然告诉我的!”
    “昨晚沈洗落狱,听说被杖责四十,依照律法还要流三千里。”
    沈洗?母妃向她力荐的驸马人选?
    说话行事油滑地很,她很不喜欢。
    “罪名是指使家仆,谋害朝廷命官,罪证确凿。”小侯爷道,“你明白的吧?沈洗、陆明。”
    云棠一下子就明白了,背靠着宫墙,只觉通体寒凉。
    昨晚,沈洗知晓尚公主无望,于是怀恨在心想要去除了陆明。
    再往深一层想,沈洗不一定有这个胆量,更可能是母妃授意?
    而东宫暗卫中有一些人担着暗查百官的职责,不是暗卫推人下水,而是救人上岸。
    “怎么夏天的晚风也冷飕飕的。”云棠木着一张脸,望着那金橘色的落日,“他为什么也不说明白?”
    “我只是着急,才给你通风报信,又怕太子爷责罚,所以才避了出来,谁知道这里边还有这样的内情。”小侯爷也靠着宫墙,两人并排望着那夕阳。
    “我骂他公私不分、草菅人命,”云棠呆呆地道,“骂他嘴里没有实话,骂他愧为储副,还骂他没有立锥之地。”
    “你说我此时回东宫,他会不会剥了我的皮?”小侯爷道。
    “他好像生病了,咳地厉害,我还把他最喜欢的兰花踹烂了。”云棠道。
    “要不今晚我还是回陆王府,避避风头吧。”小侯爷道。
    两人望着同一轮落日,却各说各话,晕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仿佛镀上一层金光。
    云棠就是这金光,灵光一闪,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昨日太子在花园里,当着陆明做得那般亲昵举动,不是做给陆明看的,是做给她看的,就是要她心生成见。
    他又由着小侯爷给她通风报信,就是要她误会,就是要试探,她对陆明到底有几分真情,对他又有几分信任。
    往后别说陆明,无论是谁她都嫁不成,母妃和太子爷算是一道把她架到火上了。
    想到这里又灰心又无力,她转头看向小侯爷,“我好像真的嫁不成陆明了。”
    “好想回江南啊。”
    用的是回,而不是去。
    这座宫城,她从未有过归属感,公主的新装一点都不好穿,不如回去跟野狗争食来地畅快自在。
    小侯爷抬眼看她,晕黄的光落在琥珀色的瞳孔上,脑海里忽然闪过她血迹斑斑躺在稻草堆里的模样。
    “这个……你现在是公主,不是街边流浪的弃儿,不是说去哪就能去哪的。”
    云棠叹了一口气,双目无光,“我知道,说说而已,也只是对你说说。”
    小侯爷瞧着日头,“我得趁着宫门下钥前赶紧出宫。”
    “我跟你一道走,明日去探望陆明,是我不知深浅,连累了他。”
    “啊……这……我出宫有腰牌,但是带着你,我不敢……如今我在太子爷那欠着账,本就是出宫避祸,哪还有带着你的道理。”
    “走吧,”云棠手掌反撑着宫墙,将自己撑起来,“你若想平了在他的账,就带我一道出宫,我保证,回来后他对你,定如春风般温暖。”
    “什么意思?”小侯爷跟着她一道往宫门走,“诶,你的轿撵呢?这过去还怪远的呢。”
    “走走吧,路虽长,行则必至。”
    这话她说得有气无力,步伐也很沉重,但她心中有股微弱的光。
    这四四方方的宫墙,既然当初能进来,就不信会困她一辈子。
    次日,云棠戴了帷帽,坐着马车先去了一趟望金楼,还是上次来时的雅间,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两人都无甚胃口,略略用了一点,又让店家又做了一道水晶肴肉、红烧鸭子、莲子南瓜羹、鲜炒时蔬装盒上了马车。
    “怎么不点他家的招牌鲜蒸鲥鱼,我方才用了还不错,口味鲜美,鱼肉入口即化。”小侯爷道。
    “咱俩是去探望一位刚刚落水的人,送人鱼脍,多少嘲讽了吧。”
    “再说,陆大人生在江北,长在江北,一点水性没有,想来也不爱吃鱼。”
    “你对他倒是蛮了解,当真想嫁他?”
    “当真,当假,如今都不算数了,这件事日后也不要再提,平白耽误陆大人前程。”
    小侯爷半倚靠着,手里一下一下抛着那枚金镶玉的骰子,“我看你对陆大人也没几分情谊,若是真喜欢一人,不会是这般冷静。”
    他坐了起来,正色道:“你瞧我,若是要我与华儿分开,我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卷他个满城风雨!谁也别想好过!”
    云棠心中一跳,“你和华姐姐是什么时候相识的?在哪儿相识的?”
    “好几年前,皇后娘娘办得送春宴上远远见过,后来在那次春猎上,我俩说话了。”小侯爷还怪纯情,耳朵都红了。
    “这两次,太子爷都在吧?”
    “在,怎么了?”
    云棠放下帷帽,不再说话了。
    两人在陆宅逗留不过两刻钟,瞧着陆明精神尚好,直夸东宫暗卫捞得快,他不过就是呛了几口水,受了些许惊吓。
    云棠此番前来,除了问病,还有就是,要回那封信。
    陆明不明所以,将信件取了出来,还给公主。
    云棠看着那封遭瘟的信,心中五味杂陈,无颜面对陆明,匆匆出了院门,不曾道一句再见。
    回宫后,她在昭和殿里闷了三日不曾出寝殿。
    直到实在躲不下去了,才登了东宫的门。
    伏波堂里一切如旧,清月姑姑在左前,为她引路。
    竟真如殿下所言,公主真的来了。
    走到廊下,云棠瞧见那一地的狼藉。
    她看了一眼清月姑姑。
    清月佯装耳聋眼瞎。
    “扫了吧,听说花房育了新的兰花品种,我等会去选两盆来。”
    清月心中诧异,前几日那般怒气冲冲地走,今日竟这般和颜悦色?
    “殿下在书房吗?”
    清月道:“是,在与几位大人议事。”
    云棠点点头,“我先去寝殿,前儿落了东西在那。”
    那只香囊,当妹妹的时候,可以送兄长,但如今当不成兄妹,就必得拿回来。
    清月不疑有他,之前公主在太子的寝殿住过一晚,当下就要引着人去。
    “姑姑不用管我,我自行去即可。”
    太子寝殿中燃着淡淡的四合香,气味幽香隽永,她走过落地罩,行至床榻前。
    之前是挂在床头的,怎么不见了?
    她不好上床翻找,只是站在脚踏上逡巡一番。
    莫不是收起来了?
    走到书案边,一个个翻看博古架上的锦盒,抬手间不小心碰落了一副画轴。
    卷轴落地,徐徐铺开,画上美人的婀娜身姿一点点显露出来。
    衣着清凉,只虚虚地盖了一件轻薄的纱衣,纱衣上点缀着数朵并蒂海棠,莹润如雪的皮肉隐隐从里头透出来,香肩圆润光滑,胸脯饱满而娇嫩。
    待她看清画上容貌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硬在原地。
    “阿棠。”清冷而低沉的嗓音伴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而后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将画卷轻柔地卷起。
    “画得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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