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她的执念是萧怀景

    乌禾走进屋子,司徒雪和萧怀景已然坐在里面,两个人不说话,屋内静悄悄的。
    “你们起得这么早?”
    乌禾背手,步伐轻跃走进去,檀玉走在后头,不疾不徐。
    萧怀景闻声抬头,笑着道:“我跟师妹也才刚来。”
    乌禾落座,拍了拍身边的八足小圆凳,“檀玉哥哥,你来这坐。”
    檀玉瞥了一眼,又移开视线,坐到靠窗的位置,同时那离司徒雪也近一些。
    乌禾眉心一拧,收回手,在瞧桌上有什么好吃的。
    若是身在王宫,金贵的小公主定然会挑剔这儿的早膳,可山水走一遭,此刻桌上的包子、米粥、肉饼成为佳肴。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茯苓糕,“我想要吃这个,我够不到,萧公子你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萧怀景挽袖,换了双筷子,夹了三块在新的盘子里,“三块够吗?”
    “再来一块。”
    萧怀景一笑,又夹了块,“看来殿下很喜欢吃糕点类的食物。”
    屋内只有他们四人,乌禾道:“萧公子又说错了,在外叫我乌禾就好了。”
    “行,乌禾姑娘。”
    乌禾接过茯苓糕,道了声谢,咬了口嚼了嚼,不经意瞥了眼慢条斯理喝粥的檀玉,漫不经心问。
    “司徒姑娘和萧公子昨夜玩得如何?皮影戏可好看?”
    她笑着,声音很大,故意让某人听到。
    萧怀景道:“听闻皮影戏老板感染了风寒,嗓子沙哑到发不出声,昨夜里的皮影戏改到了后日,我跟师妹逛了圈城街就早早回去睡了,对了,我正想问乌禾姑娘昨夜为何不来赴约?”
    乌禾讪讪一笑,“风……风寒,好巧,我也是昨夜里患了风寒,浑身没劲,没力气去赴约。”
    檀玉抬眉,看了乌禾一眼,嘴角冷笑,确实是“浑身没劲”。
    萧怀景询问,“风寒,可有大碍?在下看看。”
    “不用了,只是昨夜有点不舒服,我现在好多了。”
    萧怀景一笑,“那便好。”
    乌禾不死心又问,“那你们逛城街可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公主殿下。”司徒雪截断。
    乌禾浅浅抿了口茶,“以后在外不要喊我公主,喊我乌禾就行了,本公主允许你们直呼我的名讳,要是有人认得本公主名讳,就说同名罢了。”
    “瞒不住了。”司徒雪从袖口取出一封信,“我的信鸽昨夜里回信,过几日南诏王和南诏王后就会抵达施浪城。”
    “什么!?”
    乌禾被茶水呛到,一个劲咳嗽,接过信:“他们也不用这般大费周章,亲自来抓我吧。”
    司徒雪解释:“王上说施浪部修建水渠竣工,为勘察水利,加之三日后是黍食节,为表亲民,届时南诏王和南诏王后会莅临施浪城待几日,顺便带公主和王子回去。”
    三日后,十四日。
    乌禾内心的弦紧绷着,又被人使劲勾起,一下又一下,哐哐地跳。
    双指忍不住把信揉皱,发脾气地扔到一旁。
    檀玉看了眼乌禾,不懂她为什么这么暴躁。
    萧怀景开口想安慰,乌禾起身,茯苓糕也不吃了,往外面走。
    风卷起少女莺黄裙摆,她焦头烂额走在长廊。
    她要赶紧走,在这附近找个客栈也成。
    若是情蛊发作,以公主的身份,和檀玉,被父王母后“捉奸在床”,她不如死在客栈,又或是真的弄包耗子药,跟檀玉同归于尽。
    后两者怎么听,都要比前者好。
    “公主殿下。”
    乌禾陡然一颤,环望四周没有外人,司徒雪从长廊另一头缓缓走过来。
    乌禾有些生气地嘱咐,“我说了,不要喊我公主,若是父王母后来了,那再另说。”
    “既然王上和王后来了,便请您回去吧。”
    司徒雪道:“逃婚是骗我们把你留下来的说辞吧,其实你并不在意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只要未来那个人是南诏王,其实我也不懂你想当南诏王后,却还要纠缠在师兄身侧,或许是太爱萧怀景变成一种执念?我还是不建议你做这样一件没有意义,没有结果的事。”
    乌禾一愣。
    “我并不是不在意,我只是没办法左右那个人,不管最后王位让贤还是让亲,我都没办法左右未来的丈夫是谁,倘若没有人庇佑我,必要时说不定我还会被送去和亲,不知道会是哪个遥远的国家,与其这样,不如嫁给最厉害的那个人。”
    少女背手,身姿微微前倾,歪头抬眸一笑,“况且,我之前就说过,我此行不是为了萧怀景,不过,这是我的苦衷,我不能告诉你。”
    司徒雪只好作罢,想起昨夜小公主约她去看皮影戏,问,“我见你脸色红润,不像是病后的样子,你方才是故意称病,而昨夜你故意把我跟师兄约在一起,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想撮合你们。”
    司徒雪一滞,“我不需要。”
    “胆小鬼。”小公主直呼道。
    司徒雪第一次被这么骂,皱眉:“你……”
    小公主已然折身,没把她的生气放在眼里。
    司徒雪低头无奈叹了口气,转身抬眸时,看见静静伫立在长廊尽头的檀玉,五彩琉璃碎光零星洒在少年的脸颊和衣袍。
    司徒雪朝他走过去,“你怎么站在这呀。”
    檀玉礼貌一笑:“恰巧路过。”
    “你听到我跟公主的谈话了?”
    “听到一些。”
    司徒雪看了眼小公主离去的方向,“你知道公主的苦衷是什么吗?”
    檀玉双眸微眯,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司徒雪叹息,无奈道,“不过,我倒是知道小公主现在对师兄的感情不单是喜欢那么简单。”
    “那大抵已经化作一种执念,在心里固执地扎根,树一天比一天大,执念的根越扎越深,届时难以连根拔起,伤的终究是她。”
    她转头,“檀玉你还是劝劝她为好。”
    少年鸦睫低垂,眸色漆黑含着笑意,若仔细瞧,能瞧见笑意背后凉薄又疏离。
    “我知道了。”
    *
    乌禾回到厢房,准备收拾包袱,忽然门被敲了敲。
    “姑娘,你在吗?”
    她赶紧把包袱藏起来,塞到被褥下面。
    理了理头发道:“进来吧。”
    打开门的是个婢女,进来一个气质如兰的妇人,孔雀蓝外袍垂地,云肩花团锦绣,点缀细碎的铃铛,脖子上挂着银饰项圈,镶嵌血红色玛瑙。
    端庄优雅,丝毫看不来是晨时,拿着瓷枕砸向她发疯的女人。
    女人朝乌禾行了个礼,“*今日我又犯了病神志不清,险些害了姑娘,实在抱歉。”
    她身后的婢女要去扶,被女人抬手嘱咐不许插手。
    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都会赶紧扶起女人,毕竟她是施浪部落的首领夫人,乌禾是客人,她是主人,再者乌禾是小辈,她是晚辈,怎么都是折煞了。
    但乌禾没有客气,反倒坐下,倒了杯茶,浅抿了口,“行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你犯病的样子真的很可怕,差点我的命就交代在你的瓷枕下,我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女人这才起身,招了招手,身后的婢女端来东西。
    “这是我亲自酿的桃花酒,有十年了,桃香芬芳,细腻醇厚,还不易醉,正适合姑娘喝,就当赔礼了。”
    乌禾抬眼,目露新奇,爹娘除了不让她吃糖,还不喜她贪杯,总说些喝酒伤身,她本就体弱的话。
    见乌禾喜欢,女人抬酒给乌禾斟了一杯,吩咐婢女下去。
    “我瞧着姑娘是个性情中人,是真心喜欢姑娘,这府里上下,我也没个贴心人,自我病后再也没人敢跟我讲话。”
    酒香扑鼻,乌禾闻了闻,笑着道:“你不病的时候,人还是挺不错的。”
    女人笑了笑,“姑娘真有意思,从前我家二爷没死时,施浪城的人对我说话都恭恭敬敬的,跟姑娘反倒有种同辈好友的感觉,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亲近,不像那些人前脚阿谀奉承我,后脚要么避我如蛇蝎,要么看我如笑话。”
    小公主一直同人这般讲话,“是吗?我也觉得自己有意思。”
    许是想跟她聊天,女人又问:“姑娘是哪里人呀,不知道是怎样的山水,能把姑娘养得这般漂亮活泼。”
    “蒙舍的一个小村庄,不值得一提。”
    “小村庄,可姑娘看着贵气,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
    乌禾随便编了个,“父亲是那的地主,确实有钱,不愁吃不愁穿。”
    “原来如此。”她把酒递给乌禾,“这么漂亮的姑娘不知是许配给了什么样的人家。”
    乌禾握酒,抬眸道:“许配?我还没成婚呢。”
    “这样呀,姑娘的生辰八字是什么时候?”
    乌禾刚要开口,顿了顿问,“你要我生辰八字做什么?”
    “这是施浪城的习俗,我想给姑娘做个祈福荷包,保姑娘平安,还能求姻缘呢。”
    “不用,我不信这些。”
    小公主直白道,她闻了闻酒,浓郁的桃花味,非常香。
    忍不住浅浅抿了一口,耳畔又传来女人的声音。
    “其实我的姻缘也是祈福包送来的,当年他捡了我的荷包,我就嫁给了他,他对我很好,知道我爱酿酒,后院里还挖了个酒窖,后来我们生了个儿子,很幸福,我也给儿子缝了个祈福荷包,希望他能找到他喜欢的姑娘。”
    女人低低笑出声,抬眸问,“对了,你要去参观我的酒窖吗?”
    乌禾捏着酒杯的手指一紧,缓缓抬头,屋门紧闭室内昏暗。
    女人睁大眼睛,裸露出红血丝,一点点蔓延两只眼球,如同两个血窟窿。
    咯咯笑着声,露出森白的牙齿,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你要去参观我的酒窖吗?”
    乌禾太阳穴有根弦在跳动。
    完了,这次真遇上个疯子!
    “你要去参观我的酒窖吗?”
    “你要去参观我的酒窖吗?”
    ……
    “不要。”
    乌禾起身拔腿往门口跑,头发骤然一紧,女人拽住她的头发,嘶吼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参观我的酒窖,你还不要我的祈福荷包,你跟他们都一样!”
    头发紧紧拽着,一扯头皮剧痛。
    女人委屈地笑,拿起酒坛,目光狰狞。
    乌禾大喊救命。
    眼见酒坛砸过来,门倏地被踹开,一支短刀飞过来砍碎了悬在半空的酒坛,四分五裂,酒水淅淅沥沥流下来,整个屋子充满桃香和酒香。
    婢女们扑过来,好不容易制服疯子,把乌禾的头发从她手中扯下来。
    疼死人了。
    乌禾身上沾满酒水,湿答答的,挣脱中青丝凌乱,黏腻地贴在额头,她睁着绯红的眼,看向走来的少年。
    走过去,抽了抽鼻子抱怨,“好疼。”
    “碎片伤到你了?”檀玉问。
    乌禾摇头,“碎片大多落在她身上,少数落在我的背上,好在衣服挡着,就是头皮好疼。”
    她又抽了抽鼻子,“我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你这个疯子就算了,还碰到个真疯子。”
    她这话是在骂他,檀玉脸色沉了沉,可瞥见她眼角泪花,拧起的眉头又松开,不想跟她一般计较。
    楚乌涯睡到日上三竿,闻声过来,听闻经过后,抬手覆在嘴侧,神秘兮兮道。
    “我听说,这首领夫人唯一的儿子死后,脑子就不太正常,听闻她见到喜欢的女孩子就问她家住何方,有无婚配,生辰八字多少,好给他儿子配冥婚。”
    乌禾坐在床上,听后毛骨悚然。
    楚乌涯继续道:“听说,这童家大小姐,就那个皮肤溃烂躺着的那位,原先是要嫁给她儿子的,可惜了,年纪轻轻早逝,后来才指给了如今的少主。”
    楚乌涯摇头,啧了几声,“这死了儿子,儿子的未来首领之位给了别人,儿媳妇也给了别人,难免心理不平衡疯掉。”
    *
    翌日清晨,众人用早膳时。
    楚乌涯跑进来,乌禾嚼着糕点,瞥了他一眼,“呦,今天起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提了,童家大小姐不见了,找遍整个院子都找不到,眼下翻到我们的院子里来,大早上把我从床上拎了起来,怎么?小爷的床还能藏少主未婚妻不成?”
    “童家小姐不见了?”司徒雪诧异,她一会还要去给童小姐诊脉换药。
    “是呀。”楚乌涯捞了个包子尝,“说来也巧,首领夫人也不见了,她的婢女正四处寻她呢,还寻到了阿姐的厢房来。”
    乌禾蹙眉,“那我一时半会可不敢回去,我先跟你们待在一起,怕那疯子又要我命,询问我要不要去参观她的酒窖,可瘆人了。”
    劫后余生,小公主现在还瘆得慌。
    萧怀景疑惑,“两个人会同时无缘无故消失吗?”
    司徒雪诧异:“师兄的意思是,童家小姐的失踪或许与首领夫人有关联。”
    楚乌涯笑道:“说不定是那首领夫人受不了儿子死,自己的儿媳嫁给别人,挑来挑去最后还是觉得原来的儿媳更般配,拉着儿媳去九泉下陪她儿子也未可知呀。”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楚乌涯,他鼓囊着脸包嚼东西,感知到如炬目光抬头,对上四双眼睛。
    “你们看我做什么?人又不是我带走的。”
    乌禾蹙眉喃喃,“如若是首领夫人,我好像知道童家小姐现在在哪了。”
    *
    地下酒窖,光线照不进去,阴寒幽暗,为储存酒防水措施做得很好,里面干燥至极,以至于乌禾才进去不久,脸颊就微微干涩。
    酒窖是一条很长的隧道,檀玉举着火把走在前头。
    地下阴寒,乌禾搓揉了下双臂,前面黑漆漆的,像置身在蟒蛇的肚子里。
    不敢想象若是当时被那疯子骗来酒窖,或许会变成蟒蛇肚中还未完全腐蚀掉的白骨。
    想到这,她毛骨悚然,打了个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萧怀景察觉到她颤抖,贴心问,“你很冷吗?”
    乌禾点头,“特别冷。”
    “你风寒刚好,不能受冷。”他看了眼衣袖,笑了笑如沐春风,“如若不介意,我这件外袍可以给你挡寒。”
    一旁,司徒雪看了眼萧怀景嘴角笑意,又偏过头去,抚了抚单薄的衣袖。
    乌禾望着萧怀景的外袍沉思了下,随后开口道:“不用了。”
    她蹦跳地跑到前面举着火把的少年旁。
    搓了搓手臂,蹙着眉头,“这破地方好冷,你看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檀玉哥哥,你的外袍可以借我穿吗?”
    檀玉低眉,看了一眼她裸露出的一截手臂。
    “萧怀景方才不是要给你外袍吗?”
    “我不要他的东西。”
    “为什么。”
    “我穿了萧公子的衣裳,司徒姑娘会吃醋,可是我穿了你的衣裳,司徒姑娘就不会吃醋,因为她不喜欢你。”
    她笑着说完这番扎心的话。
    檀玉嗤笑,“你还会在意别人会不会吃醋?”
    “那当然。”乌禾答:“我还会在意你会不会吃醋。”
    火光扑闪,檀玉眸色沉静,盯了她半晌,伸手脱下外袍给她。
    “别弄脏。”
    竹叶绣花青袍上面还点缀着鱼纹银铃,接过来时叮铃作响,在酒窖里回荡如同幽灵。
    套在身上时,闻到熟悉的清香,渐渐地,身体不再寒冷。
    檀玉走在前头,倏地停顿,偏头沉声。
    “对了,忘记告诉你,我不知道有没有蛊虫藏在衣服里歇息,你走路的时候慢一些,不然打扰到它们歇息,我也不知道它们是否会攻击衣服下的肉。”
    嗓音夹着一丝笑意,黑暗中唇角微微翘起。
    乌禾雀跃的步伐顿了顿。
    檀玉又在恐吓她。
    她慢慢走在檀玉后头,走了几步眼前的人猝不及防蹲下,乌禾也紧跟着停下。
    顺着檀玉面朝的方向,地上有一处血迹。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