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我这辈子可是要嫁给玉哥……

    皎月穿梭乌纱云,乌禾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穿过茫茫夜色,两旁杂乱丛生的芦苇树枝朝她伸手,时而勾住她的裙摆。
    使劲拽了拽裙子,刺啦一声划破了道口子,此趟行程衣裳带的不多,她心疼地蹙了蹙眉。
    上山的路很陡,几颗石头镶嵌在疏松土壤里不太稳当,一不小心踩上去险些摔倒。
    檀玉总能在半夜三更找到一个鬼地方,折磨她的身心,锻炼她的腿脚,给她一个历险记。
    愤怒之外,她好奇檀玉来这里究竟做什么。
    半山腰上有一片阔地,借着朦胧月光,隐约在枯枝败叶里瞧见零落的五色纸,像祭祀用的。
    有的陈旧,破烂,颜色都发白,有的是新添上去的,刚落在上面似的。
    乌禾没再细看,抬眸定睛在远处山体,有口黑深的洞,像怪物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人。
    怪森寒的。
    胸口蛊虫的感应十分清晰,乌禾猜想檀玉在这个洞穴里面。
    洞穴里黑漆漆的,还没进洞穴便隐约闻到一股酸臭,像有什么东西烂掉,倏地乌禾踩到了什么,葡萄似的,软瘪瘪的,挤压时爆出了汁水。
    洞穴上方茂密的树丛落下一片黑影,月光投不进去,乌禾看不到踩了什么东西,但好在随身带了火折子。
    她从荷包里取出火折子,火光顿时扑面,一时不适应眯了眯眼,借着火光去瞧地上的软物。
    只见一滩白红混浊的液体里点缀一小颗黑核桃。
    那是一颗被踩扁爆汁的眼珠子。
    几道鲜血从洞穴里流出来,夹杂着肉块,干涸皱皱巴巴贴在石头上。
    乌禾瞳孔骤然放大,啊地叫出声。
    抬眸时火光扑闪,对上一双清冷眉目。
    淡黄的火光映在玉面,时暗时明,高挺的鼻峰折面一片阴影。
    乌禾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心往嗓子里突突提,她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盯着眼前的人良久。
    少年举着火把,眉心微蹙,目光疑惑。
    “你来这做什么。”
    乌禾回过神,“我还想问你来这做什么?”
    她拍了拍胸口,安抚下差点爆裂的心脏。
    檀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折身往洞穴里面走进去。
    乌禾不敢进去,也不敢一个人在这待着,思考良久,还是跟了上去。
    “喂,你等等我。”
    她跟着檀玉进入洞穴,紧接着她捂着胸口一阵呕吐,里面臭极了。
    血腥味夹杂着酸臭味。
    地上是一滩血淋淋的肉泥,已然不成样,依稀从一件件衣裤瞧出曾是个人。
    显然这个洞穴,便是村民口中的阿吉神洞,而这些肉泥就是那二十个男人。
    才不出三四个时辰,肉里已经长蛆,密密麻麻蠕动,苍蝇兴奋地打着旋在这里觅食、交.配、产卵。
    供不供奉阿吉神乌禾不知道,她倒是认为,这里已然成为苍蝇的乐园。
    檀玉难不成也是为此而来。
    她看向一脸镇定的少年,嘴角抽动,眼底抑不住嫌弃。
    “你不会是为吃这些肉泥而来吧,你的小宠物们,未免太饥不择食了。”
    檀玉瞥了她一眼,脸色些许黑沉。
    “小宠物们还是比较挑食的,它们看不上这些肉泥。”
    一只黑黢的蛊虫爬到檀玉肩头,摇了摇触须,为自己辩驳。
    “况且,它们昨夜已然吃饱,除非像你一样的活人,它们兴许会尝尝。”
    檀玉扬起唇角,似笑非笑。
    “哈哈……檀玉哥哥说笑了。”
    乌禾讪讪一笑,檀玉转身时,她偷偷瞪了他一眼,若是眼神能杀人,她愤怒的目光已将他千刀万剐。
    檀玉就是个笑面虎,总是拿蛊虫恐吓她,他好似很喜欢看她害怕的样子。
    真是个变态!坏蛋!
    她在心里偷偷骂他,忽然一滴浑浊的液体滴下来,前车之鉴,乌禾眼疾腿快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才没滴她身上。
    她抬头,举起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中,洞顶是一片血红色,石头缝隙藏肉纳泥。
    若是那些恶心的东西滴到她身上,她非得刮掉自己一层皮。
    檀玉听到动静,也随着她的目光抬头。
    恶心之余,乌禾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为何洞顶也会有鲜血和肉,阿吉神吃人的时候溅上去的?”
    可又不太像。
    檀玉目光平静地望着洞顶,乌禾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乌禾摩挲下巴,“难不成是专门来看这些东西寻求刺激?”
    檀玉垂眸,看了她一眼,薄雾缭绕,静沉沉的湖水里好似藏了把刀子。
    “我好奇,想看看阿吉神。”
    “据村长说,肉眼凡胎是见不到的,除非檀玉哥哥变成一个勤劳纯洁,美丽善良的女子,兴许阿吉神喜欢上你,就愿意让你瞧见了。”
    眼底的那把刀子随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一点点浮出水面。
    乌禾清晰地瞧见寒冷的刀锋,笑着摸了摸他的胸脯。
    “我瞎说的,况且我才不信那些东西,”
    檀玉薄唇微抿,轻声一笑,眼底夹杂着丝轻蔑。
    “我也不信。”
    乌禾十分认同,可她现在十分困,不想跟檀玉讨论这些。
    她打了个哈欠,拽着檀玉的袖子轻轻摇了摇。
    “檀玉哥哥,我们别看这些了,晚上会做噩梦的,这估摸着都快子夜了,我们快回去睡觉吧。”
    祖宗,回去吧!
    她真的不想在这里待着,这里的味道隔着手捂住鼻子也能把她熏死。
    少女又打了个哈欠,臭味跟着哈欠进入鼻子,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眼角溢出泪花来。
    檀玉望了她半晌,低眉颔首:“行,我们回去吧。”
    乌禾急匆匆要走,火光一移,忽然不经意间一瞥,瞥见角落赤红的嫁衣。
    “那怎么还有嫁衣。”
    乌禾踩着脚下干净的地,好奇走过去,发现这里铺着草席,角落里散落着许多嫁衣,有的破得不成样,看不出嫁衣的样子,像已在这放了数年。
    乌禾想起那个传说,双眸微眯。
    “这草席,难不成就是阿吉神和新娘洞房,翻云覆雨的地方?这么多嫁衣,这阿吉神是开了后宫吗?”
    檀玉沉默不言,走过去捡起垂在一根嶙峋石柱上的红布。
    “这是阿依莫大娘家大女儿的嫁衣。”
    乌禾探头,看了眼破破烂烂的红布,再看了眼檀玉,“你怎么知道的?”
    “这上面的绣花跟你月事带上的绣花一样。”
    乌禾一听,想起昨夜,脸颊微微发红。
    檀玉继续道:“而月事带,是阿桃给的。”
    “那应该是了,村长说她家大女儿也是洞女。”
    乌禾好奇地去瞧别的嫁衣,耳畔响起檀玉的声音。
    “走吧,你不是说困了吗?”
    乌禾扭过头去,方才一折腾,她眼下困意全无,但她也不想待在这个瘆人诡异的洞里。
    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
    *
    还没走到阿依莫大娘的家,乌禾瞧见西坡上的一棵石榴树下,几点星火,隐隐约约一个人影蹲在树下。
    那身影瞧着熟悉,乌禾眯了眯眼,“那是不是阿桃?”
    檀玉颔首,“看着是。”
    乌禾走上前去,走近了瞧见阿桃蹲在地上烧东西,听到脚步声,阿桃抬头,眼睛红红的。
    “小……哥哥……小姐姐你们这么晚了还不睡呀。”
    阿桃的声音娇娇的,像小鸟似的。
    “睡不着,我跟哥哥出来走走。”乌禾笑了笑,瞥了眼火盆,“对了,你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呀。”
    “今天是阿姐嫁给阿吉神的日子,我做了几件衣裳,供奉给阿姐,若是被阿娘见了得骂我浪费布子。”
    “原是如此。”乌禾道:“看来你跟你阿姐的关系很好。”
    “是的,阿姐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她勤劳纯洁,美丽善良,不然也不会被阿吉神看上。”
    阿桃眉眼抑不住笑,为阿姐能嫁给阿吉神而感到自豪。
    乌禾翘睫微颤,颔首礼貌一笑。
    回到屋子,乌禾忍不住道。
    “我不懂他们,不懂这个村子,嫁给阿吉神有什么好的,而且,我觉得那阿吉神有问题,至于什么问题,我一时说不上来,总之洞女不像他们说得那般美好。”
    楚乌涯的鼾声依旧,此起彼伏。
    檀玉沉默不言,径直走向草席,正欲坐下,乌禾忽然握住他的手臂。
    “你不好奇?不感到奇怪吗?”
    檀玉垂眸,慈悲桃花双目疏离冷漠,他轻启薄唇,“这世间万物各有命数,而我们,遵循其命运便好。”
    说得跟看淡人世似的。
    她不信檀玉不好奇,不然怎会三更半夜去看洞。
    她松开手,懒得再问他,跑到自己席子倒头一睡。
    许是村民们的那番话打通了司徒雪道的任督二脉。
    她从昨早上一直到今早上,彻夜不眠,连一口水都未喝,跟病人待在一块,终于研制出治疗瘟疫的法子。
    小公主抠了马车里的珍珠,给萧怀景,按照方子以最快的速度从附近的镇子购买到药材,在夜里赶回。
    药熬了一夜,在翌日晨时分发给病人。
    病人身上的疹子稍有褪色,可午时那疹子又突然爆发,病人们纷纷发起高烧,昏迷不醒。
    村民们高举着锄头,把一众人包围起来,非要讨个说法。
    甚至说,“你们是不是故意坑害我们。”
    小公主双臂环在胸前,望着乌压压的一群人,本理亏不想反驳,可听竟有污蔑的话语。
    忍不住道:“喂,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们要是想害你们,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过来帮你们。”
    那村民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眼见二人要吵起来,萧怀景赶紧拦着,温和地小声道。
    “村民们心中本就有怒火,还请公主少安毋躁,莫要再引起争吵。”
    乌禾蹙眉,她这辈子没这么窝囊憋屈过。
    若是从前,要是敢有人这么对她说话,残忍的小公主会用点着火星子通红的香,烫穿人的舌头。
    不管是在她耳边吵的,还是劝她别吵的。
    忽然耳边喧天闹声静了片刻,转瞬村民们纷纷喊着大师。
    众人让出一条道来,只见那黄袍道士手持拂尘,庄严肃穆缓缓走来。
    “此事倒不关这大夫的药方,乃阿吉神震怒,尔等送的贡品不合阿吉神胃口。”
    村民们连连跪地。
    “阿吉神息怒。”
    眼下送入洞穴已有四十个人,村里的光棍地痞流氓都送了进去,别的都是上有老母下有孩子,身上挑着重担的男人,以及还未成婚的青年孩子们。
    那可使不得。
    村长诚恳一拜,哆嗦着哭声道:“还望阿吉神能宽容宽容,可怜可怜我们村子。”
    那道士掐指一算,手中拂尘骤然起火,“贫道方才用十年修为与阿吉神交谈,若是能有一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人供奉给阿吉神,则可化解此灾。”
    众人一听连连磕头道谢,纷纷去寻谁家有人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
    好生荒诞。
    闹剧散后,司徒雪疲惫的身姿微垂,素有女华佗之称的她,忽然恍惚,开始质疑自己的能力,撑了两天两夜的人,扶着树,有些撑不下去。
    怪可怜的。
    乌禾托着腮坐在石头上,她忽然觉得司徒雪可怜。
    她十余年骄傲的东西渐渐不自信了。
    “啊,快渴死了跟那群村民们费口舌,把我口水都说干了。”
    楚乌涯倒了一碗水,乌禾瞧见,伸出手,“好渴,我也要喝。”
    于是楚乌涯把自己手中的那碗给她,乌禾如往常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在水里拨弄了几下。
    楚乌涯不免吐槽,“阿姐,你这也太谨慎了吧,谁会在泉水里下毒呀。”
    下一刻,楚乌涯的眼睛呆愣住,瞳孔一震,只见那根银簪竟然微微发黑。
    哐当一声,他手中还未来得及喝的水随着瓷碗瓢泼在地。
    “这这这……这水真有毒。”
    司徒雪和萧怀景一听,赶忙聚过来。
    小公主的银簪是特制的,能查出平常查不了的毒。
    “这泉水位于村子中心,从地下暗河涌出,我为方便,熬药时用了这里的泉水,可这泉水村子里几乎挨家挨户都在用……”
    司徒雪愈想愈不对劲。
    但也证明,她的法子或许是奏效的,只是这水有问题。
    日落西山,司徒雪打起精神,跟萧怀景去追查泉水之毒,浑然不在乎歇息。
    小公主和小王子打道回阿桃家,檀玉不知道又去哪了,胸口的蛊虫还算安分,闷闷的,烫烫的,还能忍受,证明檀玉还在村子里。
    回到阿桃家,屋子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村长从屋里走出来,打了个碰面。
    楚乌涯问:“这……这是发生了什么?”
    “阿依莫大娘家的儿子正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只是只是……”村长无奈摆手,“只是不知道她儿子跑哪去了,估计是跑山上去了,我正准备号召村民去山里找找,那大傻个体型大脑子笨,兴许今夜就能找着。”
    紧接着屋内又传来一声痛鸣。
    乌禾蹙眉捂了捂耳朵。
    进去时,阿桃正不知所措地安慰阿依莫大娘,怯怯说着,“阿娘,您不要伤心了,小心哭坏身子。”
    “你这没良心的,那是你的哥哥,我怎么能不伤心,进洞的怎么不是你啊。”
    阿桃低头,胆小又害怕地闭了嘴,眼底自责又委屈,杂糅在一起,小声抽泣。
    乌禾坐在一旁,手掌抵着下颚,等着开饭。
    她好饿。
    为了帮司徒雪他们,小公主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她好可怜。
    乌禾置身事外,没心没肺,一双杏眸圆溜溜的像个小孩子,乖巧地等人哭完吃饭。
    天真地有些残忍。
    阿依莫大娘还在不停哭,乌禾等得有些不耐烦,想先回柴房。
    “可怜我的儿呀,年纪轻轻,还未娶媳妇呢!”
    阿依莫大娘红通的眼睛,瞥见眼前娇滴滴的小姑娘,忽而一亮。
    乌禾刚要起身,倏地手腕搭上一双手。
    天真的眸里划过一丝嫌弃,她抽出手,抬眸见阿依莫大娘红着眼,嘴角却扬起,十分诡异。
    大娘笑呵着问,“姑娘,你今年几岁啦。”
    “二八。”乌禾顿了顿,答:“二十八。”
    大娘一愣,“还真看不出来,不过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九福气满,我瞧着你跟我儿子也般配,不如姑娘行行好,好人做到底,在我儿子入洞前跟我儿子成婚,洞个房,兴许还能留个子嗣,我存了好多彩礼,我家还有好多田,嫁到我们家不亏的。”
    楚乌涯吊儿郎当跷着二郎腿,白了那大娘一眼,“你知道我阿姐是谁吗?嫁给你儿子?你儿子就算给我阿姐提鞋都不配。”
    “嘿,你这话说的,我儿子人高马大,一顿饭能吃三碗,村里多少姑娘想嫁给我儿子,我们家都看不上的。”
    楚乌涯还要跟大娘理论。
    乌禾摇了摇手指,少女双眸微微一眯,扬起唇角。
    “可是,你的儿子,我也看不上哦。”
    说得十分直白。
    “况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少女甜软一笑,看向走进来的檀玉,故意地,挑逗地道。
    “我这辈子可是要嫁给玉哥哥的。”
    大娘不知道二人是假兄妹,面色一愕,五味杂陈,缓过神后眉头跳跃,脸颊的皱纹堆积在鼻子周围,指着两人连连道。
    “伤风败俗!有违人伦!”
    楚乌涯在旁拍手说妙。
    莫名的咒骂,嘈杂的人声,檀玉眉间微蹙,看向始作俑者。
    她笑着,没心没肺,双手交叠,手臂抵在桌上,穿插的手指撑着尖尖的下巴,夕阳西下,屋外金黄的田野上一层绯红霞云,金灿灿的光映在她的脸颊,那有两颗深深的酒窝。
    起风了,群青色衣袂扬起,浮金乘光,腰间银铃晃动,铃声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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