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争执

    薛淇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赵明月,接着她的话道:“殿下说得不错,只是忽略了一点——”
    “在父系的权力继承规则里,姓氏高于血缘,而为了剥夺女人的继承权,更是有一条铁律,那就是同姓不婚。换言之,公主可以与母亲家族的孩子婚配,却不能与父亲家族的孩子婚配。”
    “正因为公主您姓赵,所以他们必须要看到您下嫁,从而生下异姓之子,失去继承权,才能够安心。”
    赵明月紧皱眉头,“所以,他们才要这么急切地催促我完婚?”
    武文秀听到这里,提议道:“既然如此,那就招赘驸马,让孩子跟着公主姓,不就可以了吗?”
    薛淇看向武文秀,脸上依旧温和笑着,声音却是冷冷的,“试问古往今来,哪一个尚公主的驸马不是入赘?可是又有哪一个公主,生下了继承自己姓氏的孩子?”
    武文秀一怔,紧接着,心中生出强烈的荒谬感,忍不住讥讽道:“平民女子尚且可以招赘,公主为天下之尊,却连孩子的姓氏都不能决定,亲生之子全是异族之姓,那不是太可笑了吗?”
    她年已十九,在朝堂上,找不到第二个有她这个年纪又有她这个成就的男官,若是有,那定要被世人追捧为稀世奇才。
    可在媒婆的眼里,她不是什么稀世奇才,也不是什么高官权臣,就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搬来都城的这两年,邻里街坊明里暗里地打探她们母女的底细,张罗着要给她说亲,她娘烦不甚烦,便开玩笑说要给她招赘。
    本以为,这样说就可以浇灭这些人的热情,却不想反倒招来了一群看她们孤儿寡母便妄想侵吞她们家资的狡诈之徒。
    好在她娘知道她的志向,并不拿此事催促她,也不要求她要婚嫁生子。
    只是,偶尔有几次,她下了值,回到家中,看到娘亲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门前等她,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
    若是能有一个孩子替她陪伴娘亲,承欢膝下,就好了。
    就在她生出这个念头不久,等她再次下值回到家中,果真就见到武亦娴身边多了个怯生生的女娃儿。
    她几乎以为是上天显灵,特意送了个孩子给她。
    武亦娴告诉她,这孩子父亲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的债,先前卖了老婆,如今又来卖女儿,她瞧这小孩儿可怜,就自作主张把她买了下来。
    她这孩子和娘亲很投缘,也很聪明,就把她留在了武家,后来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泽宁。
    武文秀怕她的赌鬼爹日后会来找麻烦,还特意请仪鸾司的姐妹吃了顿饭,托她们找个由头把人抓起来,远远发配走了。
    不过,她的问题好解决,公主的问题却不好解决。
    薛淇冷声道:“制定规则的人,在权势利害上,可不会退让半步,就算殿下真的招赘,又怎么能保证驸马和他的家族不会生出异心呢?归根到底,姓氏就和权力财产一样,只传男不传女。”
    “我明白了,”赵明月接言道,“师傅的意思是,要我改变这个规则,让女性也可以传承姓氏。”
    薛淇忽然提高了声音,“不,是只有女性可以传承姓氏!”
    赵明月和武文秀都看向了她,屋里烛火昏黄,可她眼睛却明亮得很,像是有一股近乎偏执的焰火在燃烧着。
    赵明月早就知道薛淇的主张,有一些,她是认同的,可有一些,她却并不认同。
    可她现在并没有心力和她争执,她只觉得疲惫。她希望听到更实际的、来解决她眼下的困境的办法,而不是这种偏激且毫无用处的主意。
    她声音细细的,没有什么力气,“师傅,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说什么杀尽天下夫父,那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薛淇看着她的目光瞬间黯了下去,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也没发出声音,只是垂下眸,沉默下来。
    室内安静得可怕,以至于院子里树叶沙沙摇动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武文秀悄悄看了眼赵明月,又看了眼薛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打破这沉默。
    她可以理解表姐的主张,但也能更能理解公主的选择。在这两人之间,出于私心,她会偏向表姐,可出于利益,她会支持公主。
    私下将朝臣的消息告诉公主,本来就是一种冒险,这是她对公主的示好,也是她政治上的押注。
    但是,她必须要记住的是,她是陛下身前的近臣,而太后和公主的*利益,并不总是一致的。
    而今天晚上,她已经说得够多了,也听得够多了,想来一时半会也讨论不出什么了,再待下去也不好。
    若是让人知道她和公主来往密切,容易惹来不必要的猜忌和攻讦。
    武文秀站起身,“殿下,我该回去了。此事您也无须心急,陛下总是站在您这边的。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或许再等一等,就会有新的转机。”
    说完,她便重新戴上兜帽,告辞离开。
    屋里两人都坐着没动,甚至没有起身送她。
    薛淇望着武文秀离开的背影,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公主殿下,您不赞成我,究竟是因为你认为这件事不可能成功,还是因为这件事对目前的您没有好处呢?比起长远的利益,公主更想要眼下的利益,是吗?”
    她抬起头,看向赵明月,而赵明月则避开了她的目光,眼神闪烁着,“我只是说,我们可以徐徐图之,我们可以做一些更实际的事情。就像是,多培养提拔女官,在朝堂上组建我们的班子,总能堵住那些男人的嘴。”
    “然后呢?女官们有了财富权力,总会想要留给下一代,她们的孩子不是只有女儿。连殿下都会因为眼前的利益而选择放弃长远的利益,那殿下又该如何保证,她们不会因为孩子的利益,而选择背叛我们呢?到那时,殿下您又该如何自处呢?”
    赵明月被这样质问,很是羞恼,猛地抬手捶了下桌子,“那你想我怎么做?我又能怎么做?”
    侍候在门外的春迎听见砰的一声,吓了一跳,连忙推门进来,焦急喊道:“公主,您没事吧?”
    赵明月深吸了口气,摆了摆手,“我没事,退下吧。”
    春迎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放心退出去。
    薛淇站起身,声音淡淡,依旧听不出多少情绪,“夜已深,我也该告辞了,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
    赵明月扭过头,不看她,也不说话。
    薛淇便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赵明月听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这才抬眸看过去,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薛淇是她的老师,她刚才不该那样跟薛淇说话。
    可是,她也是公主啊,薛淇怎么敢那样质问她,就好像她是个不会动脑子的蠢货一样。
    赵明月用手支着半边脸颊,颇为烦闷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一定要逼她选择那条更为危险的路呢?明明就有更稳妥的办法啊。
    再这样下去,她和薛淇的分歧只会越来越大,或许,她应该让阿娘给她换一个老师。
    赵明月做出这个决定后,立即感觉轻松多了。
    她不再多想,站起身,就要回去卧房休息,忽然,她听到窗外有声音。
    她转头看去,只见窗户猛地破开,一点寒光亮起,直奔她面门而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赵明月根本来不及思索,斜身一闪,就躲过了这刀,跟着右手已经摸出了“见血封喉”,反手一划。
    嚓的一声轻响,刀锋划过对方手臂,衣衫裂开,透出一点几不可见的红色。
    “哈?”黑色面巾下,嘴唇张开,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下一瞬,他双眼发直,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赵明月惊诧不已,低头看了眼手里刀,居然真的是见血封喉,一招毙命。
    她小心将刀收进刀鞘,蹲下身将这个刺客的面巾掀开,眼睛瞬间瞪大了。
    谢秦剑?他不是已经流放南州了吗?难道是在路上逃跑了,又特意回都城来杀她报仇?
    赵明月正疑惑,春迎再次推门进来,一脸焦急道:“公主,不好了,出事了!”
    她疑惑皱眉,“什么?”
    难道还能有比她被刺杀更大的事吗?事实证明是有的。
    “玉照将军来报,镇守城门的禁军里通外贼,把造反的叛军放了进来,贼军已经攻到皇城了!公主,咱们赶紧逃命吧!”
    赵明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叫造反的叛军攻进皇城了?”
    春迎声音悲怆,“延州豫王起兵造反,大荣的江山就要易主了啊!”
    赵明月一把攥住春迎的手,“你在胡说什么?那阿娘呢,我要去找阿娘!备马,我要进宫!”
    春迎拦着她不让她走,声泪俱下地劝她立刻离开都城。
    赵明月一把推开她,快步跑出去,就见外面乱糟糟一片,府里守卫都在加固院墙和大门,防备乱军。
    护卫长看见她,也立刻上前来劝她带兵离开都城。
    “不,我不走!”赵明月坚定拒绝。
    她吩咐护卫长召集府兵,立刻赶往皇宫,一探情况。
    护卫长也只能听命。
    赵明月带着一百骑兵飞快赶往皇宫,沿途见到的都是逃跑的百姓,和肆意抢掠的百姓,哭声惊叫声乱成一团。
    她却顾不上了,她只想立刻见到阿娘,确保她的平安。
    忽然,她勒住了马,目光穿过嘈杂的街道和凶残的乱军,定在远处那座宏伟的皇城宫殿上。
    清亮的眼眸中倒映出跳动的火光。
    往日庄严肃穆的宫殿,此刻,已经彻底被火焰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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