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阅卷

    池婙回到宫中时,已近黄昏,夕阳将宫墙染得金黄,空中热意未散,影子倾斜在身后。
    她走进大殿,丹映正在点灯,赵明月俯在案上,睡过去了。
    池婙走上前,将她推醒,“卷子批阅完了?”
    赵明月睡眼惺忪地直起身,看见是她,语气含了丝埋怨,“早批阅完了,阿娘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久!”
    池婙拉住她手,将她拉起身,换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我可没让你等我,不过是批几份卷子,就累了?”说着,拿过桌上的答卷。
    赵明月凑在她旁边,催促道:“阿娘快看我评的好不好。”
    池婙轻“嗯”了一声,挑出她批了上等的四份,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第一份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国一体的主张和女主内男主外的礼法制度。
    女性只有在成为家主母亲后,才能借孝道获得一部分的家主权力,这也是世人只爱生男不爱生女的原因。
    而太后也正因为是新帝的母亲,才得以成为皇室家庭的家主,代子执政,合理合法,无人敢说不是。
    从男儿身上攫取权力吗?池婙轻笑,这人对她的权力来源倒是分析得清楚。
    她将这份丢开,再看第二份,论的是“以史为鉴”,并且例举了前朝一些掌权太后在位时的举措,如立女户,分女田,开女科,建女校等等。
    池婙垂眸,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若真要以史为鉴,这些举措可是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了呢。
    再看第三份、第四份……并没有什么有新意的观点,只是为了答题而答题,心思都在题外,但也足够了。
    池婙把卷子丢回桌上,懒得再看剩下的那些,“就这四个吧,把她们名字记上,着吏部拟旨,封为五品侍书,调入肃机司。”
    丹映应下,“是。”走上前,一份份拆去答卷上糊住名字的封纸。
    赵明月一脸诧异,“阿娘,你不再看看其她的,万一有比这四份更好的呢?”
    池婙转脸看向她,语气淡淡,“我既然让你来阅卷,自然是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否则,我自己审完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让你来评判?”
    原来阿娘这么信任她吗?赵明月感到欢喜的同时,又有些心虚,眼睛往桌上瞥去,那份卷子……要不要也让阿娘看看呢?
    这二十四份卷子,大部分人写的文章她看过就忘了,只有第一份卷子上的字句,直到此刻还盘旋在她脑海中。
    “权者,生杀予夺。”
    “权之大者,可令罪孽深重者生,令清白无辜者死,予无功者赏,夺有产者财。”
    当时赵明月看见这两句话,蓦地握紧了笔杆,心脏砰砰直跳起来。
    令罪孽深重者生,令清白无辜者死……彻底地、绝对地将世人的命运掌控在手中。
    无怪乎书上会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而掌控权力的一方,哪怕是坏事做尽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因为道德和规则,都由他们制定。
    正因如此,才有早朝上的那场争论,夫杀妻妾可以赔钱了事,妻杀夫却是十罪不赦。
    难道世人所追求的权力,就是为了压迫她人而诞生的吗?
    赵明月心中有些不适,深吸了口气,接着往下看。
    “女者,无家无族无产无业者也。”
    “幼随父,出嫁随夫,夫死随子,终生寄人篱下,是故无家。”
    “溯其源,不知祖宗是谁,追其根,不知子孙姓甚,是故无族。”
    “户绝,不得继承家资,国立,不得分授田地,是故无产。”
    “贫门仆妇,难逃家事劳役,高门贵女,更需躬执纺绩,是故无业。”
    赵明月看完这段,垂眸想了一会。
    所以,是说高贵公主和平民女子的处境实是一样的吗?
    平民女子不能继承家资,也无法立户分得田地,而身为公主的她同样不能继承皇位,也无法承爵分得封地。
    至于最后一点,赵明月忽然想起来,母亲生前,虽说已经贵为皇后,但还是要亲事女红,为父亲和弟弟裁制寝衣缝制香囊,而那时才四岁的她就坐在母亲脚边,笨拙地学着打络子,一坐就是一下午。
    母亲会摸着她的脸蛋夸赞她,“咱们明月可真乖真懂事啊。”
    记忆中的母亲笑得那样温柔可亲,可现在回想起这段记忆的她,却只是满心的难过。
    若是母亲还在世,一向将贤后之名视作最大荣耀的她,肯定会帮助弟弟坐稳这皇位的,至于她这个女儿,好好挑个勋贵世家的子弟嫁了便是。
    原来和父亲一样,在母亲的眼里,她和弟弟也是不一样的啊!
    哪怕赵明月已经明白了这点,可真的做出这个结论时,心脏还是会刺痛。
    但是,无论是出于情感与理智,她都无法去责怪母亲的偏心,毕竟弟弟可以给她太后之尊,而她什么也给不了。
    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可以完全撇开利益,毫无私心地去疼爱自己的子女呢
    十中无一,还是百中无一?
    赵明月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斯人已逝,再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
    她平复了下心绪,继续往下看:
    “古往今来,以女子之身执掌帝权者甚,而能传位于女绵延国祚者,鲜有闻矣。因其不欲耶?非也,是不能也。”
    “帝王之权从何而来?许天下之男皆可为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无论权贵平民,都可万世一系,故天下之男拥之为帝。”
    “人人争作父,生男为子,弃女为鬼,然无女何来妻?无妻何来夫?无子何来父?故万世一系,不过三百年尔,便已族灭。”
    “旧朝既亡,新朝已立,再复旧朝之制,父系天下,终未有能破三百年之咒者。”
    “纵观古今,凡女主天下,无一不得权于夫父,还于夫父,盖因传之于女,必将为天下夫父所反。”
    “岂不闻人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何尝闻人言,王侯将相,宁有男乎?”
    “故,女者,若想掌权,必得杀尽天下夫父,则递三世乃至万世,世世为君,无人敢族灭也。”
    啪嗒一声,赵明月将手中的毛笔落在了桌上,夏日炎炎,她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丹映朝她投来奇怪的目光,“公主,是殿中太热了吗?我替你扇会风吧。”
    “不,不用了。”赵明月拒绝,重新拿起笔,悬笔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杀尽天下夫父……这人是疯了吗?怎么敢说出这种罪恶至极的话?
    虽然她也赞成要夺回属于女子的权力,但是,但是,难道就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这样做,势必会挑起战争,这会害死多少人啊!
    现在想想,她也没有那么想当皇帝了,她不喜欢生杀予夺的感觉,也不想要压迫她人,更不想要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她只希望好人好报、恶人恶偿,无论女男,都可以平平等等、快快乐乐的生活。
    赵明月咬住下唇,最终下定了决心,在卷子上批了个下等,随即长呼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心中轻快多了。
    这之后,她十分顺利地批完了剩下的二十三答卷,从中取了四份上等。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池婙会直接用她选出来的人,而不是再自己审一遍卷子。
    这让赵明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责任,如果她错了呢?如果她害得另外一个本可以中选的人失去了这次机会呢?
    正纠结的时候,丹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主子,已经誊好了。”
    赵明月抬头,看她将名单递给池婙,立即伸过脖子,看向往纸上她誊的四个名字:金素微,白珺,穆静德,邱慎娘。
    赵明月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就算没有六尚,也该有二十四司,可这几个名字她都不怎么眼熟,应该是品级更低的女史。
    池婙却不在意这些,点头道:“好,明日就让她们来当值吧。”她只在乎有没有人替她干活。
    丹映应下,开始收拾整理另外的答卷。
    池婙看了眼外间的天色,已经黑了,便转头看向赵明月,“你既然困了,就回去休息吧。”
    赵明月抿了下唇,仍在犹豫着要不要把那份卷子告诉池婙,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池婙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关切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我就先回去了,阿娘也早些休息。”赵明月迅速说完,站直身,行了一礼,就退出了宫殿。
    既然事情已经定了,还是不要多此一举的好。
    宫殿里,池婙望着赵明月快步离开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狐疑,看向丹映,“公主今天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丹映微微歪头,似是在仔细思索,半晌,才答道:“公主今日除了批阅卷子,就是练习拉弓,之后一直在这里等主子回来,并未遇上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过,我看公主阅卷时,有一次把笔摔了,神情不知为何也有些怪异——”
    说着,她从那叠整理好的卷子中迅速抽出一份,递给池婙,“主子可以看一下,就是这份。”
    池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人好像又在给她下套了,不过她还真就吃这套。
    抬手接过卷子,一展开,硕大两个“下等”的字就映入了眼帘。
    从笔墨晕染的程度可以看出来,赵明月写这两个字时很是用力。
    再去看名字,薛淇?这不就是上次丹映提到的薛司籍吗?
    池婙抬眸再次看了丹映,却见她低着眉,很是恭顺的样子,做事滴水不漏,还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啊。
    她收回视线,迅速扫了一遍薛淇的这份答卷,看完,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这人真有意思。
    池婙把卷子丢回桌上,站起身,往殿外走。
    丹映没忍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正要开口,就听池婙说:
    “今天晚了,明天,召她来见我。”
    丹映立即弯起了眉眼,“是。”
    事成了,薛淇的那笔钱可就能拿到手了!
    这二十四份答卷自然都是丹映“精心挑选”过的,其中,薛淇是最舍得下血本的那个,几乎是把进宫这几年的积蓄都拿了所有,要博这侍书之位。
    不过丹映并没有把话说满,她不可能去干涉主子的决定,只是说会帮她多争取。
    为此,她还特意把薛淇的卷子放在了最上面,让明月公主第一份就看到她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公主竟然毫不犹豫地给了薛淇一个下等。
    虽然她是不知道薛淇写了些什么,但怎么想也不应该得个下等啊,要知道薛教习可是宫中公认的最学识出众的女官。
    好在最后她还是为薛淇争取到了一个面见主子的机会,至于之后会如何,那就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了。
    ————
    翌日。
    池婙才洗漱了出来寝殿,就看到六神爱大刀阔斧地坐在外间桌子边,双手抱胸,仰着下巴,一副很是不好招惹的样子。
    宫人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奉上茶水,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连一向沉稳的丹映,站在她旁边都变得局促起来了,“六教头说要急事要禀告主子,我就让她进来候着了。”
    池婙当然知道她要禀告什么,朝丹映点点头,“你去准备份蜜沙冰来,其余人都出去吧。”
    丹映应下,带着殿中宫人全部退了出去。
    六神爱听到池婙主动让人准备蜜沙冰,扬起的下巴才放下来些,“还有说好的味觉感知程序,你休想赖账!”
    池婙打开系统商店的面板,用已经积攒了近一千的积分给她兑换了五感。
    六神爱深吸了口气,嗅到了殿内清淡的檀香,很是新奇。
    池婙走到她旁边坐下,不跟她废话,“说吧,你去李勉那有什么发现?”
    连句关心她的话都没有,人类可真是无情!
    六神爱虽然心里吐槽,但还是看在刚得了好东西的份上,老实将她趴在屋顶上听到的东西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他们就是这样说的。”
    池婙坐直了身子,微挑眉梢,六神爱刚说了什么?李勉派人把宋光义杀了?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废掉宰相,直接掌管六部呢,李勉这么做,可真是合她的心意。
    当然,还得感谢宋光义把自己的价值发挥得淋漓尽致,直到死,都在为她贡献余热呢。
    只是李季英的事情,倒是让她有些惊讶了。
    她之前可不知道,李氏致亲夫曹国公之子萧慎溺死一案中的李氏,居然是李孝辞的女儿。
    很显然,是刑部尚书在卷宗中隐瞒了这条信息。
    李季英不仅杀了夫,还要告杀害妻妾的父,而刑部尚书则和李勉他们狼狈为仠,不仅将状纸截了下来,还让李孝辞给撕了?
    池婙忍不住勾起一抹冷淡的笑,这桩案子可真是有意思,若是不做成大案,岂非要让李氏父子失望了?
    她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只是,还需要一个人替她去执行最关键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视线自然而然地扫向六神爱,对方立刻警惕地坐远了,“干什么?又想差使我,休想!”
    看着她冷酷的面孔,池婙立刻在心中否定了,不行,这件事情六神爱做不来。
    得要一个更亲和、良善的人,至少看起来得良善。
    要仅凭外表就能够使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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