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日光正好, 如?今的天气一日胜过一日,比起冬日的寒冷,宫中的地龙早已停了。
    可沁春宫里一盏烛火也?没点, 屋子里冷冷清清,仿佛没住着人。
    谁能想到堂堂天子, 竟然睡在这个犹如?冷宫般的寝殿里。
    德福推开门就见宿泱躺在床上, 眼睛却睁着,一看又是?一夜不曾入眠。
    他催宿泱上朝的话默默咽回了喉咙里, 轻声?走到宿泱床榻边,问:“陛下,奴才让太医院调了款安神香, 给您点上, 您再睡一觉?”
    宿泱松了手里的被褥,坐起身道:“这里没有?他的气味了。”
    德福眨了眨眼, 一时间没跟上宿泱的思绪,等反应过来, 嘴也?比脑子更快, 先提议道:“陛下若是?想要林大人的气味, 不如?去?一趟林大人的府邸。”
    宿泱死气沉沉的眼眸霎时间亮了一下, 他看向德福, 扯着唇角轻笑了一声?:“言之有?理!”
    他立刻起来换了一身衣服,又低调地出了宫, 朝着林怀玉的丞相府邸而去?。
    林府门口早已没了看门的守卫,甚至连管家?也?不在。
    那?日林怀玉从?宫里消失, 宿泱便立刻派人到林怀玉的府上,只是?向来也?没什么伺候的人的林府,那?一日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早早便遣散了府里的所有?人。
    宿泱知道后,便更加笃定,林怀玉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只等着这一天离开。
    再到林府,宿泱走过回廊,他其实不怎么来林府,大多数是?林怀玉进宫去?找他,东宫那?段时日,林怀玉也?是?常伴他身侧,那?时候林怀玉身为他的老师,不必特地出宫。
    而后他坐上了龙椅,帝师便也?没有?理由再住在宫里,也?就只能出宫。
    那?时候他就在想,他要如?何才能让老师留在宫里,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能见到老师。
    宿泱走到林怀玉的书房,如?果他没记错,书房里堆满了林怀玉爱看的古籍,然而他推门而入,只见空荡荡的书架和书案,上面?连一张纸都没有?。
    偌大的林府,竟是?人去?楼空。
    宿泱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朝林怀玉的其他房间走去?,尽数推门望去?,一扇又一扇,一间又一间,然而里面?皆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有?关林怀玉的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林府仿佛没人住过一般。
    德福也?分外诧异:“这……这搬得也?太干净了吧……”
    宿泱紧了紧衣袍下的拳头,眼眸中一片阴郁。
    他知道,林怀玉想要将自己?在京城的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来过。
    那?人素来心狠,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也?是?如?此。
    德福看着一脸阴沉的宿泱,再次感叹自己?又好心办了坏事,这下陛下更加难过了。
    宿泱立刻便回了宫里,林府如?今也?没有?什么有?关于林怀玉的东西,林怀玉进宫住了两个多月,也?早就没了林怀玉的气息。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书案,听见外头有?些许声?音,问:“外面?在吵什么?”
    德福看了一眼,连忙道:“回陛下,宫人们见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将人都要盖过去?了,不□□连忘返,这才被训了几句。”
    “御花园……”宿泱忽的抬眸,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传王襄玉进宫。”
    德福愣了愣,不知道宿泱怎么突然传这人进宫,不过他还是?照办。
    宿泱等了没一会儿,王襄玉便在德福的引路下来到御书房。
    他心底有?着忐忑,不知道陛下突然召见他是?为什么,自从?上一次在选秀时得罪了林怀玉,挨了板子躺了三个月,他祖父和他爹都把?他臭骂了一顿,要不是?他已经挨了板子,他爹都要动家?法了,为此最后还被关了禁闭,不让他出府,要他好好反省。
    他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林丞相竟然会在后宫,也?没想到选秀那?天,林怀玉也?会跑到御花园来凑热闹……
    前几日听说林大人死了,他祖父还松了口气,但突然又召他进宫,不会是?重?新?翻旧账吧?
    陛下为了林大人广发通缉令,不肯相信林大人死了,一连几个月连早朝都不上,听说忧思过度,身子不适,若只是?因为帝师过世,这般伤痛也?太过了。
    他想起御花园那?日的情景,宿泱明明一开始是?帮着他的,可林怀玉将掺了沙土的水递给他喝,宿泱不仅不阻止,还非要自己?喝下去?,明显却是?护着林怀玉的,他冲着宿泱撒娇,宿泱还沉着脸将林怀玉拽走,那?场面?,可不像是?对待老师应有?的态度。
    倒像是?……
    这种种行径,王襄玉有个大胆的猜测,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战战兢兢地跟着德福走进书房,小心翼翼地跪下来:“参见陛下。”
    他抬眸缓缓看向书案后面坐着的人,一身玄袍的天子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几缕碎发从?额前垂落,显得稍许凌乱,那?满身的颓废与之前他在御花园见到的宿泱相去?甚远。
    此时的宿泱好似一个丢了魂的孤者,周遭的气压却更加阴沉。
    王襄玉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低着头等宿泱开口。
    “王襄玉。”宿泱开口叫他。
    王襄玉却道:“陛下,臣子如?今名唤王安照。”
    宿泱眉头轻轻一挑:“为何?”
    王襄玉看了一眼宿泱,小心翼翼道:“臣子那?日得罪了陛下和林……林大人,陛下让臣子改个名。”
    宿泱似乎回忆了一下,确实有?这事,不过倒不是?因为什么得罪不得罪,而是?对方名字里带了个“玉”字,同林怀玉撞了名,他不喜欢。
    宿泱无心管王襄玉,不,现在叫王安照换了个什么名字,只冷淡道:“你说你那?天得罪了林怀玉,那?你倒是?说说你具体是?怎么得罪他的。”
    王安照一愣:“啊?”
    他着实有?些不能理解宿泱这是?什么意思。
    宿泱阴鸷的眸光顿时落在了王安照的身上:“怎么?听不懂?”
    王安照只好缓缓道:“臣子那?日误将林大人当成了陛下的男宠,想着对方身份低贱,便出言想教训教训他,不成想竟是?林大人,臣子那?时真?的不知林大人的身份,否则就是?有?一百个胆子,臣子也?不敢欺辱林大人啊!”
    果然,林大人一死,陛下就要清算旧账了,他今日也?难逃一死了!
    他说完,宿泱便不耐烦地看着他,道:“朕想听的不是?你的辩解,朕要听你是?如?何欺辱林怀玉的,朕要听那?日的所有?细节,你懂吗?”
    “这……”王安照这下更懵了,“陛下,时隔多日,臣子已经不太记得那?日具体情形了,陛下若是?要处罚臣子,臣子都认,绝无二?话。”
    宿泱缓缓皱起了眉头:“你不记得了,那?朕就让你记起来。”
    宿泱给了德福一个阴冷的眼神,德福立刻大手一挥,门外进来了两个侍卫,手里拿着棍子。
    王安照此前被廷杖,自然认得这棍子,那?痛楚他记忆犹新?,连忙道:“陛下,臣子……臣子记起来了!”
    宿泱抬了抬手,重?新?看向他:“说。”
    王安照只好老老实实跪着,重?新?道:“那?日选秀,臣子同其他人一起进宫,众人都觉得臣子有?希望成为男后,臣便自视甚高了起来,没想到他们看见了林大人,夸赞起林大人风姿绰约,臣子一时气不过,便想上去?同林大人一较高下,臣子那?时不知道是?林大人,林大人语气高傲,臣子便以为他是?恃宠而骄,便想着教训教训他。”
    宿泱听完,仍觉得不满意,抬了抬手,两个侍卫立刻挥起棍子朝王安照身上打?去?。
    王安照吃痛,当下便叫喊了起来:“陛下,陛下饶命,臣子……不,林大人并未出言,是?臣子不甘心,嫉妒林大人,于是?发难,请陛下恕罪啊!”
    宿泱眸光一痛,即便他一早就猜到此事绝不可能是?林怀玉先发难,但那?时候他却只想着让林怀玉吃醋,一心只想看到林怀玉在意他,甚至帮着王安照欺辱林怀玉……
    他喉间发紧,冷冷看向王安照,再度抬手,两个侍卫手里的棍子又一次落下。
    “啊啊啊!陛下,臣子所言句句属实了!”王安照当场哭出了声?,求饶道。
    宿泱支颐着下颌,眸光沉沉:“朕要听你回忆起当时的所有?细节,朕要知道当时林怀玉说的所有?话,他的语气,他的表情,懂了吗?”
    王安照此刻战战兢兢,也?不敢乱想,只能一味地点头:“臣子明白了。”
    他忍着痛,仔细想着,重?新?道:“那?日,那?日下着雪,哦不对,那?日好像没下雪了,但还有?些冷,风还刺骨着,臣子跟着众人一起走在御花园,那?些人都夸赞臣子长得好看,觉得臣子最有?希望成为男后,臣子也?觉得自己?最少也?该是?个男妃,只是?大家?说着说着,突然夸起了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花丛中,臣子望过去?的时候,也?觉得是?画中人走出来了,可是?臣子听着他们夸,心里又十分嫉妒……”
    宿泱静静地听着王安照一点一点将那?日的情形重?新?说了一遍,甚至精确到“林大人当时皱了一下眉头”“林大人眼神冷冷淡淡”等等细节,虽然有?些地方宿泱一听就知道王安照在胡说八道,比如?王安照说林怀玉开口骂他,但宿泱从?始至终都没有?打?断王安照,他好似随着王安照的诉说,重?新?回到了那?一日,他再次见到了林怀玉,林怀玉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他眼前。
    宿泱这么多日来,头一次提起了唇角。
    倒是?王安照被宿泱这副表情吓得话都哆嗦了起来。
    “然后……然后,哦,还有?白见青白姑娘,白姑娘在臣子前面?站出来,对林大人说,不要理臣子,说臣子脑子有?病,林大人当时朝白姑娘轻轻笑了一下。”王安照一边讲一边编,他明确记得的就添油加醋说,他不记得的就全靠编,左右他是?明白了,陛下根本不知道那?天究竟有?哪些细节,只是?想折磨他而已。
    宿泱却忽然打?断了他:“白见青……对了,还有?白见青。”
    宿泱转头便朝德福吩咐:“召白见青入宫。”
    德福:“是?,陛下。”
    王安照抬眸看向宿泱,对方又重?新?支颐着脑袋,衣服懒倦的模样,到和林怀玉有?几分相似,他刚看了一眼,宿泱阴郁的眼眸便同他对上:“继续。”
    王安照连忙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描述着那?日的场景。
    他错了,陛下一点儿也?不像林大人。
    白见青进宫便看见王安照跪在底下,嘴里念念有?词,而大雍的天子正坐在书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王安照说话,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安照在禀奏什么国家?大事呢。
    白见青在王安照旁边跪下,却和王安照之间足足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参见陛下。”
    王安照的声?音因为白见青的到来停下,宿泱抬眸看向白见青,打?量着对方,又想起刚刚王安照说林怀玉对白见青露出的笑。
    那?日他到御花园确实看到这副画面?,王安照这句倒是?没有?作假。
    他此刻妒意陡然升了起来,看着白见青,面?色不虞:“既然来了,那?你们就一起说吧,哦不,演给朕看。”
    王安照看了白见青一眼,认命般又准备开口,谁知白见青却不怕死,冷眸看着宿泱,直道:“林大人都已经死了,陛下与其现在来找臣女问罪,不如?想想那?一日伤他最深的人究竟是?谁。”
    她一开口,王安照震惊地盯着她,不止王安照,就连德福也?十分惊讶地看向了白见青。
    可白见青只是?冷冷地直视着宿泱。
    宿泱眉头一挑,望着白见青,问:“朕何时说要问罪了?”
    白见青嗤笑了一声?:“陛下不是?问罪,那?为何将臣女召入宫中询问那?日之事?还要演给您看,是?……以此思念林大人吗?”
    德福倒是?收了那?副震惊的表情,但王安照此前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不敢乱想,现在听到白见青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只觉得白见青是?真?不要命了。
    宿泱却并未发怒,饶有?兴致地看向白见青:“朕确实思念林怀玉,朕想见他,白姑娘有?什么好办法吗?”
    白见青翻了个白眼:“陛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林大人对陛下痴心一片,可陛下在做什么呢?臣女只看到陛下中伤林大人,将林大人的一片心意都踩在脚下践踏!如?今人都死了,在这里扮出一副痴情的模样给谁看?”
    白见青说完,旁边的德福顿时扑通跪倒在地。
    这姑奶奶可真?敢说啊,也?不怕陛下当即让她人头落地!
    可宿泱只是?看着白见青,眼底逐渐变成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你说林怀玉……他……在意朕?”
    白见青又翻了个白眼,神色不耐:“不然呢?你居然看不出来吗?”
    宿泱摇了摇头:“不可能,林怀玉自己?说的,他只想离开皇宫,离开朕的身边,朕曾经也?想听他说一句在意朕,可他从?来只道自己?不会陪着朕太久。”
    白见青气笑了:“陛下!有?些话是?不需要说出口的,连臣女都知道,陛下不会不知道吧?喜欢一个人,在乎一个人,看眼睛,听心跳就够了,林大人是?如?何一个人,他是?怎样的性子,您应该比臣女更清楚!”
    白见青懒得在宫里和宿泱多费神,干脆一次说完:“林大人若是?不在意陛下,怎么会任由陛下将他留在宫里?他若是?不在意陛下,怎么会任由陛下纵容王公子欺辱他?”
    “按辈分来算,王公子还算林大人的小辈,任由一个小辈让他敬茶,偏偏陛下您还真?让他敬,这莫大的羞辱,林大人都不生气,您那?日却沉着一张脸将他拉走!”
    “陛下,林大人可是?您的老师啊!”
    这句话好似当头棒喝,将宿泱从?浑浑噩噩的噩梦中打?醒,他在原地愣了许久,久到德福都快觉得宿泱要杀人了。
    宿泱才猛的站起身,将书案上的奏折全部扫落:“滚!都给朕滚出去?!”
    白见青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到好似不曾来过,倒是?王安照一步三回头,才被德福拉了出去?。
    御书房的大门合上,将日光隔绝在外,宿泱顿时身处在黑暗之中,他低下头,闷声?痛呼了一声?。
    白见青的每一句话都化作刀刃扎在了他的心口,令他难以呼吸。
    林怀玉也?是?在意他的?
    所以,林怀玉当时说不能陪他太久了,是?因为林怀玉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可他都对林怀玉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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