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万里晴空, 微风徐徐,清爽的风拂起殷红的衣袖,吹散了冬日的寒冷, 即将迎来夏日的炎热。
    宿泱在礼炮和鲜花飘落中,走过长长的宫道, 在百官的注视下?, 款步走上祭台。
    那祭台上的祭品一应俱全,却没有龙凤喜烛, 也没有皇后凤印,更没有那个穿着喜服本该站在宿泱身侧的“皇后”。
    一旁礼部的人捧着册子?,开始念着祭祀词:“惟天?至公, 鉴我诚心, 赐我丰年,民安国泰。”
    “惟天?至大?, 鉴我至诚,赐我丰年, 永享太?平。”
    “敬告皇天?, 佑我君王, 国祚绵长, 万民安康。”
    “皇天?在上, 后土在下?,臣等谨以清酒、嘉肴, 敬献于天?。”
    “伏惟天?心仁爱,佑我黎民,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敬告皇天?,佑我君王, 国祚绵长,万民安康。”
    明明该是封后大?典,此刻却是一场皇家祭祀,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众人在礼部宣“拜”之时?,皆跪下?行?礼,诚心祝祷。
    然而再次抬头?之时?,却见西北方火光冲天?。
    文武百官一片哗然。
    “那是怎么回事?起火了吗?”
    “何处起的火啊?那方向是后宫吗?”有人看着那火光的方向,不太?确定?地说着。
    也有人道:“后宫无缘无故怎么会起火呢?难不成是上天?见陛下?诚心,特地降下?吉兆?”
    只是那火势越来越大?,滚滚黑烟与?火光几乎要将天?边都点?燃。
    众人这才大?惊失色起来:“着火了!这一定?是着火了啊!”
    “这这这,快救火啊,怎么烧得这么大?啊?”
    “这仪式断了,不会是……大?凶之兆吧?!”
    “呸呸呸,你闭嘴吧!”
    百官的目光自然看向了宿泱,却见那道明艳殷红的身影望着火光冲天?的方向,变了脸色。
    向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当即抛下?了典礼,慌乱地朝着起火的方向冲了过去。
    宿泱第一次觉得,这宫道如此之长,长到仿佛这一辈子?他都跑不到沁春宫。
    一路上,他心底闪过无数种猜测,起火的或许是后宫的某个角落,并不是沁春宫,又或者是沁春宫那个方向,与?沁春宫有些近,总之,一定?不会是沁春宫。
    可他又知道,偌大?的后宫没有别人,唯有沁春宫里住着他的老师,住着,林怀玉。
    起火了,林怀玉怎么可能会不跑呢?对方这会儿肯定?已经不在沁春宫了,他这么着急做什么?等跑到了,自己气喘吁吁的,凭白让林怀玉看笑话,又要训他身为?帝王,如此失态,成何体统了。
    宿泱虽然这么想着,脚下?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他顾不上身后德福的喊叫,让他上轿撵,就这么跑到了沁春宫。
    那场景令宿泱宛若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心脏骤紧。
    沁春宫外的宫道上,一众太?医与?宫人齐齐跪着,无人敢动?,而沁春宫燃着熊熊大?火,滚烫的浓烟连外头?的人都经受不住。
    宿泱瞳孔一缩,揪了一个宫人的领子?,把人提起来,吼着问:“林怀玉呢?他在哪里?!”
    那宫人见宿泱来,哆嗦着指了指火光冲天?的沁春宫:“林大?人他……没有出来。”
    那一刹那,周遭的声音都远去了,宿泱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
    林怀玉没出来,他还在大?火中……
    宿泱一把将人甩开,又踹了一脚跪在旁边的人,直接就往火里冲。
    德福紧赶慢赶,连忙让人拦住宿泱,自己也扑了上去:“陛下?不可啊!”
    宿泱不管不顾地将所有阻力都掀翻:“滚开!谁敢拦朕,朕诛他九族!”
    他发?了疯一般朝着大?火冲了进去,那漫天?的火焰将宿泱吞噬,德福只能眼睁睁看着宿泱不要命地往沁春宫冲,急得眼泪差点?下?来。
    他赶紧吩咐宫人:“快快快,灭火啊!你们都杵在这里干什么?没看见烧起来了吗?这么大?的火,怎么都没人禀报?!”
    众人不敢应声,连忙动?了起来。
    德福惦记着宿泱,这火势太?猛,热浪迎面袭来,德福甚至都不敢靠近,可宿泱竟然就这么冲了进去。
    他祈祷道:“林大?人,您可千万要在里面啊……”
    他念完又觉得不对劲,连忙啐了两声,重新祈祷:“林大?人,您可千万别在里头?啊……”
    只是他又觉得,这会儿林怀玉在不在里头?,都不对劲了。
    他看宿泱还没出来,心一横,脱了身上的外袍用水打湿了,罩在自己头?上。
    “死,死就死吧!”德福朝着大火也冲了进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宿泱去送死。
    “陛下?!陛下?!”
    “林怀玉!!!”
    两道呼喊声交织着,在大火中听不到一点儿多余的声音,只听见火焰灼烧房梁,噼啪作响。
    德福倒是很?快就找到了宿泱,他眼看着宿泱不管身上已经点?着了的火,整个人被淹没在火海里,嘴里呼喊着林怀玉,神色焦急。
    可是这样的大?火,在他们看到的时?候,沁春宫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他们都清楚,这样的大?火里,已经不可能有人还活着,甚至已经烧得骨头?都不剩了。
    德福将打?湿的衣袍遮盖在宿泱身上,对宿泱道:“陛下?,林大?人不在这里,咱们出去吧。”
    宿泱却摇着头?,目光仍旧在火中流连:“不会的,他不会死的,他哪有那么容易死?!”
    德福拉不住宿泱,只见宿泱还要往里走,那烧断的房梁从头?顶砸下?来,砸断了宿泱的去路,德福看着宿泱身上的火,哭着道:“陛下?,您再不出去,就要死在这里了!奴才求您了,奴才替您找,行?吗?”
    宿泱充耳不闻,他用手挥开火焰,企图看见里面的模样,可那扑面而来的大?火几乎要烧瞎宿泱的眼睛,他整个人沐浴在火里,犹如被火焰焚烧的鬼,拼了命地寻找着那份执念,他一次又一次推开德福,呼喊着林怀玉的名字,可怎么也找不到。
    德福见宿泱大?有找不到人就准备死在火海里的打?算,他脑海里灵光一闪,犹豫了一下?,再次朝着宿泱跑去。
    欺君之罪就欺君之罪吧,大?雍不能没有陛下?啊。
    德福再度跑到宿泱身边,对宿泱道:“陛下?,林大?人没在里头?,林大?人在外面呢!”
    宿泱猛的转头?,看向德福,他在火光中太?久,热浪扑打?在他的眼睛上,他却一直睁开着眼睛拼命想要看清,这会儿看德福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你说真的?”
    德福看着宿泱这副狼狈的模样,重重点?头?:“奴才怎么敢欺君啊。”
    宿泱笑了一下?,似乎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知道林怀玉没在火里,竟如此高兴,他望着德福,道:“你若是敢骗朕,朕绝不轻饶。”
    德福连忙将外袍盖在宿泱头?顶,扶着宿泱出去:“奴才不敢,陛下?,快出去吧。”
    宿泱的身上烫得根本碰不了,火缠绕在他的身上,离开大?火中,德福立刻接过宫人手里的水盆,泼在宿泱身上,将宿泱身上的火扑灭。
    “快,传太?医!”德福见到宿泱身上的惨状,慌了神,没想起来周历就在旁边。
    宿泱身上那一身殷红的衣袍早已被大?火焚烧得剩不下?多少了,身上的皮肤被大?火灼烧,没有一处好的,碰也不敢碰,本想着给宿泱拿件衣服挡一挡,可德福怕弄伤龙体。
    周历倒是十分自觉地跑了过来,看着宿泱刚要上去替他治伤,还没碰到宿泱,宿泱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就问:“林怀玉呢?”
    全场鸦雀无声,除了救火的宫人,其余的人皆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周历也被宿泱的模样震慑,跪倒在天?子?的脚边,此刻的宿泱刚从大?火中出来,形容狼狈,犹如一只恶鬼眉眼间的厉色怎么也藏不住,那种压迫感令人喘不上气来。
    德福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陛下?,要不还是让周掌院先给您看看伤吧。”
    宿泱充血的眼睛直直望向德福:“林怀玉呢?你说他在外面,人呢?!”
    德福的目光躲闪,他颇为?心虚道:“陛下?……”
    宿泱见他这副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对方是在骗他,他转身又要往火里冲,这一次被德福死死抱住了脚:“陛下?,您不能再进去了啊!!!”
    宿泱冷着脸,声音中带着颤抖:“德福,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骗朕!”
    德福摇着头?,却也不解释,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拖着宿泱,而另一边,周历也跪了下?来,抱住了宿泱的另一条腿:“陛下?!林大?人已经死了,您现在即便将他救出来,也没有用了!”
    宿泱挣扎的身形顿时?僵在原地,他缓缓回头?,犹如机械一般,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历,声音微颤:“你说什么?谁死了?”
    周历只好顶着压力,重复道:“林大?人……他,早就回天?乏术了。”
    宿泱猩红的眼眶簌然落下?一滴泪来,可他的神色却仍旧坚定?道:“不可能!林怀玉怎么会死呢?他只是身子?弱了些,他那样一个满腹心机,绸缪运算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死了?!周历,你可知道欺君的后果!”
    周历深深叩首,连忙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但林大?人的身体不是病弱,而是中了毒,微臣替林大?人诊治的时?候,那毒早已入肺腑,即便林大?人还活着,也只有一年的时?间了,但林大?人近日频繁吐血,便是毒已入心脉,药石罔效了!”
    宿泱怔怔地听着周历的话,一时?间好似有些难以理解,明明对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可是拼在一起,他竟然读不懂其中的意思了。
    什么叫做林怀玉只有一年的时?间可以活?
    什么叫做频繁吐血,药石罔效?
    许多画面在那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宿泱想起了前?些日子?他和林怀玉沐浴,浴池里的血腥味,他闻到了,他当时?以为?是林怀玉那处撕裂了,他还想为?林怀玉上药,可惜被林怀玉拒绝了。
    再后来是他将林怀玉锁在了暗室里,那时?的林怀玉虽然表面镇定?,可惨白的面色和在他怀里止不住的轻颤,都在告诉他,林怀玉被关在暗室里的惊惧。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他知道了林怀玉的弱点?,他终于可以将林怀玉锁在自己的身边,让林怀玉永远也无法离开。
    他只当那一次吐血是病中的林怀玉受不住折磨,吓到了。
    他以为?……林怀玉身子?不好,咳嗽吐血不过是寻常,补一补就好了。
    他身为?天?子?,什么样珍贵的药不能给林怀玉用……
    可是,可是……
    宿泱一脚踹在周历身上,眸光狠厉:“你刚刚说他中了毒,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来禀报朕?!!”
    周历吃了痛也不敢表现出来,老老实实跪好,连忙解释道:“林大?人不让微臣告诉陛下?。”
    宿泱气不打?一处,胸口仿佛又一团火,他想要发?泄,可又无处发?泄,他只能狠狠盯着周历,每一个字都带着无边的怒意:“他不让你告诉朕,你就跟着他一起欺瞒朕?周历,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欺瞒天?子??!”
    周历心底一惊,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冷汗:“陛下?,林大?人以微臣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胁微臣,臣不敢不从啊,林大?人不愿将中毒之事告诉陛下?,想来……想来是怕陛下?担忧吧。”
    德福从来没见宿泱生过这么大?的气,他见势不妙,连忙劝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别气坏了身子?。”
    宿泱闭了闭眼,他这会儿一点?也不想听周历辩解,只问:“你可知他何时?中的毒?”
    周历第一次给林怀玉把脉就诊出个七七八八了,之前?不能说,如今林怀玉已死,到了这个份上,他也就如实道:“林大?人进宫那日,微臣替他把脉,便发?现那毒早已侵入五脏六腑,难以根治,恐怕……已经有两年了。”
    两年……
    宿泱此刻刚从火海中出来,本该觉得身上滚烫,可听着周历的话,这会儿却觉得遍体生寒。
    两年前?,那时?他刚在林怀玉的辅佐下?入主东宫,成为?大?雍太?子?,也是那一年,林怀玉为?他筹谋算计,一步步除掉其他几位皇子?,让他成为?大?雍唯一的继承人。
    那时?候,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东宫,那几个皇子?甚至是先帝,都视宿泱与?林怀玉为?眼中钉肉中刺。
    难道就是那个时?候,林怀玉被人下?了毒?而他竟然一无所有。
    宿泱一想到这个可能,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那时?候一心只想着坐上那个权利巅峰的位置,谁也不能欺辱他和林怀玉,他便有能力保护林怀玉。
    却原来……他早就已经让林怀玉身陷绝境了。
    “他知道吗?”宿泱晃了晃身子?,问。
    周历点?了点?头?,在宿泱面如死灰的目光中,道:“林大?人似乎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却一直瞒着他,不告诉他。
    宿泱整个人颤抖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什么,心里好似被掏空了一块,他狠狠瞪向周历:“朕是天?子?,你却替林怀玉欺瞒朕,周历,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朕要杀了你!”
    宿泱拔出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剑,就要砍了周历,却见金光一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宿泱顿时?停下?了动?作,怔怔地望着周历双手高举的免死金牌。
    周历满脸汗珠却不敢擦,将免死金牌举过头?顶,在生死一线之际,高声道:“陛下?,林大?人临死之前?,将这免死金牌赠予微臣,他说陛下?看到这金牌,想必会明白他的意思。”
    宿泱瞳孔一缩,他立刻扔下?了手里的剑,将周历手中的免死金牌紧紧捏在手里。
    他当然知道,这是他亲手赐给林怀玉的,在他登上皇位的那一日,虽然他永远也不可能杀林怀玉,但这金牌既是保障也是殊荣。
    可如今……却成了林怀玉惩罚他的钢刀。
    他连想怨旁人都不能怨,不能杀。
    “他没有死,他在骗朕。”宿泱望着手里的免死金牌,仿佛紧紧盯着林怀玉,“你,你也在骗朕。”
    周历不敢再说话,生怕自己火上浇油,免死金牌能免他一次,却不能救他下?一次。
    德福见状,也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哀哭道:“陛下?,节哀啊。”
    众人这才齐齐跪地:“请陛下?节哀。”
    宿泱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怒吼道:“林怀玉没有死!他不是一直想逃出去吗?他肯定?是设计出宫了,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德福见宿泱满身的伤不治,不敢相信林怀玉去世的事情?,叹气道:“陛下?,林大?人身子?弱,这么一场大?火,他如何逃的出来,周掌院的诊治不会出错,陛下?,您……还是快快治伤吧。”
    宿泱却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一般,只一味道:“不可能,不可能……林怀玉不会死的,他在骗朕……”
    德福见宿泱不对劲,扯着宿泱的衣角,慌乱道:“陛下?,您……您这是怎么了呀!”
    宿泱无动?于衷,只是看着手里的免死金牌,摇头?:“他只是想离开朕,朕都知道,他没死,他就是不想见朕。”
    周历怕宿泱走不出来,连忙出声道:“陛下?,臣等被林大?人赶出沁春宫之前?,林大?人在床上吐了很?多的血,即便没有这场大?火,林大?人也必死无疑啊!”
    所有人都在劝宿泱认清事实,宿泱看着周遭跪着一地的人,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什么也不想听,全都是在骗他!
    宿泱将所有人都扫了一遍,对德福道:“传朕的旨意,全城搜捕林怀玉,若是见到老师……别伤了他,给朕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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