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
    两?人在?外相?拥许久。
    待陆怀归平静下来后, 顾衿才轻声道:“我们回去吧,嗯?”
    陆怀归点点头,闷闷唔一声。
    顾衿牵着他, 带他回屋躺着。
    陆怀归在?浑浑噩噩中, 做了?个梦。
    他梦到前世的鸣柳, 她?被小厮们打得满身?都是血, 却还是转头对他笑。
    陆怀归猛地惊醒, 眼尾有水珠滚落。
    他躺在?顾衿怀中,蓦然感到一阵心慌。
    “睡不着?”顾衿抬指,将他眼尾的水珠拭去。
    陆怀归不说话, 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把脸往顾衿胸口埋了?埋。
    顾衿轻轻叹气,把人往怀里搂。
    陆怀归不欲顾衿再担忧他,于是又闭上了?眼。
    良久,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叹,随后一个吻落在?他额心。
    接着, 他的唇被含住, 很轻地被吻住。像是怕伤到他一般。
    他猛地睁眼,瞳孔瞪大。
    “殿下……”他艰难从齿缝间吐露含糊的音节, “你?做什么?”
    顾衿应当对这方面没多大兴趣,今夜却异于往常。
    他的吻很轻, 也很温柔。
    如同一阵轻拂而过?的风。
    直至陆怀归睁开眼,他才停下来,同陆怀归抵额相?对。
    顾衿抬指模了?摸他的脸, “别睡,乖。”
    “为什么?”
    起?初陆怀归还不明所以,但?当他一合眼时, 便是鸣柳的死状。
    “今晚先不睡了?,”顾衿轻声道,“好?不好??”
    陆怀归闷闷应一声,“嗯。”
    他今晚其实也睡不着的,前世的记忆与?鸣柳的死状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若一切都无法改变。
    那他重生的意义何在??
    顾衿还在?继续吻他,起?初是含着他的唇舌轻咬,后来这个吻渐渐深入。
    陆怀归反客为主?,勾住顾衿的后颈深吻。
    片刻后,两?人唇分。
    陆怀归的眼尾又很红,眼眸微湿。
    “殿下,我是不是很没用啊?”他低低地问,“为什么,我总是无法保护重要的人?”
    “尽力就好?。”顾衿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他垂眸凝视着怀里的人,陆怀归那双眼睛过?分灼热和明亮。
    情动时望过?去,让人忍不住一吻再吻。
    他终是忍不住,伸手?覆在?了?陆怀归眼睑。
    然后自欺欺人地,隔着手?背亲吻。
    陆怀归微愣,纤长的眼睫在?他掌心轻颤,“殿下……”
    顾衿喉间低嗯,耳根处泛起?薄红。
    他并?未将手?撤下去,就这样凑近了?陆怀归去吻,热气吐落在?陆怀归的脸侧,“今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在?他吻下去的一瞬,陆怀归将他盖在?眼上的手?拿下去,抵在?唇沿轻蹭,语调含糊暧昧,“做什么,都可以?”
    顾衿微微颔首。
    “真的可以吗?”陆怀归向他确认,“这件事,只能和喜欢的人才能做。”
    顾衿轻轻嗯一声,“喜欢你?。”
    陆怀归微怔,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顾衿吻住他的额头,声音低柔,“心悦你?。”
    陆怀归终于笑了?,“那殿下可不要后悔。”
    “嗯,不后悔。”
    两?人缠绵至深夜,陆怀归翻来覆去地折腾,顾衿也只是纵容着。
    对未来命运的惶惑不安,让陆怀归想要不顾一切抓紧眼前这个人。
    动作也愈发凶。
    情至深处,顾衿淡漠的眼底晕开一层水光,倒映着陆怀归的身?影。
    他似乎对痛没什么知觉,握住陆怀归的双手?,掐在?了?自己脖颈处。
    陆怀归先是愣了?一瞬,偏不顺他的意。
    侧头咬住了?他的胸口。
    顾衿浑身?一颤,难为情地别过?头,嗓音喑哑:“你?……别咬那里。”
    陆怀归眨眨眼,又咬一下,眼底却满是无辜,让顾衿拿他没办法,由着他去了?。
    这一场情事不似陆怀归想得那样恶心、难受。
    反而相?当温柔,如春雨般让他干涸荒芜的心,渐渐变得平整湿润。
    后来他终于疲累,伏在?顾衿身?上微微阖眸。
    精力耗尽,他就不会再去想鸣柳的事。
    顾衿抬指,轻轻拨了?拨他的头发,低低地道:“晚安,宝贝。”
    陆怀归眼睫颤了?颤,他缓缓抬眸,歪着头问:“殿下,‘宝贝’是何意?”
    顾衿垂眸,看了?陆怀归半晌。
    指尖绕过?陆怀归的发丝。
    这样伴侣间特有的爱称,在?从前的他看来是相?当鄙夷的。
    他从未同人谈过?恋爱,一心只扑在?工作上。
    不知爱,也不屑于爱。
    可是陆怀归不一样。他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爱可以是这样的。
    恨不得将一切美好的词汇,用在?对方身?上。
    但?又觉得这些词汇,其实比不上本人的亿万分之一。
    他沉吟了?半晌,在?陆怀归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宝贝就是珍贵之人。”顾衿嗓音轻缓,认真地解释,“就是最爱之人。”
    “怀归是我最珍贵之人,所以是宝贝。”
    陆怀归唔一声,啄了?一下顾衿的唇角,轻轻道:“那殿下也是我的……宝贝。”
    闻言,顾衿忍不住笑起?来。
    他轻轻弯唇,“嗯。”
    已是半夜,陆怀归却没什么睡意。
    他趴伏在?顾衿怀里,问道:“殿下那边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你?在?那里过?得好?吗?”
    顾衿沉默很久,指尖从陆怀归的发间滑落。
    于他而言,那个世界并?不好?。
    那里充斥着压抑与?悲伤,让他几度抑郁。
    “没有这里好?,”顾衿道,“没有怀归在?的地方好?。”
    陆怀归啊了?一声,眼帘微垂,“那殿下是不是很辛苦?”
    顾衿摇摇头,“不辛苦。”
    陆怀归却不信顾衿的这句不辛苦,却也没说什么。
    他仰头蹭了?蹭顾衿的下颌,伸出手?抱住顾衿的脖颈,“以后我也想去。”
    顾衿微怔,眉心蹙着,“为什么?”
    “因为有殿下呀。”
    也许那个世界真如你?所说的那么不好?。
    但?我还是想去有你?的世界。
    了?解关于你?的一切。
    空气一时陷入沉寂。
    陆怀归就这么看着顾衿,黑漆的眼珠转了?转,“到时候我们还在?一起?吧。”
    顾衿沉默着看陆怀归许久,片刻后伸出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心口空缺的某处被陆怀归填满。
    “嗯,到时候还和怀归在?一起?。”他低声许诺,“一直都在?一起?。”
    陆怀归在?不知不觉间,伏在?顾衿身?上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未再梦到鸣柳。
    而是梦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他还和顾衿在?一起?。
    他们过?着普通而恬淡的生活。
    直至垂垂老矣,携手?行至生命的尽头。
    *
    再醒来时,顾衿已不再身?侧。
    日上三竿,日光落在?陆怀归身?上,有些晃眼。
    他抬手?遮了?遮日光,微微眯起?眼睛。
    身?上有些酸,他低眸盯着自己的掌心看。
    片刻后,方才想起?昨夜的事。
    紧闭的门扉倏地被推开。
    陆怀归下意识喊道:“鸣柳,我和你?说,我昨日同殿下……”
    来人却不鸣柳,而是一个小厮。
    小厮将膳食摆在?桌案,对他微微躬身?后,转头掩门离去。
    陆怀归盯着那膳食,许久才喃喃:“已经不在?了?啊。”
    再也没有人会唤他阿归,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他会不会受委屈,再也不会有人给他束发。
    那个待他亲如姐弟的鸣柳,已经不会归来。
    旋即他又很快回神。
    洗漱好?,用过?膳,就去书房找顾衿。
    顾衿正在?查验鸣柳身?上的毒,一点点配置解药。
    他伏案埋首,做得认真专注,并?未觉察有人在?身?后。
    陆怀归也不说话,不多做打扰。
    就静静站在?顾衿身?后看着。
    顾衿的颈侧还残留着牙印与?吻痕,日光照过?来,显眼至极。
    但?他似乎没有一点要遮挡的意思。
    药配至半途,他手?边又缺了?药材,转过?身?去取。
    甫一转身?,便与?陆怀归四目相?对。
    “怎么了??”他问。
    陆怀归眸色渐深,目光落在?顾衿颈上的痕迹,沉默不语。
    顾衿上下打量了?陆怀归一眼,见他散着头发,于是取了?木梳,轻声道:“过?来。”
    陆怀归依言走近。
    顾衿将人按在?铜镜前,细致地为陆怀归梳发。
    陆怀归的头发乌亮,触感很是柔软,让人忍不住想多摸一摸。
    “疼的话告诉我,”顾衿将他的头发梳顺,“不必忍着。”
    陆怀归轻轻点头,目光紧凝着铜镜里的两?人。
    顾衿做得了?最精密的手?术,束发之事亦是不在?话下。
    他将发带在?陆怀归发顶缠了?缠,问起?陆怀归:“这样可以吗?”
    陆怀归微愣,看得出来顾衿是第一次给人束发,但?没想到他手?艺也这般好?。
    “好?看。”陆怀归笑笑,“谢谢殿下,以前都是鸣柳给我束……”
    提起?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又低下去,眼眸暗淡。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那日后,我为你?束发可好??”顾衿道。
    陆怀归低嗯一声,他转过?身?,伸手?抱住顾衿的腰。
    顾衿知他心中难受,昨日亦有强颜欢笑的成?分在?。
    他便不再说什么,探出手?轻抚陆怀归的脊背。
    陆怀归身?躯微颤,更紧地抱住他。
    仿佛要融入骨血之中一般。
    就这般静了?片刻,顾衿徐徐开口道:“鸣柳身?上的毒,与?那山中水源的毒相?同。只是浓度极高。”
    陆怀归缓缓抬头,“殿下的意思是,鸣柳身?上的毒与?城中的瘟疫有关?”
    “不错,”顾衿眼眸微垂,“而且,鸣柳身?上的毒若解,郦都城的瘟疫也会迎刃而解。”
    “我想解剖她?的身?体,了?解具体的毒性,”最后这几句话,他说得极为艰难,“不知你?是否愿意?”
    顾衿的话已经说得相?当清楚了?。
    他知晓这事难以接受,若是陆怀归不同意,那他便另寻他法去解。
    陆怀归微微敛眸,沉默半晌才道:“好?。若是对殿下有用的话,那便这样做。”
    顾衿却有些怔忪,这种事放现代尚不能被病人家属接受,陆怀归就这么爽快地应下了??
    “怀归,你?要想好?,”顾衿以为陆怀归是不懂解剖的意思,沉声解释道,“我说的解剖是将她?的身?体剖开,无法复原……”
    “我知晓。”陆怀归深深吸一口气,“可若是她?还在?,定会这样做的。”
    “而且,我也不想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所以殿下,剖罢。”
    他语气坚决,又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已经逝去之人,不会再回来。
    重要的是,查清真相?。
    然后在?找出证据后,手?刃夏侯瑜。
    就算命运真让他俯首讨饶,真要一次次戏弄他,那又如何?
    改变能改变的,做自己能力所及的。
    他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战胜那该死的天?道。
    顾衿沉默很久,才点点头,“好?,我知晓了?。谢谢鸣柳,也谢谢你?。”
    陆怀归摇摇头,“是我该谢殿下才对。”
    顾衿唇角微弯,俯身?吻过?陆怀归的发顶。
    此事定下后,顾衿当下便操作起?来。
    他怕陆怀归看到鸣柳被生剖的场景难受,于是把人支出去,“怀归,可否去门外替我守着,莫让其他人进来。”
    “殿下,我要在?里面守着。”
    顾衿蹙眉,“为何?”
    “这样方便给殿下递东西,”陆怀归微微弯眸,语气有些委屈,“而且外面好?热的。”
    “你?不怕吗?”
    陆怀归笑笑,“已经不怕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顾衿只好?妥协,“那便随你?,不适的话立刻出去,知晓了??”
    陆怀归点点头,应一声,“嗯,知晓了?。”
    说罢,两?人便来到放置鸣柳的卧房。
    这里顾衿提前让人消过?毒,解剖用的器具也已备好?。
    解剖开始前,陆怀归掀开了?盖在?鸣柳身?上的白布。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眼眸紧阖着,嘴唇苍白。
    只有脸颊的雀斑还很鲜活。
    鸣柳这般模样,仿佛只是睡着了?般。
    陆怀归定定看着,像是要将她?的面容镌刻于心,从此再不忘却。
    顾衿在?一旁静站,并?未出声打扰。
    许久,陆怀归才转过?身?,他抬手?抹了?把脸,对顾衿道:“殿下,我们开始罢。”
    “不多看会儿了?么?”顾衿道,“解剖我们也可以明日再进行。”
    陆怀归却笑笑,“这就足够了?。”
    顾衿轻轻嗯一声,他伸出手?去,又轻轻抚了?抚陆怀归的发顶。
    陆怀归眼眶红红,他移开顾衿的手?,道:“开始罢。”
    顾衿颔首,准备好?器具后,就开始解剖。
    陆怀归看着鸣柳的身?体被一点点剖开,垂在?身?侧手?越来越紧。
    夏侯瑜。
    他一定会砍下夏侯瑜的头。
    让夏侯瑜死不瞑目。
    让夏侯瑜永堕地狱。
    一股浓烈的恨意从心头升起?,他死死凝视着鸣柳被剖开的内脏,眼眸愈发地红了?。
    心上某处也像是被狠狠剜掉一块。
    “怀归,”顾衿转身?唤他,“结束了?。”
    陆怀归这才回神,“那殿下接下来就要配药了?么?”
    顾衿低嗯一声。
    许是因着这次解剖后了?解毒性的缘故,也或许是因着鸣柳的庇佑,顾衿这次配药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不少。
    不出两?个时辰,他便将解药制出。
    一日下来,他的身?躯有些疲乏,淡漠的眼底却罕见地亮起?了?光彩,“我制成?了?,怀归。”
    *
    消息传到知州府时,许时渊还在?卧榻看文书。
    夏侯瑜来向他辞别,“既然瘟疫此事已了?,下官便不多叨扰了?。”
    许时渊也对夏侯瑜没什么好?印象,象征性地让侍从将其送出府门外。
    夏侯瑜走后不久,顾衿与?陆怀归就登门拜访。
    听闻解药制成?,他惊得险些从榻上摔下来。
    “太子?殿下所言当真?”
    顾衿点点头,将制药的过?程和鸣柳的事说与?了?许时渊。
    听闻鸣柳中毒惨死一事,惋惜道:“鸣柳姑娘大义,都是下官眼拙,若能早些发觉那妇人的不对,也不至于让鸣柳姑娘遭逢此难。”
    “鸣柳姑娘,太子?殿下,太子?妃,你?们可是我们郦都城的恩人哪。”
    顾衿沉默片刻,从怀中将一瓷瓶取出,“知州大人且试试这药如何罢。”
    许时渊“哎”一声,双手?接过?了?瓷瓶,又连声道谢。
    “怎的不见那位大人?”一旁的陆怀归蓦然出声。
    “哦,他回京城了?。”许时渊道,“这里的事已经了?了?。”
    “原是如此。”陆怀归唇角弯了?弯,眼眸却沉下来,指骨泛白,“多谢大人知会。”
    他本以为能在?此处见到夏侯瑜,临走前正好?将他杀掉。
    不过?没关系,夏侯瑜迟早会死。
    他有的是时间陪夏侯瑜慢慢玩。
    *
    三日后。
    许时渊身?体彻底痊愈。
    他向顾衿讨来解药的方子?,让府医们配药。
    忙碌几个日夜,所有解药全部制成?,分发给了?城中的百姓。
    百姓们又连连对着许时渊叩首,许时渊嗐一声:“你?们真正该谢的,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没错没错,”人群中有人附和道,“太子?殿下太子?妃真是天?神降世啊,不若我们建两?座铜像,以表心意。”
    这自然要过?问两?人的意见,可两?人眼下并?不在?场。许时渊犯了?难,只道:“此事下官会与?殿下商……”
    他话未说完,便被不远处一道响亮的声音打断:“怎的不给小爷我铸一尊神像啊?”
    许时渊一愣,他定睛看过?去。
    只见有一人身?着锦衣,眉眼间与?汝阳王有些神似。
    待人走近,许时渊才看清来人,讶然道:“啊,谢小世子?,你?你?你?还活着啊?”
    谢淮南眉心一挑,“怎么,许大人的意思是,本世子?死在?那破山上了??本世子?命大,运气好?,能回来也没什么问题吧?”
    “不敢不敢,”许时渊忙道,“下官的意思是,您活着就好?。”
    谢淮南环视一圈,不见陆怀归和顾衿,“他俩人呢?又去哪儿鬼混了??”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去郦山了?。”许时渊道,“其他的,下官就不知了?。”
    夏风正好?,吹拂过?每个人的心。
    活着的人依旧活着。
    死去的人,会被永远铭记于心。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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