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
    陆怀归醒时, 脑袋还枕着顾衿的膝弯。
    一阵窸窣声自窗外传来,他猛地起身,紧盯窗外。
    有几只麻雀自窗前飞掠过, 尾羽与树叶摩擦间?, 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这才松一口?气。
    腰窝倏地被勾住, 他脚下?一个踉跄, 跌回顾衿怀中。
    “醒了?”顾衿自上?而下?地看他, 手臂牢牢圈着他,语气柔哑,“昨晚睡得可好?”
    陆怀归身躯僵直了片刻, 方才想起了昨夜。
    他本是要守着顾衿的, 结果自己先在桌案上?睡倒。
    还一睡不起。
    他仰起头,瞧了顾衿片刻,出声时声音有些哑:“殿下?,我不是故意睡着的,药制好了么?夏侯瑜, 夏侯瑜是不是又来过……”
    顾衿将他拥得更紧些, 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温声道:“制好了, 他未再来过,还早, 再睡会儿罢。”
    陆怀归这才放下?心,侧头蹭了蹭顾衿的臂膀,又阖眸歇息。
    顾衿垂眸瞧他, 轻轻地叹息一声。
    陆怀归这几日都未睡好,神经?总是紧绷的,未有片刻松懈。
    顾衿制了多久的药, 他就守了多久。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陆怀归草木皆兵。
    春庭推门唤两人?用膳,见陆怀归在顾衿怀中睡着,便又悄然掩门离开。
    陆怀归睡了约莫有两个时辰,醒来时顾衿还拥着他。
    见他睁眼?,顾衿便道:“饿不饿?”
    陆怀归轻轻点头,他从?顾衿怀里起身,头发被蹭得乱糟糟。
    顾衿也跟着起身,拉住陆怀归。
    陆怀归歪头,他似是未睡醒,声音含糊:“殿下?,怎么了?”
    顾衿抬手,指尖穿过陆怀归的头发,将它们顺好。
    陆怀归一怔,眼?睫轻轻颤了颤。
    顾衿指腹柔软,轻抚过头皮时,带着细微的酥痒。
    他情不自禁地眯起眼?,像一只沐浴阳光的猫咪。
    不过,他自己不知晓就是了。
    须臾,顾衿的手指从?他发间?移开,落在他微微凌乱的衣衫。
    陆怀归忽地伸手,握住顾衿的手指。
    顾衿便不动?,他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陆怀归的颈窝,半晌才哑声开口?:“衣衫乱了。”
    陆怀归低下?头,还有些不明所以。
    夏日天热,他穿着轻薄,露出颈脖锁骨。
    平日里他便是这般穿着,也不见有什么问题。
    “没?有啊。”他抬头道。
    顾衿看他许久,片刻后才别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嗯,是我看错了。”
    陆怀归点头哦一声,跟在顾衿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影子?偶尔会叠在一起。
    陆怀归玩心大起,抬脚踩前面的影子?。
    顾衿似有所觉,停下?来让陆怀归踩。
    每次陆怀归快要踩到时,他就迈步往前走。
    陆怀归在这时候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没?有仇恨,没?有重担。
    他只是一个喜欢踩影子?的普通少年,而不是过早地被命运磋磨,被迫成熟。
    他专注着踩影子?,不觉间?撞到顾衿后背。
    陆怀归一顿,缓缓抬起头,“殿下?。”
    顾衿低低应一声,转过脸来,牵住了他的手。
    *
    两人?亦步亦趋,磨蹭许久才到饭厅。
    饭后,顾衿便与陆怀归去知州府议事。
    不巧,夏侯瑜也在。
    许时渊依旧卧病在榻,听闻解药制成后,那两只浑浊的双眼?陡地亮起来,“太子?殿下?所言当真??”
    顾衿微微颔首,道:“不过还需试药,才知真?假。”
    “这倒不难,”许时渊情绪略微有些激动?,别过头咳嗽起来,“下?官来试便可。”
    “不可,”顾衿蹙眉,沉声道,“这药有风险,不能贸然服用。”
    是药三分毒,那解药会有什么副作用犹未可知。
    许时渊断不能冒这个险。
    许时渊却摆摆手,哑着声音道:“太子?殿下?不必担忧,下?官相信太子?殿下?,定能药到病除。”
    顾衿凝眸沉思?良久,正欲开口?,却被一侧站着的夏侯瑜截断。
    “许大人?,太子?殿下?所言不假,”夏侯瑜摇了摇折扇,语气温和,“这试错药事小,若是其中掺了什么毒,可就事大了。”
    他话?音一落,周遭瞬间?寂静了。
    陆怀归自然也听出了夏侯瑜的言外之意。
    顾衿配的解药中多半有毒,若是许时渊服用了,怕是会一命呜呼,当场驾鹤西去。
    陆怀归冷声哼笑道:“你怎知那解药中掺了毒?莫不是贼喊捉贼?昨日你去书房做什么?”
    夏侯瑜面色未改:“自是去探查解药配置的进度。”
    “哦,是么?”陆怀归双手环臂,似笑非笑。
    “太子?殿下?,”许时渊又道,“下?官不过微末之人?,死不足惜。若此药可救全城百姓,牺牲我一人?又何妨?”
    “就算其中掺了毒,下?官亦甘之如饴。”
    许时渊态度坚决,抬头看向顾衿。
    顾衿默了片刻,才又蹙眉道:“许大人?,你当真?不怕死?”
    “不怕。”
    沉吟半晌,顾衿终是颔首应下?,“只有大人?一人?,药效怕是瞧不出。”
    “那下?官便着人?张贴告示,”许时渊道,“殿下?需要几人??”
    “五至十人?。”
    许时渊了然,立时让人?下?去办,并重金请人?,凡来试药者,赏白银一千两。
    夏侯瑜闻言,抚掌叹道:“知州大人?大义?,某自愧弗如啊!”
    陆怀归眼?眸沉暗,目光紧锁在夏侯瑜身上?。
    他向来便是这样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明面上?赞叹,暗地里捧杀。
    奈何前世的自己被蒙了心,竟拿此人?作推心置腹的知己好友。
    无话?不谈。
    无事不说。
    最后被对方一剑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许时渊却只是笑笑,“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尽绵薄之力罢了。”
    夏侯瑜也弯了弯唇,他轻摇折扇,语气愈发柔和:“大人?此等?作为,本应高官厚禄,怎的在此地做了知州?”
    许时渊脸上?的笑僵了僵,一时有些失语。
    “此地也没?什么不好,”许时渊徐徐道,“许某此生?也不求那高官厚禄。”
    “许大人?之作为自然当得起高官厚禄,”一旁站着的陆怀归道,“但不是所有人?做官都想追求功名利禄,他比那些狗苟蝇营,利欲熏心的人?不知要好多少倍。”
    夏侯瑜依旧笑,握着折扇的手骨却泛白。
    “太子?妃所言极是。”夏侯瑜道,“下?官还有事,若是试药结果出来,便只会下?官一声罢。”
    语毕,他意味深长地同陆怀归对视一眼?后,转身离开。
    陆怀归凝眸看着那道背影,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心脏噗通直跳。
    *
    告示一经?贴出,来试药的人?还不在少数。
    既能得解药,又有银钱赏,于民众而言,自然是美事一桩。
    春庭与鸣柳将药取来,在顾衿的指示下?,喂给了民众。
    民众中不乏有人?出声质疑:“这药中若是有毒该如何?万一加重病情,又该何人?担责呢?”
    许时渊道:“若是出事,下?官来担。”
    药汤不多时被端上?来,许时渊端起药碗,眼?也不眨地一口?饮尽。
    众人?见状,也都纷纷试药。
    这药知州都敢喝,那他们喝了,自然也不会出什么事。
    一切都有许时渊担着。
    “诸位今日回去后,切记莫食生?冷之物,明日辰时我等?会去查验”鸣柳道,“望各位信守承诺。”
    众人?纷纷颔首。
    许时渊在离知州府不远的地方,给民众们安排了歇息的小院,同时还配备了几名小厮侍女侍奉。
    饮下?汤药后,便有侍女小厮们出来,为民众引路。
    陆怀归凝眸,目光落在一个妇女的背影上?。
    他总觉那背影有些似曾相识,却不大想得起来。
    “许大人?,您现下?感觉如何?”
    陆怀归回过头去,见顾衿立在许时渊身前,眉心紧皱。
    “谢太子?殿下?关怀,”许时渊斜倚在枕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润,“下?官觉得好多了。”
    起码许时渊的呼吸顺畅不少,不像之前那般呼吸困难,近乎窒息。
    闻言,顾衿的眉目略微舒展,“那便好。只是此药时效短,只能维持一日,目前尚未找出破解之法。”
    许时渊道:“那殿下?以为,时效短是因为什么?”
    顾衿沉默片刻,方才继续道:“水源中的毒素被稀释,若要制出真?正可以彻底根除的解药,除非……”
    他攥紧了手指,并未再说下?去。
    除非寻一个只感染了毒素的病患,重新配药,方才能彻底根治。
    眼?下?他配出的药也仅是对瘴气而言,至于毒素的化解,则是微乎其微。
    “殿下?不必忧心,能缓解一时半刻也是好的,”许时渊宽慰道,“下?官相信殿下?,能治出真?正的解药。”
    顾衿轻轻点头,看了许时渊半晌后,对着许时渊躬身作揖。
    许时渊吓一跳,挣扎着要去扶。
    “太子?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顾衿缓缓抬头,一字一顿道:“多谢许大人?。”
    许时渊叹了一声,“下?官不过是做分内之事罢了。”
    为功名利禄者,熙熙攘攘。
    一心为民鞠躬尽瘁者,寥寥无几。
    世间?难得,有此情义?者。
    “日后许大人?有何需要之处,尽可告知本宫。”顾衿道。
    许时渊笑笑,“那下?官便代郦都百姓,谢过殿下?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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