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
    陆怀归甫一踏入殿内,一股香气便扑鼻而来。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案几上摆着的香炉,烟缕散在空中,直让人昏昏欲睡。
    这个气味,倒是和顾衿马车上的香一模一样。
    长公主的帘帐前多了个人影,他屏息提剑,不动声色地靠近那人影。
    那同样是一个身着青绿襦裙的宫女,她的耳后有一小块血痂,似是被暴力撕扯所致。
    她一手掩鼻,另一只手自怀中摸出麻绳,正颤巍巍要往长公主的脖颈缠绕。
    不待她缠好,后颈倏地一凉。
    陆怀归森然的语调幽幽落在她耳畔,如同鬼魅。
    “宫女姐姐,你在做什么?”
    那宫女怔怔转过脸。
    陆怀归对她笑了一下,剑刃轻轻割破了她的皮肤,“要是不说的话,杀了你哦。”
    宫女被吓傻,僵在原地,“太、太子妃……”
    陆怀归脸上溅着血,他虽笑着,眼底却满是阴戾。
    “哦,我记得你,你是那日为我递茶的那位。”他看了她半晌,嘴角的弧度愈发大,“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啊。”
    听到“贵妃娘娘”这四个字,宫女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怎么可能。
    太子妃这时候不应该已经被……
    她慌乱地摇头,“不、不是的,奴婢是新来的——”
    陆怀归轻啧一声,他耐心告罄,将剑从宫女的颈侧移开后,再挥剑劈向那宫女的脸。
    一道寒冽的声音却陡地自他身后响起。
    “住手。”
    他收了剑,转头看去。
    顾衿面容沉冷,棱角分明的五官在幽幽烛火下更显阴郁。
    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朝他冷冷看过来,像是能凝出一层冰霜。
    陆怀归张了张唇,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手里握着的剑也快要拿不稳,“殿下,我……”
    “太子殿下,太子妃疯了,他要杀了长公主啊。”那宫女却在这时候先发制人,她双膝跪地,额头贴地,颤声道,“奴婢今日值夜,察觉到动静赶来,就看到太子妃举剑要杀长公主,奴婢……奴婢拼死抵抗,求殿下明鉴。”
    顾衿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陆怀归身上。
    陆怀归垂下头,眸光晦暗,攥着剑的手又收紧,指骨隐隐泛白。
    “来人,绑起来。”顾衿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带下去。”
    陆怀归手里的剑咣当坠地,他却没去捡,只是静伫原地,等着侍卫来给自己缚上绳索。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香炉里的熏香燃尽,都没有人来绑他。
    倒是跪在他身侧叩首的宫女,不多时就被绑起来押下去了。
    顾衿微凉的手背,缓缓贴上了他满是血污的脸。
    陆怀归眼睫轻颤了颤,他偏过头,躲开顾衿的手,语气里却带着莫名的委屈,“脏的,擦不干净。”
    “不脏。”顾衿抬指捏过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用帕子拭去他脸上的血迹,“干净的。”
    “殿下,我……我没有要杀长公主。”
    “嗯,我知晓。”
    “我也不是疯子,”陆怀归叩住顾衿的腕骨,又缓缓松开,“……没有无缘无故杀人,是有人先对我下手才——”
    “嗯,我信你。”
    “若我说的是假的呢?”陆怀归眼眸微敛,“若我真的骗了你呢?”
    “也信你。”
    陆怀归陡地怔住,“为什么?”
    顾衿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将陆怀归揽入怀中,清冷寡淡的嗓音又放柔放缓,似是安抚:“因为是你。”
    陆怀归身躯轻颤,他回抱住顾衿,嗅闻着顾衿身上熟悉的沉檀气息,渐渐安心下来。
    长公主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她侧头咳嗽了一声,哑声轻唤:“阿弟……”
    两人身躯俱是一僵,顾衿松手放人,两人一起走向帘帐。
    “你醒了。”顾衿看了她良久,又看了眼陆怀归,语气僵硬地道,“阿姐。”
    长公主先是怔了一下,她已经许久都未曾听到过这声阿姐了,眼里险些淌出泪,她轻轻应一声,“阿弟,你和弟妹怎么来了?也不告诉阿姐一声。”
    顾衿沉默片刻,让侍卫将那名宫女带上来。
    “此人,可是阿姐宫中的?”
    长公主的目光便落在那名宫女身上,片刻后摇摇头,“不是,只不过看着有些面熟。”
    “是刘贵妃身边的。”陆怀归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宫女,缓缓道,“那日给我递茶的便是她了。”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倘若刘贵妃只是为了报复,她大可以明目张胆地作恶。
    而不是伪装和掩饰。
    这一点都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小太监急匆匆进来禀道:“太、太子殿下,不好了,御书房走水了。”
    账册还在御书房里!
    顾衿腾地站起身,“那账册呢?”
    “账、账册怕是都烧毁了。”小太监道,“您快去看看罢。”
    *
    御书房。
    火光冲天。
    待顾衿和陆怀归赶到时,御书房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只剩断壁残垣。
    已经有几个小太监拎着水桶开始灭火,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顾衿攥紧了手指,神色冰冷,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他冷声质问那小太监,“户部侍郎呢?”
    “回殿下,户部侍郎……户部侍郎不见了。”小太监环顾四周,也没有见到人影,“户部侍郎怕是已经……”
    “找!”
    小太监连连颔首,“是,殿下。”
    陆怀归眼眸稍暗,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刘贵妃派宫女绞杀他与长公主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
    是让御书房走水,烧毁账册。
    若是那两个宫女当真成功,他与长公主的死就会是谜团,顾衿更会放下账册的事,追查他们的死因。
    若是不成功,便是如今夜这般,他被嫁祸要杀了长公主,从而与顾衿生出嫌隙。
    虽然不久就会查出是刘贵妃,但是……拖延了时间。
    “殿下。”陆怀归轻扯了一下顾衿的衣袖,“你莫急,户部侍郎他吉人自有天相。”
    顾衿轻嗯一声,自从御书房走水后,他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
    他无心将这种焦躁的情绪传递给陆怀归,抬指捏了捏眉心,侧头对陆怀归道:“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
    “殿下,户部侍郎找到了!他还活着!”小太监喊道,“快,大家快把户部侍郎拉出来。”
    顾衿一怔,户部侍郎被一截断木压住了身体,怀里紧紧护着那一大摞账册。
    御书房走水,他本可以逃走,他是看到那截横梁要砸账册,才扑过去的。
    户部侍郎的官服被烧得不成样子,脸上也灰扑扑的,他半阖着眼,见到顾衿又抬起眼皮,缓缓扯出一个笑:“太子……殿下,账册还好着,有老臣护着……可以让臣将功折罪,不让老臣全查完了么?”
    几个小太监上前,两人将断木移开,其余人则是扯着户部侍郎的手臂,把人拉出来。
    顾衿听闻户部侍郎这话,神色稍缓,“那便减半罢,其余的账还是要查的。”
    户部侍郎一听,登时两眼发黑,昏了过去。
    “侍郎大人!”几个小太监又围上来,手忙脚乱地把人往担架抬,“你别死啊,侍郎大人!”
    陆怀归见此,唇角轻轻弯了弯,“殿下,那我回去休息了,你也早些回来。”
    顾衿微微颔首,“好,你也路上小心。”
    陆怀归看了顾衿半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顾衿从刚才起,就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殿下。”
    顾衿转过头看他,“嗯?怎么了?”
    陆怀归握住顾衿的手,贴在唇上蹭了一下。
    他明显感觉到顾衿的身躯僵住,手指却不怎么颤了。
    不知怎的,陆怀归生出了一些逗弄的心思。
    啾。
    他又吻了一下顾衿的手背。
    陆怀归放开顾衿的手,轻轻笑了一下,“殿下不要太累哦。”
    说罢,不等顾衿开口便转身离去。
    周围小太监都在忙活户部侍郎的事,没人往顾衿这儿看,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向来冷酷无情的太子殿下,脸颊又泛起了红晕,还淡声道了句:“胡闹。”
    可他的神色却是柔和的。
    如同初春时消融的雪水。
    *
    陆怀归没让小太监跟着,自个儿回宫去了。
    在经过刘贵妃殿前时,蓦地顿住了脚。
    夜半三更,本是宵禁。
    可奇怪的是,刘贵妃殿里不仅亮着灯,连值夜的宫女都没有。
    寂静的夜里,有女子急促的喘音从殿外传来。
    陆怀归眸光微凝,闪身躲进一侧的梅树旁,遮掩好身形。
    “我儿去江南的差事,你可办妥了?”
    帐幔虚虚掩着两人的身形,烛火摇曳,刘贵妃美目流转,勾住了那人的脖颈。
    “这差事原是在太子殿下手中的,”那人揽着刘贵妃的肩背,声音尖细,可在陆怀归听来却分外熟悉,“陛下如今重病卧榻,咱家虽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也还需问过太子殿下,如今太子殿下监国——”
    “太子算个什么东西!”刘贵妃陡地冷笑,一把将那人狠狠推开,“怎的,莫不是太子得势了,你也要去巴结了,别忘了,当初可是你欠我的!当年若不是因为你,我能嫁进这宫里来,成为那老东西的贵妃么?”
    陆怀归眯着眼,隐隐觑见那男人的面容。
    只见他面无白须,吊梢眼,身上的朱红宦服还未脱去。
    此人,正是皇帝内宦,熙公公。
    陆怀归呵笑一声,贵妃与内宦于宫中苟且,不知皇帝知道后,会不会将他们二人跺了喂狗。
    他正欲转身离开,脚下却踩断一根枯枝。
    刘贵妃立刻警惕,环视四周道:“谁?滚出来。”
    陆怀归屏息凝神,手指缓缓拢紧,他闭了闭眼,欲扮作狸猫开口喵一声,却又听得一道声音。
    “母妃,是儿臣。您让儿臣办的事,儿臣已经办好,待明日朝会,儿臣定会将太子一军,让其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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