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
    除夕佳节,正逢宫宴。
    陆怀归由顾衿稳稳牵着手,走进席间落座。
    他一开始是在冰凉的砖石上跪着的,因着他是太子妃,应当侍奉在夫君身侧,给夫君斟酒。
    他自个儿不觉得有什么,倒是顾衿又蹙起眉。
    伸手将他扶起,让鸣柳取软垫过来。
    陆怀归一顿,小声道:“殿下,这不合规制。”
    顾衿没说话,接过鸣柳递来的软垫,铺在砖石上,让人坐下。
    “我不喝酒,坐着罢。”顾衿道,“这砖石冷,回去会腿疼。”
    “可是……”
    “好好坐着。”
    陆怀归抿抿唇,也拗不过顾衿,最终还是盘腿坐在了软垫上。
    膝弯处尖锐的疼缓解许多。
    离宫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他安静地坐在顾衿身侧,余光却打量起四周的来人。
    有些人,他在冬猎上见过,有一些却并不熟悉。
    除去朝廷命官,皇室宗亲外,还有几个异国使臣。
    周澄被一群官员围着,坐在一侧的角落里,幽微的眸光与陆怀归相对视后,便又不动声色收回。
    手心蓦地多了一个物件,有些微凉。
    陆怀归垂眼,躺在掌心里的,是一串铜钱,由红线缠绕。
    他拎起来就叮当响,声音清脆。
    “殿下,”陆怀归有些怔然,“这是……给我的?
    顾衿轻轻嗯一声,呷一口水后开口,“压岁钱。”
    “新的一年,希望你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顾衿很少说这类祝福的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也很少过除夕,往往这时候他会在医院加班,一直到后半夜才回家,一个人吃速冻饺子,这就算过年。
    今年倒难得,和陆怀归一起过。
    陆怀归怔怔瞧着那串铜钱,有些愣神。
    自父母离世后,他好像就再也没收到过这东西了。
    他一面在心里想自己又不是真小孩,一面又觉得心口酸涩柔软,险些要淌出两行泪。
    “嗯,谢谢殿下。”陆怀归弯了弯唇,浅浅地笑,“也祝殿下万事顺意。”
    顾衿一怔,抬手抚了抚陆怀归的发顶。
    这时有异国使臣走过来,向顾衿敬酒。
    顾衿便斟满一杯,回敬对方。
    那异国使臣的目光在陆怀归身上瞧了瞧,见人盘腿坐着,有些好奇道:“太子妃没来?臣还想一睹太子妃的风采,真是可惜。”
    陆怀归眼眸暗了暗,他抬手也倒了一杯酒,“敬使臣大人。”
    使臣愣了片刻,“你是?”
    他只以为陆怀归是小皇子,毕竟看太子的态度,更像是在对待幼弟。
    百般疼爱,却又不失长兄威严。
    陆怀归仰头咽下酒,伸手扯顾衿的袖袍。
    顾衿便侧头看他,“怎么了?”
    陆怀归微微启唇,唇沿残留着酒渍,顾衿正要抬指给他擦去,却听陆怀归轻唤了他一声。
    “夫君。”
    顾衿身躯微僵,刚喝下去的酒差点从喉间涌出,惹得他不住咳嗽。
    他抬头看了眼使臣,使臣在讶异了片刻后,连连歉声道:“原来是太子妃,失礼失礼。”
    待那使臣离开后,顾衿沉吟片刻,“以后你,唤我兄长便是。”
    “为何?”陆怀归很是无辜地问道,“我们难道不是夫妻么?”
    “……你若想唤,那便唤吧。”
    “哦,兄长。”
    *
    许是那酒性太烈,陆怀归只喝下一杯后,便双颊酡红。
    倒是顾衿,依旧面色平淡,一如往常。
    人还没有来齐,陆怀归便对顾衿说:“殿下,我想去外面醒酒。”
    顾衿微微颔首,“嗯,去吧,别走太远。”
    陆怀归便起身,走出殿门后,又身形一闪,拐进御花园。
    这儿很是空寂,只有几簇烟花寂寞地在夜空绽开。
    陆怀归缓缓蹲下来,自怀中摸出几张黄纸点燃。
    他的父母当初丧生火海,连骨灰都未曾留下。
    那场大火,将镇远侯府烧得一干二净。
    衣冠冢更没法立。
    熊熊火光照在他脸上,也跃进他乌沉的眸中。
    “阿娘阿父,孩儿不孝,”陆怀归轻声呢喃,眼眸瞬间又暗下来,“至今未能给您二位沉冤昭雪。”
    他跪下来,对着那火光磕了两个响头后起身。
    不远处响起一阵鼓掌声。
    “怀归贤侄的孝心,可真是天地可鉴啊。”
    陆怀归冷呵一声,“周大人,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
    “这是当然,”周澄笑道,“那怀归贤侄呢,也可准备好了?”
    陆怀归沉默,垂在身侧的指骨一点点拢紧。
    若是计划成功,今夜过后,他便与顾衿不复相见。
    “嗯,准备好了。”他说,“还望周大人能说到做到。”
    周澄颔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怀归后,便转身,隐没在黑暗中。
    陆怀归垂眼,正要再从怀中摸出黄纸时,却掏出了那串铜钱。
    被红线串着,打结处却很松散,陆怀归将那红线重新挽了挽。
    他又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眸微暗。
    “哪有这么打结的。”
    “真笨。”
    *
    陆怀归在御花园中待了许久才回去。
    再回去时,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陆怀归身上带着冷意,手指有些僵冷。
    顾衿没问他去了哪里,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指,又笼进掌心暖着。
    “好些了么?”
    陆怀归便轻轻应一声,有些心不在焉,“好多了。”
    待皇帝来后,宫宴便正式开始。
    各皇子纷纷说了些祝福的话,顾衿说过后,便轮到了三皇子。
    三皇子的目光先是朝陆怀归和顾衿那儿看了一眼后,方才拱手道:“我朝百姓之所以安居乐业,我等之所以能在此共度除夕,这皆是陆将军的功劳,可惜啊,他不能再亲眼看一看这盛世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脸色各异。
    皇帝明显不悦起来,熙公公道:“今日是除夕,三皇子殿下提陆将军做什么?还不快些坐下来,咱们也好开宴啊。”
    人们向来对镇远将军的名号讳莫如深,尤其是除夕这天。
    更何况,今日陆怀归还在场,三皇子这么说,不是揭人家的伤疤么?
    众人的目光纷纷朝陆怀归看去。
    陆怀归却像浑然不觉一般,神色宁静,唇角微弯。
    但被顾衿握着的手,猝然青筋暴起。
    三皇子见状,却并未坐下,反而又继续道:“儿臣心知父皇仁慈,将那镇远将军府的遗孤寄养到太子府中,只是可怜那孤儿,年幼失怙,寄人篱下,却还要受皇兄的折辱虐待。”
    “儿臣多次去太子府上,屡次目睹皇兄多次毒打凌虐,儿臣属实……心有不忍啊!”
    “皇兄之前也多次向儿臣提出,要休了太子妃,还请父皇明鉴!莫再让陆将军遗孤再受折辱!”
    周遭霎时间哗然一片。
    “这三皇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上次冬猎,我还看到太子殿下教太子妃射箭,嘴都要贴一起了。”
    “对啊对啊,我听闻三皇子原是定好了去江南的差事,后来陛下又定给太子殿下了。”
    “他不会是气疯了吧?”
    “可之前,太子殿下确实不喜太子妃。”
    “……”
    陆怀归在心中冷笑出声。
    屡次目睹?
    毒打凌虐?
    若是没有三皇子和紫衣的撺掇,他还能少挨几顿打,还能勉强在太子府中苟活。
    他的手攥得越来越紧,脸色阴沉下来。
    他忽然笑了。
    眼底却是无论如何都掩不住的杀意。
    既然三皇子想要将顾衿拉下水,他不妨在走之前送三皇子一份大礼。
    “三皇子殿下,您怎么不说,那日您来太子府中时,让我穿舞女衣物,给您跳舞的事呢?”
    三皇子一愣,转过头,对上陆怀归笑意盈盈的脸。
    “您怎么不说,我身上的那些伤口,都是您故意撺掇太子殿下打的呢?”
    三皇子的脸色骤变,他稳了稳声音道:“小侯爷,你是不是被皇兄逼迫,才不得已这样说?如今有父皇做主,小侯爷大可不必害怕,将委屈尽数说出来。”
    陆怀归轻呵一声,“好啊。”
    他与坐在角落里的周澄对视一眼后,站起身来,对皇帝拱了拱手。
    “太子殿下确实不喜臣,”陆怀归道,“不仅对这桩婚事颇有微词,还日日折辱于臣。”
    三皇子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阴恻恻地看向顾衿。
    心中满是得意。
    陆怀归此人面上看着无辜,实际上睚眦必报。
    他就不信,到了这个份上,陆怀归还会忍气吞声。
    “但这都是因为三皇子和紫衣的撺掇,太子殿下性本温善,却受奸人误导,迫害于臣。臣以为,此二人构陷一国储君,倒行逆施,有巧取豪夺之嫌。”
    说罢,陆怀归便躬身向皇帝拜了拜。
    “臣言尽于此,恳请陛下明查。”
    皇帝面色不虞,目光在陆怀归和三皇子之间逡巡,最后又问顾衿。
    “太子妃所言,千真万确?”
    顾衿微微颔首,正要起身答话。
    暗处却飞来一支箭,直直射向皇帝身侧的侍女。
    侍女当场殒命,软绵绵倒地后,还睁着眼睛。
    周围顿时乱成一团,熙公公连声道:“来人!来人!快护驾!”
    几个御前侍卫提刀,挡在皇帝面前。
    接着便是越来越多的箭矢从暗处飞来。
    陆怀归侧头,与暗处的内应对视。
    内应立时便抬箭,对准了顾衿。
    陆怀归深吸一口气,转头便要推开顾衿,受那一箭后假死。
    “殿下小……”
    他身躯一僵,那箭矢不知何时转了方向,竟对准了他的眉心,像是真的要他死。
    距离太近,陆怀归根本来不及躲。
    一只手蓦地伸过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他很轻地眨眼,睫毛轻扫过顾衿的掌心。
    随后便是箭矢入肉的声音,他听到顾衿闷哼一声后,便再没了反应。
    他身躯僵了僵,抬手覆上顾衿的指骨。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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