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月华如水,院中莹白一片。
    偏房的门缓缓稀开一条缝,一只脚先在地上探了探,接着是半个身子钻进去,如猫般灵活窜进屋内。
    陆怀归轻手轻脚地阖上门,将身上的斗篷脱了,搭在臂弯。
    就在他猫腰往里间时,一道冷肃的声音蓦然自他耳畔乍响。
    “去哪儿了?”
    陆怀归身躯微僵,顿住脚转头。
    梨花木椅上似乎坐着个人,身形颀长,面容模糊,他坐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整张脸都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去解手了。”陆怀归轻声道。
    “解手需要两个时辰?”
    陆怀归一哽,低头沉默不语。
    失算了,他没料到这种时候,顾衿还会来偏院寻他。
    他缄默,顾衿也不语,气氛顿时凝滞。
    “说话。”顾衿的声音冰冷至极,唤他名字时却又放缓了声线,“陆怀归。”
    陆怀归垂眸,眸光暗了暗,“我,我睡不着,所以出去……”
    他话还未说完,顾衿就已经腾地起身,从黑暗里向他走来。
    月光落在了那张冷淡的面容上,此时正眉心紧蹙,神色郁沉,仿佛下一瞬就要爆发。
    “你……”
    顾衿抬起手,陆怀归下意识地闭眼。
    可他久久,都没等来扇在脸上的巴掌。
    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又很无奈。
    那只手落在他肩膀,将他肩头沾染的零星雪粒拂去。
    “罢了,回来就好。”
    陆怀归怔忪片刻,缓缓睁开眼,只见搭在肩头的那只手在抖。
    身体也是,在很小幅度地发颤。
    倒不像是在生气,而是罹患某种病症。
    陆怀归伸手,掌心覆在了顾衿玉白的手背,摩挲了一下,如同一个做错事后,小心翼翼讨好的孩子。
    顾衿神色僵了僵,正欲将手抽回,却被攥得更紧。
    陆怀归的手很凉,在外多是受了冻,覆上他手背时有些酥痒,他微微蜷了蜷手指,面色不虞。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陆怀归抬眸看他,黑白分明的眼中似乎蒙了层薄雾,鼻尖也通红,看起来颇为可怜,“您可以惩罚我的。”
    顾衿嗯一声,手被松开后,便负手往里间行去。
    陆怀归低头,跟在顾衿身后。
    里间熏了炭火,暖烘烘的,陆怀归手脚冰凉,甫一进去便感到一阵暖意,消融了身上的寒意。
    “过来。”
    陆怀归便乖乖走近,在离顾衿约莫一尺处停下。
    “手伸出来。”顾衿淡声道。
    陆怀归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平举到头顶,熟练地往下跪。
    “起来。”顾衿蹙眉将他拉起来,“没让你跪着。”
    陆怀归抬起头,不解又茫然。
    直到手里被塞了一个手炉,淡淡暖着掌心,他才堪堪地回神。
    鸣柳这时候掀帘,探进来半个脑袋,她轻声问道:“殿下,这饭菜还要再热一回么?”
    陆怀归微怔,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张漆着红木的桌上。
    上面摆着许多个盛菜的瓷盘,似乎已经冷了。
    烛火幽微,瓷盘边沿泛起一圈光泽。
    顾衿似乎,等了他许久?
    陆怀归垂下眼帘,复又转头去看顾衿。
    顾衿坐在榻侧,抬指捏着眉心,只是指骨还在隐隐发颤。
    他乌发未束,长长披散下来,半边脸被烛光罩着,眸色沉郁。
    “殿下。”
    “嗯。”顾衿放下手,嗓音冷淡,“怎么了?”
    “我饿了,”他小声开口,“我们用膳吧。”
    顾衿没看他,喉间轻嗯一声后,让鸣柳下去重热了一遍再端上来。
    两人沉默着吃过这顿饭,谁都没再说话。
    陆怀归一边埋头吃菜,一边在心里盘算。
    顾衿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总不会是担心他吧?
    大半夜来寻他,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
    他低着头,余光瞥向坐在身侧的顾衿。
    顾衿面容冷淡,烛火明灭间,他眉宇轻皱,夹起一块肉来,放到了陆怀归碗里。
    陆怀归怔了片刻后,抬起头,“殿下,我……”
    “不喜欢?”
    “您从前都不许我吃的。”
    “为什么?”
    陆怀归抿唇,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肉送到嘴里咀嚼,含糊不清道:“因为紫衣说,说饿着肚子才能侍奉好恩客。”
    周遭顿时陷入冷寂,顾衿攥紧了手里的筷子,神色骤然冷下来。
    这些人,到底给这孩子灌输了什么东西?
    明明年纪还这样小,却要学勾栏把式来讨生活。
    鸣柳进来换菜时,惊呼了一声,“殿下,您的手!”
    顾衿垂眸,木筷不知何时被折断,木刺扎进掌心里,血珠涓滴淌落。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盯着掌心里的血厌烦蹙眉。
    陆怀归瞧着鸣柳给人包扎,眼眸晦暗不明。
    *
    之后的那几天里,顾衿都很忙。
    临近年关,朝中许多事都要处理,回府的时候也愈发短。
    这天夜里,顾衿难得回府。
    他身着朝服,峻冷的面容上泛起红晕,他的步伐并不稳健,被春庭扶着,摇摇晃晃地经过窗前。
    他被人在水里下了药,神志都不算清明。
    “太子殿下,您是不是想小侯爷了,奴婢带您去找他可好?”春庭问道。
    顾衿闻言,顿住了脚步,哑声道:“不必打扰他。”
    “可是……”
    可他是个男人,不纾解还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活活憋死吧?
    春庭思忖了片刻,还是将顾衿扶到了偏房外,轻轻叩了叩门。
    门被打开,顾衿走进去,瞧见了斜倚在榻上的陆怀归。
    陆怀归衣衫半褪,滑落至腰窝,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垂落在地。
    仿佛是等了他许久,见他靠近,陆怀归便开口,“殿下,您回来了。”
    顾衿不甚清明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殿下,您怎么了?”陆怀归明知故问,无辜眨眼,“可有哪里不适啊?”
    顾衿看了他许久,久到灯芯都快燃尽,才终于探出手去,扣住了他的肩膀。
    霎那间,压在枕下的匕首被抽出半片刀身,只待顾衿近些,再近些,他便能杀了他。
    从此不相欠。
    “衣服,怎么不好好穿?”
    陆怀归一怔。
    顾衿微微倾下身子,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他。
    纤长的五指在触到陆怀归的肌肤时,轻轻颤了颤,旋即移开。
    半敞的衣衫被拢到肩膀,腰间的系带也被细致缠好。
    “若不穿好,会被罚的。”
    顾衿向来清冷的声线里,裹挟着丝丝哑意。
    他分明忍得辛苦,眼尾处都是一片薄红,艳如海棠。身躯也不太能站直。
    让一个向来冷淡自恃的人失态至此,可见是下了不少的药。
    陆怀归忽然问他:“罚什么?”
    顾衿沉默下去,似乎是在回想,最后又摇头说:“不记得了,应该是关禁闭五天吧。”
    陆怀归微微张唇,抬起手,故意在顾衿的胸膛游移打转。
    顾衿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扣住了陆怀归作乱的手。
    “殿下,是不是忍得很辛苦啊?”陆怀归一边说,一边将匕首又往外抽出半寸,“是不是很想和我……”
    他话未说完,顾衿忽然松开他,摇晃着身躯走向院外。
    春庭还在外面候着,见顾衿出来又上前道:“殿下,您——”
    “去打半桶冷水。”
    春庭一顿,“这有损您的圣体,况且这么冷的天气……”
    不待她说完,顾衿已经拂开她,兀自走远。
    “殿下,殿下……”春庭连忙跟上去,扶着他,“您要去哪儿啊?”
    顾衿沉默不语,春庭生怕他又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顾衿身侧。
    这叫什么事儿?一般这种情形,难道不是去找太子妃行敦伦之礼吗?
    怎么到了顾衿这里,就不愿意了呢?
    还未走出偏院,陆怀归就已经追上来,轻声道:“春庭姐姐,我来扶殿下吧。”
    春庭闻言,看了看陆怀归,又看了看顾衿。
    顾衿神色依旧不太好,身躯是滚烫的,春庭扶着他时,都能透过衣料感受到他异于平日的体温。
    许是太难受,他连话都说不出,只是眸光不甚清明地朝陆怀归望去,又迟滞地敛眸。
    手臂被陆怀归很轻地握住,他垂眼凝视片刻,倒也没甩开。
    反而任由着,体温也因这微末的触碰猝然升高,手背青筋暴起,指骨泛白。
    *
    在陆怀归的搀扶下,顾衿来到了浴池。
    夜半更深,侍女们都已经歇下了。
    阁中空寂,浴池里的水也是冷的,幽幽泛着冷气。
    “去关门。”
    陆怀归微微颔首,松开手,转身去阖门。
    门阖上的瞬间,他听到扑通一声。
    再转身时,顾衿已经背对他,和衣浸在浴池中,搭在浴池边沿的手颤了颤,旋即又静下来。
    陆怀归怔忪许久,才迈步走向浴池边沿。
    他半蹲着,探指在浴池里试温,冰冷刺骨的寒意蔓上指尖,他猛地缩回手去。
    可顾衿却平静而淡漠,似乎感觉不到冷。
    “殿下,”陆怀归垂眼,目光落在顾衿那张脸上,“您为什么不碰我?是厌恶我吗?”
    顾衿没说话,闭着眼睛,后颈枕着浴池边沿的石头。
    灼热还未散去,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还要喑哑:“……不是。”
    “那为什么不呢?”陆怀归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眼瞳清澈透亮,“是因为我不如紫衣吗?”
    “……”
    因着在池中泡了许久,顾衿的唇色隐隐发青,欲望尚未消解,心绪也混乱至极。
    他忽地睁眼,正与陆怀归四目相对。
    “殿下,”陆怀归道,“您是不是讨厌我了?是不是早就厌弃——”
    一双冰凉的手,猝然将他的脸捧起。
    他藏在身后的匕首险些要握不住。
    顾衿捧着他的脸,指腹轻抚过他的眼尾。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了他的额头。
    竟让他忘记,跟着顾衿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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