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一颗糖果◎
    一九七五年四月八日,云水村。
    雨滴连绵下坠,编织成一张浓密的雨幕。
    季白青没戴草帽,及肩的黑发蒙上一层水汽,将剩下的最后一粒种子撒进去填好后她直起身,抹了把脸上挂着的水珠。
    今天是知青到村的日子,其她村民都在村口看热闹,村口的大樟树下挤挤攘攘占着一群人。
    她干活的地离村口近,还能听到众人讨论的声音。
    季白青没不识趣地去凑热闹,埋头将今天分配下来的活干完。
    刚背着锄头打算回去做饭,突然听见人群中炸开一声尖叫:
    “有个知青晕倒了!”
    村长李向东看着倒在地上的女知青,头疼地四周环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准备回去的季白青身上。
    他大着嗓子叫人:“季白青,你快来帮忙把人送到卫生所去!”
    季白青动作一顿,最终还是将锄头放到了一边,往树下走。
    村里人见她来了,避瘟神似的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季白青将地上的女人轻松抱起来后往卫生所去。
    怀里的重量轻飘飘,正好给她省了力气。
    刚进卫生所,赤脚医生张婶见是她来了,眉宇间厌恶一闪而过。
    “都说了,不给地主家的狗崽子看病,你还觍着脸来干什么?”
    类似的话听多了,季白青内心没有任何起伏,淡声道:“刚来的女知青昏倒了,李向东让我把她带来卫生所。”
    她进了屋子,将人放在床上安置好后,也没看张婶的表情,折身回去把农具还了,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季白青住得偏僻,屋子大,却很空,一眼望去荒凉又空荡,不带什么人气。
    房间也多,但也只有两个房间放了东西,一个是季白青的卧室,一个是季白青爷爷季涟的房间,在季涟去世后,季白青就将其当做杂物间,各种杂物被整齐地摆放在房间里。
    缸里的粮食不剩多少,季白青简单炒了个青菜就着糙米饭入口。
    下午她没打算再下地,分配下来的任务她完成了,反正村里人对她厌恶至极,做到什么地步都会被人背后议论,季白青便一直我行我素。
    躺在床上,她阖上眼,睡得昏昏沉沉。
    梦里光怪陆离,不知为什么她又梦到从前。
    一群熟悉的面孔耀武扬威地闯进季家,将所有贵重的东西洗劫一空,她被推倒,和季涟一起遭受拳打脚踢。
    谩骂声夹杂着兴奋的粗喘在响起,尖脆的孩童拍手大叫:“打死她,打死她!”
    季涟痛得嗷嗷大叫,丝毫不犹豫地将季白青推出去,所有瞬间谩骂劈头盖脸砸下来,身上每一处都疼得要命。
    季白青弓起身子,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哭叫,唇被咬得出血。
    痛呼声和求饶声只会是兴奋剂,让动手的人越发激动,她不声不响,反而让人觉得少了几分乐趣。
    最后她被放过,躺在地上,大汗淋漓,像是一只苟延残喘的败犬。
    身边是季涟哭天喊地的心疼嚎叫。
    “我的东西,别搬走!”
    “这些都是我的东西!”
    嚎叫、兴奋、粗喘,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将耳膜震破。
    “你个不要脸的狗崽子!”
    季白青睁开了眼,面无表情看着天花板。
    屋内昏昏暗暗,屋外阴雨绵绵。
    本是凉爽的天气,她却平白出了一身的汗。
    她打了桶凉水,给自己冲完澡后去了季涟的坟头,挖开坟堆上的土,往里添了点肥料,好让野草长得更茂盛些。
    方圆十里地,也就季涟坟头的草长得最肥最好。
    眼皮耷下,季白青的语气凉凉,带着股狠厉:“季涟,下次再扰我清梦,我把你坟撅了。”
    威胁一番后,季白青回去果然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这几天知青刚到村里来,村民的讨论重心都放在了她们身上,季白青少受了些白眼。
    在她们讨论时,季白青也被迫听了一耳朵。
    听说有两个新来的女知青长得都很漂亮,只是有个长得跟狐媚子似的,脾气不太好。
    前一天刚听到这话,第二天季白青就见到了“狐媚子”本人。
    村里人都不想要挨着地主家的狗崽子干活,所以季白青一向被安排在偏僻的地方上工,不过她一个人没人盯着倒也乐得自在。
    今天是在靠近后山的地上种玉米,她挥着锄头还没干多久,就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被分配到了她旁边,季白青没抬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反倒是没过多久,身边的人先对她开了口:
    “你好,我是新来的知青,我叫温淼。”
    温淼打量着面前的青年,她长得高,却也格外清瘦,低头时后脖的骨节微微突起,皮肤很白,挥着锄头的手腕细窄,看起来格外秀致。
    她第一天来云水村的时候晕倒便是被她送到了卫生所,只是她问赤脚医生将她送来的人是谁的时候,赤脚医生的回答是“狗崽子”。
    问起她的名字的时候,所有人都对此避之不提,温淼没能知道她的名字。
    今天上工,温淼特意让村长安排自己和“狗崽子”在一处。
    感受到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季白青握着锄头的手微微紧绷,冷淡应了一声,继续干自己的活。
    她没抬头,也没有搭理自己。温淼有些失落,没有继续打扰,开始不熟练地挖地。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季白青将玉米种了大半,再一看旁边那块地,温淼还在埋头苦干,却*堪堪将半块地翻好。
    她淡淡收回视线,拎着锄头打算回去。
    温淼的余光瞟到了她的动作,连忙将自己手里的锄头放下。
    她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能拉住她的衣角。
    “等等。”
    季白青转过头去有些不耐烦地看向她,眼神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忽然有些知道为什么村里的人为什么会用那种词来说她了。
    女人长得妩媚,那双含着水意的桃花眼格外漂亮,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
    只是眼神澄澈,不像狐狸。
    她将自己的衣角从对方手里扯出来,拧眉问:“什么事?”
    温淼这也才第一次看清她的脸,清隽秀气,瞳仁墨黑,眼皮不大高兴的耷下,看着她的时候显得有些凶。
    她的目的是要感谢对方送自己去医务室,见季白青的态度不耐烦,便也有了气性,将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塞在她怀里后便默不作声地转身回到地里。
    季白青下意识接住要往下掉的东西,手绢被松松打了个结,此时散开,露出里面被包裹着的五颜六色的糖果,她的眼神从糖果上滑到温淼的后背。
    她有些疑惑。
    为什么给她送糖?温淼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她想将糖还给温淼,温淼却先她一步拿着锄头走了。
    一直到家,季白青都还不知道温淼给她塞糖果的用意。
    回家后,她犹豫了一会儿将糖果用手绢包好,放在桌上后开始做饭。
    随便应付了两口后,她下午出门干活将糖带上,准备待会儿还给温淼。
    被晒了一上午的人长了记性,来的时候戴了顶草帽。
    季白青走到她面前,忽略她微微诧异的脸色,将糖还给她。
    “你的东西。”
    说完,她打算回地里继续干活,还没转身,又被温淼拦住。
    温淼有些不悦地拧眉看着她,“我只是想谢谢你那天把我送去卫生所而已,你收下,我们就谁也不欠谁了。”
    温淼本就是因为不想欠季白青的人情,所以才把自己喜欢的糖都翻了出来,装上给她,谁知道她却不肯收下。
    季白青将糖再度推回去,“我不要,你也不欠我。”
    说完,她不再看温淼的脸色,回到地里将没种完的玉米种子撒下去。
    今天的天气热,太阳照下来火辣辣的,吹过一阵风都带着热气,季白青露出来的手臂和脸颊都被晒得发红。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她眯着眼睛,视线不自觉落在了正在卖力干活的温淼身上。
    其实也算不上市卖力,毕竟她拿着锄头的力道就是软绵绵的,看起来不带什么力气,落下去也只能刨出一个浅坑。
    散落的泥土四溅,沾上她浅色的上衣。
    温淼还丝毫没有察觉。
    季白青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些看不下去,拿着锄头走到她身边,声音清凌凌:“锄头这样拿,往前挥,小心砸到腿。”
    温淼一愣,下意识跟着她所说的动作,干了一会儿,力气确实省了一些。
    她停下来看向和她一起挖地的季白青,眼神有些疑惑。
    “你为什么来帮我?”
    季白青手上的动作不满,声音不带什么情绪。
    “不是帮你,我的活干完了不能走而已。”
    温淼垂眸,原来是这样。
    傍晚,霞光溶溶落下,金光满地。
    记分员来巡视一圈,见温淼将今天分配的任务都完成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温知青今天完成的不错,给你记满工分。”
    他又看了一眼隔壁的地,随后写了个五工分。
    温淼眼尖看到了,有些不解。
    “为什么她不是满工分?我这块地也有她的功劳。”
    娇滴滴的城里知青为自己讨公道,季白青唇角轻轻勾起,眸中却不带什么温度,直勾勾看着记分员。
    记分员被她阴沉沉的眼神看得直皱眉:“温知青,你少和她来往,她是地主家的狗崽子,成分不好,和她走得近可是要倒霉的!”
    说完,他还要去巡视其它地方,没再多说什么,匆匆离开了。
    季白青看着愣住的温淼,漫不经心地想,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后,大概就会像是村里其她人一般对她避之不及了。
    她感觉有些没意思,正准备回去,却又一次被温淼拉住衣角。
    温淼有些疑惑,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挑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她的手心,温淼说:“这是谢礼。”
    “明天见。”
    没有给季白青拒绝的机会,温淼将她的手掌合拢,先一步离开。
    只留季白青站在原地,看着手心的糖果出神。
    她的谢礼,一颗糖果。
    【作者有话说】
    是阴郁沉默寡言版小季
    晚点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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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章,不想看的宝宝直接跳到下一卷[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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