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生死但是我爱你

    鲜血如泼天的雨,不断喷涌而出,染红了对面青衣的衣角。
    季青梧看出去,透过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她能理解祝九阴的心情。
    此时此地,祝九阴完全就只是在报仇而已。
    当初她捅祝九阴一刀,如今在这幻境中,祝九阴便捅了回来。
    季青梧记得这里是幻境,也记得她们是为什么进来。
    她便理解了幻境的意思,闭上眼睛,等待祝九阴的躯体被锁妖塔吸入。
    结束这一场对峙,结束这一次复仇,或许便能平息祝九阴的怨恨和痛苦,也或许就能结束这个幻境,彻底地离开。
    祝九阴与她此刻呼吸相闻,突然低声问话:
    “你当初是如何捅的?我有些不记得了。”
    季青梧茫然抬头看她:
    “我……也不记得了。”
    她一说话,鲜血便汩汩流出,无穷无尽。
    锁妖塔的金光已经闪耀到她们侧脸,而她们在这一刻,几乎毫无隔阂。
    她们在对方的身体里,感受着对方彼时彼刻真正的痛楚。
    那是一种……谁都没法单独体会的,复杂至极的痛。
    她们都本能地,感受着两边、两个立场、相爱之人各自的痛苦,是成倍甚至放大十倍的痛。
    季青梧在极度痛苦中闭上眼,锁妖塔的金光神圣地压下她,将她收入塔下。
    世界在她眼前消散。
    可痛苦却是永存。
    这幻境到了这里,怎么也该结束了吧……季青梧冒出最后一个念头。
    再睁眼,依旧是风声猎猎的战场。
    季青梧下意识先看自己身体,怎么还是黑衣?她还在祝九阴体内。
    而所有一切都从头再来了,前方许多排人偶般的青衣女修,周围各式花样的法术和灵力,锁妖塔惶惶的金光,全都和之前一样。
    季青梧看过去,唯一不一样的是对面那个顶着她皮囊的人。
    她仍旧冲了过来,眼神却已经变了,动作也变得缓慢,抽出太虚剑时甚至很是迟疑。
    她望着季青梧的眼睛,神色不再那么仇恨。
    报仇在上一轮已经做过了,现在她开始疑惑。
    她冲过来,太虚剑迟疑地往前,剑刃闪烁着冰蓝寒光,却不再强力地扎入她体内。
    季青梧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口中说:
    “还要再来一次吗?”
    祝九阴握住太虚剑不动,用剑尖指向她心口,低声说:
    “如何破局?”
    看来祝九阴也完全知道了现在的情况,也正在思考破局之法。
    秘境为何让她们自相残杀?想要找到什么样的破解道路?想要达成什么结果?
    季青梧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线索,只能环顾四周。
    周围都是正道的喊杀声,和给大师姐加油的声音,她一眼望到玉清宗掌门,她的师尊戚无忧。
    曾经给她母亲错觉的人,此刻站在青衣的人群中间,紧盯着她的背影,面色扭曲,目光阴郁,宛如在看自己放出的斗鸡是否能赢。
    再也没有掌门的庄严与慈祥,有的是贪欲、阴暗和藐视一切。
    季青梧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她居然从未在对面的角度,看过师尊看自己的表情。
    真相总是丑陋得叫她恶心。若是她早知道,就可能有机会逃离……可世间哪来的早知道?
    周围正道之中传来零星的声音:
    “大师姐为何犹豫?”
    “季道友,那妖物一动不动,正是好时机啊!”
    “大师姐要加油啊,拿下这妖,你就是掌门!”
    “莫非大师姐和这妖有牵连?我看她俩眼神不清白……”
    季青梧亲眼看见,她的师尊戚无忧微微一叹,轻轻勾了勾手指,一根血色红线在半空中暗暗显露。
    随后面前青衣之人的手便猛地往前用力,将太虚剑送入“祝九阴”的心脏深处。
    而祝九阴被困在季青梧的身体里,满眼难以置信,简直有些慌乱,手腕颤抖着:
    “这……这不对!我没有动,我明明没动!”
    季青梧苦笑一声:
    “那是……血契之力。”
    她再次死了,可是这次她死的竟然有点开心。
    跟祝九阴互相折磨这么久,血契之事居然是以这样的形式揭开,她完全没预料到。
    或许这秘境也做了一些好事,至少揭开了当时的误会……可那真的只是误会吗?
    季青梧满口鲜血,却微笑着说:
    “我没……骗你。”
    在祝九阴震惊的眼神之中,她再次死去。
    再睁眼,一切仍旧重来,战场仍旧喊打喊杀。
    季青梧这次并不想坐以待毙,她要尝试更多办法。她冲向周围,开始以“祝九阴”身体里的妖力四处攻击,尝试突围逃跑。
    而另一边,祝九阴也用着她的身体反身逃离,从师尊身后跑走。
    季青梧用妖力用得不算顺手,没过多久便又被逼入缩小的包围圈内,她左冲右突,愤怒地杀了好几个以前眼熟的正道长老,却也无济于事。
    转头,她一眼瞥见青衣的“季青梧”,一瞬间心底有种安全感蔓延上来。
    那毕竟是祝九阴的灵魂,大约此刻已经找到办法摆脱控制了吧……
    她怀着这种希望,明知不切实际,依旧往前奔去,试图与“季青梧”一同逃走。
    “季青梧”也向她奔来,面容清冷,衣袂飘摇如神女。
    然而……太虚剑还是捅入了“祝九阴”的心脏。
    那“季青梧”眼神没有温度,也没有说话。属于祝九阴的灵魂,并未挣脱血契。
    也是在这一刻,季青梧望着祝九阴的眼睛。
    忽然就理解了。
    她明明白白地理解了一切。
    为什么祝九阴不愿听她辩解,却又不离开她。
    为什么会将她囚禁,却又为她治疗。
    为什么想要挖掉她眼睛,却又亲吻她的唇。
    为什么祝九阴疯狂折磨她,却不杀她。
    她完全理解了。
    是爱也是恨啊。
    如果你曾经带着无比的爱意和信赖奔向你的爱人,却只得到她这样的眼神,和她深深捅入你心脏的刀。
    那在这之后,无论有何种理由。
    伤害都已经形成,你从此以后只能夜夜在那个时刻里轮回,从此再也不能信赖任何人,再也不敢表现任何感情。
    给一棵树上钉钉子,之后就算拔出了钉子,也永永远远会留下一个洞。
    一个深渊一般的、无论如何也填不满的洞。
    祝九阴不需要她的解释,也不需要当时的真相,就算知道了一切,她也无法从那伤害之中释怀。
    情感是不能用理智去弥补的,情感只能用情感弥补。
    越深刻的情感越是如此。
    祝九阴爱她,爱她至深,所以也恨她至深。
    这一刻,季青梧忽然笑了。
    她满脸都是鲜血,却释怀地笑。
    她伸出手,试图抓住“季青梧”的衣角,却没能抓到。
    她嘴角扬起,在失去视野的那一刻,心中想着:
    祝九阴,我爱你。我承认我做错了事,但是我爱你。
    *
    世界如同碎石砖瓦一片片崩塌,地动山摇之下,人的身体都跟着震动。
    季青梧醒来时,整个秘境都像火山一般变得滚烫灼热,她连忙站起身,转脸去看旁边。
    祝九阴一身黑衣,早已飞上半空,正在打量她。
    视线对上的瞬间,两人又都移开视线。
    有很多事要做……但不是现在。
    “秘境要坍塌了,我们到底算不算过关了?”
    季青梧盯着地上好似活物一般翻动的地面,低声问道。
    没人回答她,半晌,传来一声轻微的哼声。
    季青梧嘴角微微一勾,又立刻平展,她飞向石碑所在方向,细看便惊呼一声:
    “它要裂开了!”
    祝九阴飞过来,在她身旁和她一起低头看。
    两人的手肘隔着衣袖轻轻碰了一下,祝九阴立刻移远了一些。
    石碑正在开裂,内里露出什么光华闪烁的东西。
    季青梧偏头看了一眼祝九阴,黑唇的女人面容严肃而哀伤,被那光华照得面容明亮,轮廓更是深刻。
    “轰轰轰——”
    石碑开裂,露出里头的宝物。
    是一颗光华璀璨的妖丹,大概有鸡蛋大小。
    “这是……妖丹?”
    感受到妖丹上传来的强大力量,季青梧睁大眼睛,有个十分震撼的猜测。
    “嗯。这是通天腾蛇的另一颗妖丹。”
    那颗妖丹简直毫无阻碍、甚至是欢快地,直接飞入祝九阴怀里,乖巧地落入她双手之中。
    祝九阴捧着它,神色忽然变得万分温柔,又很哀伤。
    季青梧望着她,轻轻开口:
    “通天腾蛇,是你母亲?”
    祝九阴没预料到她会这么问,转脸,有些惊讶,却又点头:
    “是。”
    季青梧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她真的需要跟祝九阴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她们之间好像错过太多东西了。
    整个秘境开始消失,空气逐渐变冷,妖界特有的黄色天空重新出现。
    两个人站在半空中,和进入秘境之前的位置差不多,区别只是季青梧不再拿剑对着祝九阴,而祝九阴手中多了一颗华美妖丹。
    季青梧抬眼看祝九阴:
    “我们……”
    祝九阴也恰好抬眼看她,还没开口,目光有些闪躲,却生动了许多。
    旁边忽地传来一声大喊:
    “殿下回来了!”
    “殿下啊啊啊!”
    “殿下您可回来了,可担心死老妖了!”
    “呜呜呜呜!殿下好久没见好想你啊!”
    许多大妖朝两人扑过来,打头第一个人便要将季青梧抓住扔出去,季青梧抬手格挡,却牵动了面颊上的伤口,疼得她一声嘶叫。
    祝九阴眼眸一暗,一道魔气随她心意发出,将抓人的妖打飞出去十丈远。
    那道魔气并未停止,直接一轮打出去,将所有大妖统统打飞,只是距离远近不同。
    大妖们跌在地上,乱七八糟哎呦哎呦的叫,却也没人敢质疑魔神殿下的举动,只好不再靠近。
    祝九阴声音沉沉,从天际往下传递:
    “我消失了多久?”
    底下有大妖恭敬回答:
    “回殿下,足足三日有余。”
    季青梧在心里算,三个世界,三天,分配很合理。只是不知道这三个世界究竟有什么玄机……她真的要跟祝九阴好好找个地方坐下谈谈了。
    她转头看向祝九阴,想要开口,却又迟疑,目光不敢面对对方的眼睛,只能看向黑衣衣角。
    她不知说什么,还在纠结措辞时,脸颊忽然一阵冰凉。
    错愕抬眼,对上祝九阴的一双红眸。
    那眸中犹带忧伤,微微闪烁水色,是……自从变成魔神之后,从未有过的温柔。
    季青梧恍惚之间抬手去摸。
    摸到祝九阴的手背,正轻抚过她脸颊上的伤痕。
    那伤痕在她冰凉的指尖下愈合,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季青梧怔怔地望她:
    “你怎么会用正道的治愈术?”
    祝九阴轻声回答:
    “以前,你教我的。”
    她终于主动提起了“以前”。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