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仙尊那只手冰冷柔软

    九幽仙尊?
    原主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个名号,季青梧很茫然,有点怀疑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了幻觉。
    旁边人还在悄声交谈,掩不住惊讶的语气:
    “真是那位?不是说那位已经陨……”
    “呸!当人家面说这个干嘛!人家现在不就在这里吗,千真万确啊!”
    “看来此次盛会果然规模庞大,连只伴随秘宝秘境现世的九幽仙尊都惊动了……”
    “以前怎么没人告诉我,九幽仙尊长这么美貌的吗!”
    季青梧过了许久才整理好自己的神情,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来人身上。
    一身玲珑白衣,眉目明艳精致,挽了发髻带着玉冠,虽是黑发黑眸,却总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季青梧越看越是心跳加速,只觉得修仙界奥秘无穷,竟然真有人与祝九阴外表七分相似?
    她视线与那九幽仙尊相接,对方只一点头,神色带有一种对陌生人的礼貌与兴趣。
    季青梧不由得问:
    “您之前见过我?认识我吗?”
    那九幽仙尊开口,似笑非笑回答:
    “自然没有,今日初次得见,真是记忆深刻。”
    说话时的神态表情,更像了。说完话,那女人却不再看她,反而饶有兴味去看宣斩月了。
    身旁那些惯于趋炎附势之人便围了上去,似乎这位九幽仙尊来头比宣斩月还大,能叫他们暂时放下宣少主,专心去奉承这一位。
    真是初次得见吗?季青梧心头滋味杂陈,想到了好几种可能,她还想过去再看,却被宣斩月挡住。
    宣斩月一身华服差点被剑影全扯烂,身上倒是没什么伤口,但剑影伤的是内功而不是外皮,她元婴初期都能吐血,怕是识海都不稳了。
    季青梧有点不耐,试图绕过,宣斩月却随她动作而动,硬要将后方的九幽仙尊彻底挡住。
    “季小姐,今日你作为主人却攻击客人,此事传扬出去,玉清宗名誉受损,想必你也会受罚。若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便为你保密,不计代价袒护你,如何?”
    宣斩月脸色还苍白着,却眉眼如星,已经开始提条件了。常年接受继承人教育之人,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草包。
    季青梧眼角余光看向人群中的九幽仙尊,嘴上回答:
    “什么要求?”
    宣斩月忽地凑近,季青梧厌恶地转开脸,对方却不走,凑在她耳边低语:
    “今夜三更来我房间,陪我喝两杯,既往不咎。”
    季青梧眉头紧皱瞪她一眼,没回答,宣斩月却心满意足地往后退开,只说:
    “你自己考量。”
    她施施然走开,凤尾与黑发在脑后一并轻甩,有种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在旁人看来该是很好看的。
    但季青梧无心欣赏,她转头去看九幽仙尊的方向,发现对方似乎从人群中瞥了她一眼,随即跟随一位女性邀请,进了隔壁某间厢房,白衣隐没在房门之后。
    季青梧拉过旁边一位玉清宗师妹,急切地问:
    “那位九幽仙尊,是我们请的客人吗?”
    那师妹看了几眼,也有点紧张:
    “按照名单应该没有这位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九幽仙尊好像是江湖上很有名气的散修之人,大概是自己过来的吧,这种情况每年也不少见,毕竟这是修仙界盛会……师姐,我们是不是得去请师傅示下?”
    季青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房门,怔愣很久,才低声说:
    “走吧。”
    大概只是,人有相似。祝九阴那个留影中已经说了“最后”二字……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祝九阴是妖,九幽仙尊是仙,就算修仙界再神奇,也不至于一个妖能扮成仙,还能天衣无缝瞒过那么多宗门长老。
    更何况……她亲口说了今天只是初见。
    季青梧能明白道理,可站上飞剑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心中巨大的寥落之感。
    她回去把今日之事上报给师傅,并直接告诉师傅,自己当时确实动了气,攻击了客人,请求责罚。
    师傅却只叹了口气,只叫她这几日回去多休息,不用再处理公事了。
    季青梧不怕责罚,却有点怕闲着休息,她只会沉溺在日益稀少的蛇信息素里品尝痛苦,直到将自己弄成一滩不堪的烂泥。
    回到长明山,季青梧手中握着几片已经无味的蛇鳞,静静坐了许久。
    这山太安静了,晚上只有虫鸣,连一点儿别的声音都没有,季青梧以前没觉得,现在却时常感觉自己被这寂静压得窒息。
    直到月上中天,亥时已过,季青梧站上飞剑,去往春阳峰。
    对宣斩月的邀约她并无兴趣,但……那位九幽仙尊就在宣斩月隔壁的小院居住,她很想去敲敲门,问一声。
    说不定只是因为白天人太多,对方不能说实话,那晚上只有她们两人,也许能说点真心的。
    飞剑落在春阳峰,季青梧仿佛一滴青色露水,简单地融入夜色之中。
    宣斩月的小院豪华,厢房很多,比其他小院都复杂得多,此刻其中最大最华丽的一间厢房内果然还点着灯,露出宣斩月半个身形。
    季青梧从她窗前经过,毫不停顿,连视线都没偏离半分,迅速进入隔壁小院。
    今天那间小院的东厢房里,已经登记了新的住客:九幽仙尊,还是季青梧看着师妹亲手登记的,就是这间屋子。
    站在房门前,季青梧胸口几度起伏,她微微呼出口气,抬手摸了下心口,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
    其实若不是祝九阴还好,她最多道歉加失望,但若真是祝九阴……她又该当如何?
    质问对方为何不辞而别吗,她有什么资格?当初也都是她让对方血月之后就离开的不是吗?
    反正怎样都不对,她一时间踌躇不定,想要敲门,却又放下手,只感觉心脏砰砰乱跳,却迟迟不肯敲门。
    近乡情怯。
    她叹了口气,几乎想要扭头就走,离开这里,放弃探查。
    正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欢叫:
    “季小姐!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
    季青梧一阵烦乱,回头看,果然是那大傻子宣斩月。
    宣斩月换了一身黑色丝质睡衣,在夜色里也亮闪闪的,整个人就像一团五彩斑斓的黑,从隔壁小院对她挥手。
    季青梧不想让她吵到九幽仙尊,便来到小院墙边,隔着竹篱笆墙跟宣斩月交涉:
    “我不是来找你的。”
    宣斩月勾着嘴角,觉得自己很邪魅似的一笑:
    “哟,季小姐居然还是个口是心非的人,真可爱,明明就是走错院子了吧?来,到这边来,咱俩好好喝两杯,东海特供冰玉酒,可甜了!”
    季青梧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压低声音:
    “宣少主请自重,我真不是来找你的,更不可能跟你喝酒。”
    宣斩月:
    “怎么不是啊,那你说你是来找谁的?”
    季青梧不想说:
    “这与宣少主无关,宣少主请回房间。”
    宣斩月忽然生了气,用鞭稍挡在季青梧脖子前,恶狠狠道:
    “你弄伤了我就想一走了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们玉清宗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我告诉你,今晚你不陪我喝酒,这事就没完,我一定闹得你们这周年庆开不下去你信不信?”
    季青梧:
    “弄伤你我可以道歉,但更多的我也做不了,你想闹就闹去吧。”
    周年庆开不开也不是她宣斩月一个人说了算,这纯属被惯坏的大小姐心态,觉得全世界都要围着她转,季青梧又不是她妈,不会惯着她。
    宣斩月提高声音“嘿”了一声:
    “你这女人!怎么这般固执!”
    她声音太大了,季青梧猝不及防朝东厢房看了一眼,生怕吵醒那边,她还没准备好面对人家。
    还好东厢房没有光亮。
    宣斩月见她这样,立刻猜到些什么,不知为何便醋意大发:
    “哦!原来你打算半夜来私会别人是吧!说出来,你那小情人是谁,我倒要看看是谁比我美比我帅,勾得你如此上瘾,大半夜的也要来私会!来啊,说出来啊,你那小情人儿是谁啊?”
    季青梧嫌弃极了,一道剑气挥出,打掉快戳到她脸上的鞭稍,一边还是压低声音:
    “你莫胡说!闭嘴!”
    宣斩月索性大吵大闹:
    “大家出来看啊,玉清宗大弟子半夜私会外客……呃唔!”
    话音未落,忽然破风声响,一颗鹅卵石迅疾又准确地钻入她喉咙,将她剩下的话全堵了个干净。
    季青梧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身边衣袍翩飞,有人从空中落下,一只手自然地轻轻放在她肩上。
    她心中一动,那只手冰冷柔软,仿佛……
    而她耳边,传来那道有些成熟、端庄大气的女人声音:
    “是我约她有事,你要如何?”
    季青梧回头,那位九幽仙尊便站在她身后,身子挡住月光,白衣翩跹飞扬,黑发长到腰际,半个银白明月嵌在她那张美丽面庞之后,宛如特殊的头冠,将她映照得如同画中女神仙。
    九幽仙尊的美确实是一种神性、端庄的美,与祝九阴虽然面貌相似,气质却完全不同。
    这一刹那间,季青梧仿佛吞下一口酸涩青梅,滋味又冷又酸又痛,她简直没办法开口说话。
    那边宣斩月见了这九幽仙尊,有种老鼠见了猫的感觉,立刻便后退了两步。
    她喉咙还被石子压住,吐都吐不出来,带着灵力催动的石子砸得她生疼,她却没法寻仇,反而张开双手对那九幽仙尊连连作揖。
    一旁九幽仙尊手指微微一抬,那颗石子便从她口中飞出,“啪”地掉在地上,与寻常石子无异。
    “你回去吧,今后不可乱来,当少主也要有少主的样子。”
    那宣斩月一脸慌张地后退:
    “那,请仙尊不要将此事告诉我母亲,可否?求仙尊了,您大人大量肯定不会跟我计较……”
    九幽仙尊手指轻轻按了按季青梧的肩头:
    “那要听我这位当事人的意见。季道友,你觉得此事如何处理,你才满意?”
    季青梧听她语气平常地叫自己“道友”,喉间酸涩异常,她吞咽了好几次口水才能正常说话:
    “我觉得……凭九、九幽仙尊处置。”
    九幽仙尊便道:
    “既如此,此事便一笔勾销,也是为了玉清宗好。”
    宣斩月欢呼一声,立刻便告辞回房,熄灭灯光,速度飞快。
    院中只留下季青梧与九幽仙尊二人。
    明月高悬,林间风声吹动树梢,有落叶片片飘散,深秋的冷意袭来,看不清人的脸庞,身形却总觉得熟悉。
    季青梧心跳又激烈起来,她半转过身,低声说:
    “多谢九幽仙尊仗义执言,只是……仙尊似乎与东海宣家更为熟识,刚才却为何要帮我?”
    九幽仙尊轻笑一声,那笑声活脱脱就是祝九阴平时的声音,季青梧抬头去看,却只见九幽仙尊端庄严谨的面孔,和那双没有丝毫熟悉温度的黑色瞳孔。
    “现在还叫我九幽仙尊啊?”
    季青梧心跳加速,口唇发干:
    “有……有什么不对么?”
    九幽仙尊又是笑,这种光笑不说话不解释的作风也很像祝九阴。
    季青梧觉得自己像一只虾子,被架在火上翻来覆去的烤,见不到尽头,只热得脸色很红。
    九幽仙尊笑了许久,才道:
    “季道友叫我九幽即可,不必如此疏远。我当然是看重季道友的人品性情,才出手帮忙,况且那宣斩月本就是我世交之女,我管教她理所应当。”
    季青梧:
    “九幽……九阴?”
    九幽仙尊“嗯”了一声,笑着摇头,银白月光下她的精致面孔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只听见声音温柔流淌:
    “季道友,叫错了哦。是九幽,不是别人。”
    季青梧心口灰暗,便说:
    “那,九幽,今晚谢谢你。”
    九幽仙尊又换了个话题:
    “你之前说你来找别人,是准备找谁?”
    季青梧:
    “不用了,我找的人……她不愿见我,我先走了。”
    她低落至极,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她匆忙转身便要走。
    九幽仙尊却伸出一只手,将什么软绵的东西塞进她手中:
    “怎么哭了?拿这个擦擦吧。”
    季青梧胡乱擦了擦脸,含混道:
    “多谢……”
    猝不及防,一根冰凉的手指伸到她眼下,将一滴饱满的泪珠拭去。
    季青梧愕然回头,便见九幽仙尊背过手去,对她笑道:
    “季道友,再见。我很期待在周年庆上与你再见。”
    说完,她便踱步往东厢房走去。
    季青梧定睛去看,对方晶莹白皙的指尖早已干透,不再有任何水痕。
    就好像刚刚为她擦眼泪的动作,只是她自己的幻想一般。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