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血光之幸

    走。
    走过教堂门口穿黄色雨衣的女孩。走过北京四中青砖白柱的校门。走过北海公园和白塔寺。走过几处不起眼的名人故居。走过柳枯冰封的什刹海。
    跟随前方关萍的步伐,孟惟深往胡同深处走去。他拐过几道巷口,灰蓝色平房悄然占据他的整片视线,人声渐渐离他越来越远。偶尔路过遛八哥的大爷,只和关萍笑着打了声招呼,也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远了。
    “小孟,从这里进来。”
    关萍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朝他招了招手。孟惟深连忙跟过去,却发觉门后并不是对方的家。
    他还需穿过一条夹在灰墙中间的走道,狭窄处不过成人肩膀宽。他有几分心神不宁,当鸽哨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差点碰倒一辆靠墙的自行车。几块半脱落的墙皮被他吓唬得连连发颤。
    走道尽头连接一处四四方方的院子。院内也不过几平米大小,塞满晾衣架、水缸和自行车。
    嗯……这里的的确确能叫“四合院”。可惜在建国后就改造成了大杂院,分给国营厂的工人混居,只有靠北边的一处平房是姜然序的“家”。
    孟惟深很快摸清了方位——因为姜然序本人就站在家门口,似乎等候他多时了。
    电子表在他腕间疯狂震动,提示他心率过快,注意舒缓压力。
    孟惟深僵在院门口。只见关萍从包中悠悠掏出钥匙,拧开房门,和姜然序平常道:
    “回来了。怎么不进屋?”
    姜然序目光穿过关萍瘦削的肩头,与他交错:“我没钥匙。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每次回家也不提前打电话说一声。”关萍嗔怪了句,也转过身来看他,向姜然序介绍,“这是小孟,他说他是你的好朋友。以前没听你说过呢。”
    姜然序颇为镇定地点头:“他就是那个开酒吧的朋友。我们平常叫他的英文名,其实他本名姓孟。”
    关萍轻轻“噢”了声,空洞的眼神定格在孟惟深身上,也不知究竟包含多少思绪,“你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也不带人回家坐坐。不合适吧?你是嫌爸妈让你丢脸呢……”
    “朋友而已。”姜然序打断对方,“平常也就在一块儿喝酒。为什么要带回家?”
    “可你都带人回你住的地方了,也不嫌脏了。上回遇见了不是?”
    姜然序神情沉暗,似乎咬死了牙关,“你想怎样。”
    关萍寡淡地笑起来,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向孟惟深勾了勾手,侧身钻进门内。
    孟惟深硬着头皮,靠近那处困惑他许久的未知空间:姜然序的“家”。
    他刚踩到门槛,无数灰尘与霉菌即刻封堵他的鼻腔,入侵他的肺泡。他剧烈呛咳起来。当视线重归平稳,关萍在他头顶擦亮一盏电灯,他终于见识到屋子的全貌。
    一团庞大的混沌,吞没整间屋子。屋主显然囤积癖严重,大量杂物堆积在狭窄空间中,无序交叠着,旧报纸叠在电暖气片上,儿童作业本搁在电视柜里。
    孟惟深踏进半步,头顶忽而刮过几声嘶哑的哀嚎,刮得他脊背阵阵发凉。他抬头望去,才发觉这平房竟用磨砂挡板分离出二层空间,里边的境况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可哀嚎声不断,似有怪物在牢笼中挣扎。
    只稍稍愣神的功夫,他踩到一板黏糊糊的东西,是张沦为昆虫停尸房的黏苍蝇板。
    姜然序明明连身上沾几根狗毛都受不了,是如何在这里熬过人生前十来年的?这鬼地方根本称不上“家”,任谁待久了都得出精神问题!
    屋内数十年里堆积的痛苦,都随旧物穿越时空,同时交叠在孟惟深身上。而痛苦的亲身经历者竟是他最亲密的伴侣,对方将痛苦粉饰得极为太平,甚至能迷惑他将近一年之久。
    孟惟深头脑沉得阵阵晕眩,甚至产生呕吐的念想。
    关萍在沙发上扫出一块清净地,又替他打开电视:“不好意思,家里太乱了。别怪姜然序不想带你回来,他从小就脸皮薄,怕丢脸。”
    孟惟深连忙道:“没关系,我就是过来看看。”
    “你俩先看电视,一会儿咱出去吃吧。”关萍压低了声音,“但姜然序他爸爸现在病得很重,下不了楼。我得给他热个汤。”
    电视在放午间新闻。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战争,灾难,瘟疫。两人不知何时培养出默契,在关萍面前沉默到底,专注研究新闻主播的口型。不像朋友,倒像头次见面的相亲对象。
    微波炉叮地转好。关萍从厨房端出一小只瓷碗,徐徐踩上生锈的楼梯。
    孟惟深强迫自己振作精神,跟上前去。楼梯光承担两个人的重量也觉费劲,吱呀抱怨着。
    可姜然序横在他面前,拦截他的去路。楼梯甚至轻微晃荡起来。
    姜然序说:“孟惟深,你在楼下看电视吧,就别上去了。上边的场面不好看。”
    在关萍空洞的注视下,孟惟深不知要以何种语气和姜然序说话,只好选择最客套的一种:“没关系。我之前不知道叔叔生病了,我早就应该来探望了。”
    “他爸爸模样确实怪吓人的,下巴烂了个大洞。”关萍对他笑了笑,笑意看起来十分奇怪,硬扯出来的,笑得像哭,“他不想让你看到,你就甭上去了。”
    孟惟深非不死心。他费劲心思才一步步触碰到真相,眼下就剩最后一道坎,他没有再放弃的道理。
    在令人心慌的吱呀声中,孟惟深终于征服台阶,挤入强行格挡出来的二层房间。
    扑面而来的腐臭气味熏得他睁不开眼来。记忆中,类似的腐臭味总是与死亡挂钩,譬如公司通风管道里的死老鼠散发的气味。
    孟惟深压抑下愈发剧烈的呕吐欲,定睛看去,二层其实是用木板强行格挡出的小小卧室,里头只放得下一张床垫和一间衣柜。一具枯瘦的身板,薄得失了形状,在棉被底下抖如筛糠。
    “姜绍,有客人来看你了。你精神些。”
    关萍温温柔柔,掀开棉被的一角。一张活尸般的灰白面庞暴露在几人面前,嘴唇下方果然侵蚀出黑漆漆的烂洞。
    关萍舀了勺肉汤,塞进活尸干瘪的唇间。汤水旋即从烂洞中流淌下来。对方什么也喝不着,只痛得连连嘶吼。关萍也不管他,继续往他嘴里喂汤。
    孟惟深快要吐了,连连倒退,险些从台阶跌下去。还好姜然序从他身后托住他的肩膀,用掌心掩住他的口鼻:“别害怕。口腔癌晚期都这样,还有烂得更严重的。”
    孟惟深强作镇定道:“你爸爸……他得去医院吧?”
    “我其实更希望他去死,但我的职业不允许我这样想。”姜然序摩挲着他的肩膀,“之前我想办法送他去医院了,可他自己逃出来了。他害怕接受癌症事实,宁愿自己在家打吗啡。现在是他自己找死,医生也救不了他。”
    孟惟深把姜然序一并拽下了楼,两人逃往院子外边,让冷清的空气洗涤肺部。
    过了阵子,关萍顺利完成了喂食任务,端下来一只空荡荡的碗。
    孟惟深神情恍惚。他胃口全无,一点也不想去吃饭了。他只想带姜然序快点回家,回去他们自己的家。
    可关萍飘荡过来,她瞳仁太空,总令人摸不清情绪。她轻轻撩开姜然序的额发:
    “姜然序,你头发太长了,我给你剪吧。剪完咱就去吃饭。”
    姜然序陡然往旁边躲去:“你刚碰完姜绍,别碰我。”
    “我就知道你受不了,我洗过手了呀。再说了,你还是我生下来的呢,有什么碰不了的。”
    孟惟深略感尴尬。他自知应该回避,被迫回屋看电视。
    午间新闻已经播完,频道进入漫长的广告时间,正推销一款老年保健品。
    孟惟深将电视音量调至静音。他的注意力飘出窗子,黏上窗外二人的剪影。
    关萍拿了理发剪刀,可姜然序坚决不让她碰自己。两人爆发出小型的争执,关萍看似妥协,又鬼鬼祟祟地凑到姜然序耳边:“我觉得你爸快要去天国了。”
    姜然序冷笑了声:“你想多了。他绝对上不了天国,他下地狱撒旦都嫌他太缺德。”
    “我知道你恨你爸爸。但他都快走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他其实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至少他一直在挣钱呀。当时咱一家人全靠他养活,他肩上负担重,回家有怨气,也可以理解。”
    “我怎么他了?我没虐待他,也没揍他,我甚至还给他找了住院床位。现在是他自己要找死,你还想让我怎样?如果你非要问我,我会说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姜然序语气再度烦躁起来。孟惟深听见打燃火机的声响,但没见着火光。
    关萍沉寂许久。
    “但你爸走了,我该怎么办呢。”关萍再度开口,细细的声音中掺入低低的啜泣,“你姥姥姥爷都走得早,我也没有个兄弟姐妹照应着。你爸就是我在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了,他没了,我以后去哪儿呢?我活着又为了什么呢?”
    “你都活了大半辈子了,你活着就非要依靠别人吗?”姜然序说,“他死了屋子还在,你一个人住更清静了。缺钱我可以先借给你,不行你就去找工作啊。”
    “我缺的不是物质的东西。”
    “那你缺的是什么?”
    关萍飘忽道:“我只是想要一个正常的家而已。你为什么总要和我们作对?你不可以听话一些吗?只要你听话就没事了呀。”
    “你的家。”姜然序短促地笑了声,“你的意思是,你想要和一只随时可能揍你的恶魔成家。你的精神病恐怕比我严重多了,妈。”
    姜然序重重咬在最后一个字段,甩开关萍,往屋内走来,叫了声孟惟深的名字。
    孟惟深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余光中,关萍孤零零地立在院子里。忽地,她高高举起剪刀,将尖锐处扎向自己的脖颈——
    孟惟深肢体反应总比脑子要快。他撞开姜然序,扑往关萍,夺过那柄剪刀,扔得远远的。女人被他箍在怀中,毫发无损,却放声大哭起来。
    暗色的血迹,从他掌心淌下来,浸透在女人布满银丝的发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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