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有病就得治

    孟惟深陡然躲开他的触碰,一根发丝也不留给他。姜然序凭空顿住了动作,直到对方再度抄起电脑,将那份强迫症自测表硬塞到他怀中。
    “做题。”孟惟深命令他。
    “我已经承认我是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想带你去治病!”
    “那堆测试题我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好了吗?治病没有你想象得这样简单。”
    “再复杂的问题也得按步骤解决吧。你先做题,然后我陪你去看精神科。”
    “所以说你想象得太简单。在你踏进精神科诊室的第一步,你就该掉头回去找离婚律师了。”姜然序盖上笔记本屏幕,压在桌边,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没关系,你继续把我幻想成你最喜欢的样子吧。我也可以继续配合你,至少这样我们还能过得下去。”
    孟惟深也跌坐在桌边,头垂进臂弯里,发旋又变得乱糟糟的。
    孟惟深声音蒙了层雾,又闷又低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怀疑我不够喜欢你吗?还是责怪我不够了解你?”
    “都不是。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如果你一定要了解我,你只会觉得我麻烦又恶心。人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我只想解决你的问题。有病就得去治,问题不应该这样解决吗?”
    太笨了。笨得让姜然序想笑:“有些问题你永远也没法解决,还是不碰为妙。”
    “我会尽量想办法。但你连试的机会都不给我,你难道要我继续装傻吗?我做不到。”
    孟惟深抬起脸,鼻梁皱起来,眼眶通红,要哭了。
    姜然序心生怜爱,手指埋入对方毛茸茸的鬓角,手心果然传来湿润的触感。
    孟惟深再度躲开他的触碰,跌撞去推开露台的窗户,站在割面的冷风中晾干眼泪。看起来闷得不轻。
    孟惟深不跟他吵架了,转而往嘴里塞入大半只可乐饼,艰难咀嚼着爆炸开的脆皮。
    姜然序目光凝固在对方的侧影,心思已有几分懊悔。他或许对孟惟深太严苛了。
    他从不觉得爱是多崇高的东西,爱里总是掺杂着太多的自恋和私欲。人们热衷于在亲密关系里谋求利益,证明自我的性吸引力,投射种种关于浪漫的幻想,却很难真正了解爱的对象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欺骗孟惟深跟他绑定婚姻关系,把孟惟深当作缓解强迫念头的净土,利用孟惟深的包容宣泄占有欲和阴暗癖……都是见不得人的私欲。
    可他在孟惟深身上没有看到多少自恋或者私欲。对方眼中的世界是简笔画,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累了就玩狗,病了就吃药。自我和他人的概念都很淡薄。
    在他密切的注视中,孟惟深吃完一整只可乐饼,掉了满手碎屑,簌簌拍落在窗外……或许在孟惟深的世界里,爱就是一起吃可乐饼这样简单。唯独他在想东想西、疑神疑鬼,让双方都陷入痛苦。
    下一刻,孟惟深果然戳他:“可乐饼还剩一个,我还点了炸猪排和鹅肝饭。”
    杂乱的思绪将他的胸腔堵得严严实实,也殃及胃部。姜然序提不起食欲:“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吃不完的放冰箱冻起来。”
    孟惟深的失落在面上写得清晰,拖拉阵子,才起身加热猪排。
    微波的嗡鸣仿佛催眠曲。姜然序前几日都遭遇过失眠,困倦感席卷而来,原想倚在桌边闭目养神,恍惚中竟陷入了沉睡。
    梦境使人失去时间概念。他似乎回到了童年的什刹海边,行走在冻结成冰的湖面,从湖对岸抄近道回家。
    气温应该降至零下,冰层却尤为脆弱,依稀可见冰下流动的湖水。每走一步,鞋底就传来咯嚓的破裂声。
    儿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冰层噼啪断裂开来,他无力保持平衡,陡然坠入冰冷的湖水。
    黑暗与寒冷同时侵袭入体,遏制呼吸,禁锢四肢。姜然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躯往湖底沉坠,湖岸的声响离他越来越远,他仿佛坠入寂静的黑洞。
    一团黑漆漆的小东西,漂浮在他的身边。姜然序下意识探过去,手中传来僵硬又冰冷的触感——这是记忆中流浪猫尸体的触感。猫与他一同葬身湖底。又或者,它一直在湖底等待他的到来。
    所幸有人在拼命摇晃他的肩膀,姜然序快速上浮,终于摆脱那片噩梦中的湖水。
    他还未攒够力气睁眼,孟惟深已抬起他的手臂,支起他的身体,让他半倚在自己怀中,替他套上外套衣袖。
    “姜然序,别睡了。你一直在做噩梦,而且你又发烧了。”
    “我睡了多久?”
    “已经快凌晨了。抓住我的手,跟我走,我带你去最近的急诊。”
    “我不去……”
    “有病就得治,我说过了。”
    孟惟深这回态度尤为坚决,在他眼前晃悠了一下网约车界面,示意他别想躲过此劫。
    姜然序又欲挣扎,可想起自己的混蛋事迹,便放任孟惟深折磨他,就当两两扯平。
    孟惟深给他抢到一处塑料座椅,替他裹紧口罩,将他安顿下来,走去取号排队,挂号缴费。
    对方刚刚离开,溺水的滋味便继续纠缠姜然序。他疲倦过头了,浑身发冷,头晕反胃,眼皮也沉得像绑了石头,但他不能睡着。
    时值流感高发季,急诊室挤满咔咔咳嗽的倒霉虫,无数病菌在空气中群魔乱舞,随时可能攻陷他的防御系统。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警惕每个从他身边走过的陌生人,倘若谁不小心碰到他,他就要冲去卫生间洗手洗到破皮了。
    姜然序在警觉中消耗干净最后一点精力,可他不愿抵在急诊科的墙壁,宁愿用手臂撑着太阳穴,整个人摇摇欲坠。
    病中的视线收得很窄,他急切寻找着孟惟深的身影,还好对方化身一只聪明的蜜蜂,兜兜转转几圈,又飞回他的身边。
    孟惟深捎回来一串白花花的单据,带他去输液。
    冰冷的液体淌入他的血管,姜然序止不住发抖,孟惟深似乎不忍,伸手揽过他的肩头。两人暂时息战。
    姜然序挤占孟惟深怀中最暖和的位置,将对方当作病菌老巢中的安全屋,总算能安心闭上眼睛。
    在他休整之际,孟惟深也没闲着。拉扒开他的手指,避开针头位置,给他涂烫伤药膏。药膏黏糊糊的,闻起来有种香油的气味。
    “很麻烦吧。”姜然序突兀地问。
    “什么?”
    “跑医院,还有照顾病号。”
    “我不带你来医院,谁能带你来。没什么可麻烦的。”
    “你看看你,结婚以后责任意识都培养上来了。”姜然序摆弄着对方衣摆上的纽扣,“如果我们只是恋爱关系,你就该跟我提分手了。”
    孟惟深没忍心拍掉他的手,“你闭嘴吧。老实睡觉,睡醒就能回家了。”
    ——
    在姜然序向孟惟深正式提出离婚之前,他其实做过很多努力,比如主动回家,与父亲聊聊癌症这码事。
    出发之前,他反复做过思想准备,争取和平解决争端。只要父亲保证老实住院去,别再来找他麻烦,他可以帮对方联系上肿瘤科的专家,拿到珍贵的床位。治疗费也可以再商量。
    姜然序踏入杂院,家中房门虚掩,看来他今天不会跑空。
    他刚刚碰到门把手,一缕垂危的痛吟,忽而剐在他的耳膜。警报声响彻他的脑海,他旋即撞门而入。
    屋内二人在沙发上扭成一团。姜绍双手的虎口死卡在关萍纤细的颈间,母亲的脖颈和脸颊都憋得通红,唇间黏糊着几缕头发,连呜呜的求救都渐渐微弱下去。
    过往的记忆与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浑身血液都冲向姜然序的头顶,唤醒埋伏在他身体深处的恶魔。他扑上前去,拎起姜绍后脖颈的领口,从母亲身上拽开。姜绍比年轻时候疲软太多,姜然序没费多少力气,便将对方的头颅摁向暖气片,砸出咚的闷响。
    这混蛋或许被砸到了口腔中的痛处,嘶着嗓门,不停惨叫。姜然序耳膜嗡嗡作响,总算寻回几分理智,及时收手,暖气片已沾染上肮脏的血迹。
    姜然序跌往厨房洗手。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对亲生父亲萌生起切切实实的凶杀冲动。
    像他这样憎恨病菌的心理障碍患者,产生过多次暴力念头的潜在犯罪分子,竟然能够顺利从医学院毕业,成为治愈儿童的白衣天使,听起来属实荒谬。
    母亲低伏在沙发旁,仍惊魂未定,颤抖,干呕,咳嗽。姜然序拽起她的手臂,拖着她去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烘烤着邻居自制的笋条和茄干,也烘烤着母亲汗涔涔的长发,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姜然序漠然问:“说吧,你老公又发什么疯了。”
    关萍用手遮住脖颈间的红印子,神情木然:“我拦着他打药了。他痛死了,就忍不住动手。”
    “他打什么药呢?”
    “不知道,上周他哥们儿给他拿的,往屁/股上打。”
    “……止痛的?吗啡?”
    “我也不知道,我最近在帮忙准备圣诞节活动,没顾得上管他。反正那种药止痛效果很好,他越用越上瘾,本来一天打两次,现在不到一小时就忍不住要打……我想只打止痛也治不了病啊,就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就,就这样了。”
    老旧的墙砖隔音效果极差,姜绍在屋内大吼:“滚你x的,老子没病,去医院干什么,旅游哪!”
    关萍也卖力拔高声调,尽管仍只发出细微的声音:“你嘴都要开洞了……”
    “就是牙上的毛病!你养的那宝贝儿子只会搞同性恋,也不给我治牙,我自己找药还不行吗!”
    “他怕死怕到脑子出问题了。”姜然序眉头紧锁,第无数次劝说母亲,“我给你转一笔钱,你赶快搬出去住吧。别管他了。”
    关萍垂下头,“但是,上周末我带你爸爸去祷告,他已经在上帝面前忏悔了。连上帝都愿意宽恕他,我如果抛弃他等死,是不是同样罪孽深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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