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和最迟钝的主角

    孟惟深刚问出口,搂抱他的人便中了美杜莎的魔咒,石塑般静止下来。
    那管坚硬的枪口依然抵在他的腰际,他摆出什么姿势都觉异物感尤为强烈。他稍微挣动,异物从腰际滑到腿侧,大有擦枪走火的危险,甚至要引燃他的……明明他今天滴酒未沾,为什么也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不敢妄动了。
    在这样的紧张关头,对方却主动放过了他。只低低呜了声,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中枪似的,没动静了。
    什么情况,这大鲤子鱼前一秒还berber乱蹦呢,怎么突然就栽栽楞楞肚皮朝上了?不会没气了吧?
    孟惟深赶忙凑近过去,摸了摸对方凉飕飕的脸,没醒。探了探鼻息,活着。活着那就好。
    借着手机的光亮,他在姜然序的床头柜上找到了电卡。灯光驱走令人恐慌的黑暗,拂过姜然序的身躯,对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姜然序半撑起身体,掌心抵着太阳穴,手指深陷在发根里,遮住眼前的光照:
    “发生什么事了?我为什么在你床上?”
    “你被海河的妈妈附身了。”
    “附身?”
    孟惟深点点头,一五一十地交代完毕:“她想找她儿子,但是没法下楼,就找我演她儿子。她可能是民宿二楼的地缚灵。”
    姜然序对他投来茫然的目光。依然用力抵着太阳穴,恐怕鬼上身事件留下了头疼的后遗症。
    “我去洗个脸冷静一下。”
    姜然序说是洗脸,但锁在浴室里超过半小时,足够解决某些难以启齿的问题。
    折转回来时,姜然序身上笼罩着低沉的气压,不知是困倦还是烦闷。也不再来打扰他,沉默着飘去另一张床,背对他缩进了被褥里。
    孟惟深留了一盏暖光床头灯。光线勾勒出对方的脊背线条,只着睡衣,看起来有几分单薄。
    原来方才真的擦起了火,火苗一直憋在他胸腔里躁动。
    他在床上站起身,省去穿鞋的步骤,隔空跨过两床之间的沟壑,强行挤占了对方床沿的位置。
    “我陪你睡吧。”孟惟深碰了碰姜然序的后胛骨,当作安抚,“别害怕了。我留了灯,她不会再来了。”
    姜然序略微侧身看他,没有说话。但往旁缩了缩,让给他半边位置,又向他掀开了被褥。
    他刚躺进去,姜然序便顺势张开手臂,将他整个包裹起来。天气其实早已回暖,对方不用这样担心他晚上会着凉。
    房间里留了灯,后半夜就没再出现妖魔鬼怪。
    孟惟深甚至做了美梦,他梦见了自己的妈妈。
    梦里的时间已走到盛夏,或者已倒退回他记忆里某个盛夏——时间其实是一个圆弧,无需太纠结前后关系。
    孟立蓉顺利带完高三班,手头闲下来,总算将放暑假的孩子接回家里。应该出高考成绩了,很多学生和家长给她报喜,请她吃谢师宴,她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她很高兴。孟惟深坐在她旁边写暑假作业,想到接下来两个月都可以跟她在一起,也很高兴。
    孟立蓉跟电话里的家长道别,笑意还残余在眼角。暂时没有新的电话拨进来,她的目光终于落在孩子身上,笑着喟叹:
    “惟惟,你以后会考哪里的大学?”
    孟惟深也不知道,但他笨拙地讨着对方高兴:“北京吧。妈妈你最喜欢北京的大学。”
    “如果你考上了,去北京了,你还会回来吗?”
    在梦里,他理所当然地答:“我要回来,回来跟妈妈过暑假。”
    第二天睁眼已近正午,他错过了九点的闹钟。又或许有人替他及时关了闹钟,尽管手机还好端端地揣在被窝里。
    唯一的怀疑对象刚结束淋浴。
    姜然序走出浴室,半撩着潮湿的头发,坐在离他最近的电插座旁吹头发。行为有几分刻意,明明房间里有那么多电插座。
    姜然序的语气平常:“早。”
    随吹风机的鼓噪,对方发梢间细细的水滴时而溅到他面上,一种熟悉的草木香席卷而来。他忽地意识到,两人旅行期间共用着同一种洗发水,昨晚更是交换过无数气味分子。
    某种界限已在无意中被打破,他吞吐起来:“早。”
    “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去退房。这儿太邪乎,不能住了。”
    孟惟深当然不想给《咒怨》拍天津卫版续集,该撤就撤,旋即开始收拾行李。
    他的行李很轻便,一股脑往登山包里塞就成。原本他以为姜然序那只百宝箱要收拾好一阵子,但对方规划力惊人,在他熟睡时就已打包好了行李,结果反而变成姜然序等他。
    民宿与昨日相比并无变化。二楼客房依然空旷无人,大爷依然见不着人影,院子里的海河依然在写作业。若不是地面留下了一滩焦黑的灼痕,孟惟深会产生时间循环的错觉。
    “你先去取车,在院子外边等我。”姜然序突兀道,“我有事要跟海河聊聊。”
    “什么事?不一起吗?”
    姜然序说:“我昨天发现他的龃齿很严重了,我要教他正确的刷牙方法。”
    ——
    “你妈妈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海河怯怯点头,把手机还给姜然序,“谢谢你。哥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你去北京找她吧,我帮你报销路费。”
    “北京好大哦,我不知道她住在哪。爷爷和爸爸都不让我跟妈妈联系。”
    “你要反抗。”姜然序皱眉道,“你是大孩子了,你可以反抗。”
    海河垂头不语。
    鼓励未成年像他当年一样跟家长血战,有教唆犯罪的嫌疑。姜然序只好与男孩道别。
    他正要去找车,海河的爷爷先一步从院外冲进来,面色通红,几根稀疏的毛发全竖起来,一脚踹上男孩瘦小的脊背:
    “什么穿高跟鞋的女的,是不是你在搞鬼!是不是你!现在客人要赔偿,把你赔给人家好了!看你值几个钱!”
    海河踉跄几步,跌倒在地。今天倒没有哭,木然着抹了把脸,重新撑起了身子。
    “你再打人我就报警了!”孟惟深终于追上海河爷爷,一把将老头拽开,“我叫你解释闹鬼的事情,你都快入土的岁数了,还给小孩推卸责任?”
    老头换了副嘴脸,跟他们赔笑:“老弟你不知道,这倒霉孩子他不正常,他……嗐!说出来我都嫌丢人!”
    “丢人那你就别说了,你跟警察说去吧。”
    只要有孟惟深搅和,事态发展就常常超出姜然序的预料。
    姜然序找不着劝阻报警的理由,索性心一横,眼一闭,随对方一同闹去了派出所。
    两人天津之行的最后一天,就耗费在派出所里了。
    高手在民间,派出所民警见过太多离奇事件,个个都是神探。经过民警同志一番询问,下午便告知两人正式调查结果。
    民宿没有什么鬼啊怪的,他们听见的高跟鞋声和哭声都是海河制造出来的。
    海河那孩子承认,他对女装有种隐秘的好奇心。网上也有很多人特别爱看他穿女装,学女孩说话。这些陌生网友(多数是成年男人)给了他极大的鼓励,还会给他打赏充当零用钱。
    平常爷爷不让玩手机玩电脑,唯独二楼的总统客房里有台不需要密码的台式电脑。他只能每晚趁爷爷睡着,偷偷溜上二楼,用那台电脑开女装直播,或者穿女装和网友视频聊天。
    很凑巧,总统客房就是他们入住的隔壁房间,电脑的位置刚好贴着孟惟深睡觉时的方位,仅有一墙之差。所以孟惟深才会觉得声音如此之近。
    警察已对海河、海河爷爷、海河妈妈均进行批评教育,海河承诺不再和陌生人网聊,海河爷爷也承诺不再打孩子。
    最后,海河妈妈活得好好的,同意晚上就把孩子领走。海河烧纸只是想让爷爷认为自己疯了,就会把自己送回妈妈身边去。
    这些事实,姜然序在入住的第一天夜里就知道了。
    作为期末周曾与大体老师共度良宵的唯物主义者,姜然序当晚被脚步声吵醒,就已正面迎敌。他走出客房,恰好撞见穿女装的海河。
    场面的确有几分诡异:红裙子,高跟鞋,劣质假发,这些装扮同时出现在一名青春期男孩身上,让男孩看起来真像被女鬼附体了。
    他同意帮海河保守秘密,也擅自利用了这个秘密。
    两人走出警局,孟惟深还在感叹:“民警同志们真是神探。”
    姜然序倍感心虚,生硬地绕开了话题:“晚上想吃什么?回北京还是在天津找家馆子。”
    孟惟深偏偏要提:“噢对了,我还私下问了警官,你被女鬼附身是什么情况。”
    “还是在天津吧。老莫怎么样,我小时候过生日来过,印象里口味还挺正宗的……”
    “警官说你白天路途劳累,又受到了太多闹鬼的心理暗示,导致精神紧张。可能因此出现了梦游症状。”
    “警官说得太对了,我以前也偶尔会梦游。”姜然序旋即附和,“不要想这些了,过去就当过去吧。我们尽快回北京。”
    孟惟深若有所思的样子,“对了,回北京以后,你可以帮我腾出一间卧室吗?我打算把剩下的假期用来搬家。”
    “放心吧。你的房间早就准备好了,秦始皇的房间也准备好了。你直接住进来就是了。”
    姜然序张口就答。当他意识到这样显得自己太过心急,已来不及收回语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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