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袒露心声

    秦怿脑袋嗡的一声作响, 那场冲动的、混乱的、失控的单方面交谈,霎时在脑海中浮现。
    变色龙战机的秘密。周秉正的借刀杀人。突发的急性精神混沌。还有那声终于宣之于口的喜欢。像随机切换的幻灯片,无序地放映着。
    都听到了吗。可江恒在精神状态波动的情况下, 这些都听到了指的是全盘接收, 还是只听见那些对他来说更为重要的事情。
    秦怿做了个吞咽, 心脏一时高高提起, 他抬手猛灌了口酒,酒精冲向脑袋, 酥酥麻麻的, 像是才找到开口勇气,他掂量着这些事情在他心中的分量,用最保守的方式, 重复江恒的话道,“都听见了?”
    江恒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状作思考,边掰着手指数起回忆,边开口道,“其实那天,你和秦熙的电话我听见了。再结合文欣老师给我们看的视频……”
    江恒顿了顿,与秦怿四目相对, 语气恰时坚定起来, “所以,变色龙战机早在三年前就有使用记录了。难怪你去安合山的路上会觉得奇怪,劳拉老师这么久之前就提过的战机,竟然最近才被投入使用。”
    “利用全息影像调整飞行状态,干扰驾驶员的时空判断耽误飞行。”江恒的声音四平八稳,掷地有声, 有理有据地复盘那荒唐的事实。
    秦怿霎时一激灵,心中的不安被江恒的坚定渐渐驱散,他将果啤暂搁在茶几,歪着头与江恒对视。
    江恒为人处世像他本人一样,坚定的,正直的,若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断不会下此定论。秦怿本来还在担心江恒对此的态度,毕竟此事的始作俑者对江恒来说意义非凡,一架无形的天秤上,他处在的那端似乎多了个砝码,天秤朝他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些许。
    总觉得江恒或许掌握了某些他并还不知情的确凿信息,秦怿斟酌着措辞,在套江恒话的同时,避免因指向性过强引起对方的疑心导致功亏一篑,秦怿稍作思索才开口道,“这也许只是我们的推测呢,你就这么肯定?毕竟机械设备出现问题也不是稀奇事,或许……”
    江恒的目光抖动,径直打断了秦怿的话,“只是因为战机状态不对?”
    秦怿一时没理解,警觉地反问道,“什么意思?”
    “以你的感知力,完全能察觉到战机的状态不对,但你一直承认三年前是因为精神状态不佳耽误了飞行。我想这一方面是你迫于中央塔审讯的压力,另一方面,是因为精神加强剂的影响吧。”
    江恒平缓地陈述一切,秦怿霎时幻视起三年前那场让他每每想起就会浑身发抖的审判现场,周秉正指向性极强的咄咄逼人似乎仍历历在目。
    一时思绪万千,这段审判视频中央塔并未对外公布,时间越久,秦怿也愈发不确定精神加强剂这一插曲是否真实发生,还是他因精神过载而产生了幻觉,毕竟人们有时想要的也只是一个能够被探讨的、看似合理的结果,只要目的达成了,不再有人会去细究。
    江恒对这段审判视频拥有的知情权,定是周秉正的授意。可那人居心叵测,最善心理战,给江恒知晓这个视频,大概又是想要操控人心的伎俩。
    秦怿拿捏不住江恒的意思,是在质疑为何会误用管制药物,还是在责怪他的大意,出行重要任务前竟随意接触不明物品,又或者是在憎恨他的隐瞒……
    秦怿恰时感觉那架天秤在渐渐往另一端倾斜,他手里却没有砝码了。
    酒精上头,秦怿一如三年前在接受审判时的晕头转向,像是出现了应激反应,秦怿瞥见自己手指在微不可察地打着颤,入冬后的冷风似乎穿过了层层玻璃,撕裂开房间里的暖气,刺入皮骨,他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张了张嘴,挤出了声微弱的嗯。
    “空间感失调,精神力紊乱,产生幻觉。”江恒细数着精神加强剂的副作用,秦怿听见他深吸了口气,像是法官扬手即将敲下法槌,宣判最后的结果。
    “怿,这回的B级任务,我也是这种感觉。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关闭共鸣,我承认一开始发现出现精神紊乱时关闭共鸣是害怕影响到你,但后来的情况越来越不可控,我尝试用共鸣依赖你的精神力稳定状态,但我做不到,还好最后你收到了我的求助信息。”说罢,江恒长舒了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手心像突然被放进了个砝码,天秤渐渐在朝他的方向摆动。秦怿隐约捕捉到江恒的话里有话,他抬头与江恒对视,“你怀疑那天任务险些出事,是因为你也误用了精神加强剂?”
    得到了江恒的点头,秦怿赶忙见机行事,将异样全盘托出,“这么说来,那天我去病房找你,碰见了个长得很像许诺的人。”
    见江恒眉头紧皱,秦怿帮他回忆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圣所有个哨兵同学吗?有次A级哨兵考核时,他故意弄来违禁药物,让那次参与考核的很多哨兵出现精神力混乱,许诺的天赋一般,按理说不会这么轻松的,但那次竟压线拿到了A级哨兵证书。后来被人发现举报,撤销了荣誉。”
    江恒状作思考,“是不是一鸣第二次参加A级哨兵考核的那回?”
    被勾起记忆,秦怿眉毛一挑,语气变得激动,“对就是那次!好在一鸣一直觉得许诺那人怪得很,没跟他走得太近,没被那玩意影响。”
    话音刚落,秦怿倏然转念一想,迅速收敛起话语里的尖锐,在还未完全取得互相信任时,不让江恒察觉到异样,赶忙婉转地打了个哈哈道,“但那天我跟那人就是擦肩而过,也不太确定是不是他,毕竟那事之后,我很久都没在塔里见到他了,也许是我看错了吧。”
    嘴上说着无事,秦怿却警惕地打量着江恒的微表情,他的神情似乎比刚才更放松,像是两条断掉的电线终于被接好,见到灯亮了的欣喜和惊讶。
    “你不会在总部见到他的,许诺被调去东南分部了。”江恒应声,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赶忙补充道,“是周老师带他去的。”
    秦怿倒抽了口凉气,一时头皮发麻,他顿时想起之前陈一鸣从米亚嘴里套出的话。
    【江恒每次回来状态很怪,像是打了兴奋剂,做什么事都很亢奋,连出任务后也不去静音室了,精神状态稳定得恐怖。】
    所有的荒唐似乎都在此刻浮现,散落的证据碎片渐渐拼接成一副完整的图像,明晃晃血淋淋地标注着几个大字,罪大恶极。
    天秤全然在往秦怿的方向倾斜,而另一端被高高地悬在半空,高下立判。
    秦怿一改躺靠沙发床上的歪歪斜斜,恰时正襟危坐,先发制人道,“得了,咱们也不用再拐弯抹角了,都说开吧。”
    江恒看起来是认可秦怿的提议,同他的动作如出一辙,正经得如同在开大会,随即开口道,“怿,我之前问过你,你会信我吗?”
    得到秦怿郑重的点头,江恒才继续说道,“三年前我爸的那事后,我出现了急性精神崩溃,清醒了我发现我莫名其妙去到东南分部,但我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去那之后,我的精神力一直不稳定,周老师为了保护我的精神力,时不时会让我去注射一种名为安神剂的药剂,实话说注射后常会感觉精神混乱,很多事情我都记得不太清,我甚至不清楚有些事情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被药物左右产生的幻想……”
    江恒一作冥思苦想,看起来在努力找寻散落的记忆碎片作佐证,他数着手指,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到东南分部后,米亚跟我说,我对你说了再也不见,但那不是我说的,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印象说过这样的话。要成为黑暗哨兵。永远不会与向导结合。向导是……”
    “向导是一群不靠谱的,要不是秦怿的失误,也不会出事。只有成为黑暗哨兵,才算是真正的强者,真正的强者是不会依赖他人的……”愈发的胸有成竹让秦怿一时大胆起来,他自如地接过江恒的话。
    江恒恰时回过神,错愕地看向秦怿,“你、你都看见了?”
    秦怿点了点头,顺势帮助江恒串联记忆,“所以,那天你醒后是去见周秉正吧?你回到总部是不是见过他几次?那次去给余阿姨扫墓前是不是也见了他?”
    “是,周老师总说我的精神力尚不稳定,需要安神剂辅助,但后来有你……我没有再接受注射,这回大概就是许诺偷偷进了我的病房做的。”江恒如实回答,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补充了句,“但如果没有老师的授意,没人敢这样做。”
    “在支援战机上做手脚,造成顶级哨兵惨死,借刀杀人陷害我,用安神剂对你进行精神操控,党同伐异让劳拉老师入狱,身居高位却放任变种生物体猖狂。”秦怿冷哼了声,细数着周秉正的所作所为,他看向江恒,见对方的神色复杂,但秦怿不打算再畏畏缩缩,他继续追问道,“还有别的事吧?”
    江恒作势思考,这次想了很久,眉头拧作一团,看得秦怿于心不忍的,“算了,这些事也足够他吃的了,只是就像欣姐说的,过去的事可能没法作为指控,之后再想办法吧,你刚挨了针安神剂别过度思考……”
    “结合分离剂。”江恒忽地出声,打断了秦怿的话,他努力回忆复述周秉正的所言所语,“结合分离剂是打造黑暗哨兵的关键一步,能让哨兵能摆脱向导,实现自我控制。”
    “反人道打造黑暗哨兵。”秦怿接过江恒的话下定结论,“刚好集齐七个,七宗罪啊。”
    证据拼图恰时完整地摆在面前,坦言后秦怿心中一阵轻松,又换成那不拘小节的坐姿,他抬眼见江恒沉着张脸,径直牵过他的手腕,凝神屏息半晌才开口道,“生气。恐惧。憎恨。不安。庆幸。一下子装了这么多情绪呢。我知道对周秉正的感情很复杂,不过能看清了就好。但我必须强调,你呢,不许自责,你也是受害者。”
    江恒回应他的声音有些打着颤,“早看到了为什么不问我?我是不是有几次对你下过狠手,会很痛吧……”
    “放心,你没那么厉害。”秦怿朝他挑了挑眉,见着对方的表情轻松了些许,才继续说道,“我想听你亲口说,我知道周秉正对你来说意义不一般。一开始我确实拿不准你的态度不敢乱说,但慢慢感觉你好像跟我变成一个阵营的了?”
    秦怿故作严肃地盯着江恒看,微微扬起下巴神气十足的,居高临下地审问道,“所以,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从南部森林救我的时候。如果你像周老师所说的,根本用不着来救我。”江恒如实说道。
    “这么早就?那你又为什么不说?”秦怿没打算放过他,继续追问道。
    江恒一时踌躇起来,他对周秉正的态度复杂,不可否认周秉正是他敬重的老师,他曾深信不疑一位受他尊敬的前辈的所作所为,即使眼见人心在某一天烂掉时,江恒还是选择了先信任再质疑。
    而对秦怿的感情更是,江恒在感性上本能地信任秦怿,却又实实在在看见秦怿亲口承认的“罪行”,但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于水火。若要说血债血偿,秦怿早就超额完成了,细究起来,反倒是变成他欠了秦怿太多。
    见江恒迟迟未回话,秦怿犯起别扭,抽回搭在江恒手腕上的手,讪讪开口道,“之前恨过我的吧?要不是救过你……”
    手却忽地被一把拉住,江恒否认的声音不小,猛然吓得秦怿两肩一耸,“没有的!”
    “说实话。”秦怿摆明了要跟江恒好好聊聊,不仅是那些一连串的荒唐事情,更重要的是压抑了太久的感情,他并不接受这单调空白的否认。
    “当时事发突然我被冲昏了头,确实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但冷静下来,我觉得你不会的,而事实证明你也确实不会。”江恒的情绪有些激动,被怼得说不出为什么,但秦怿就是很好,就是不会做这种事,他本能的,下意识的,从一而终的,都这样认为,见秦怿一时没接话,像是怕说服力不强,江恒赶忙又补充道,“你就是宁可伤害自己,也不会这样对别人的。”
    秦怿并不满足,穷追不舍的,“用不着把我想这么好,你总是觉得人性本善,要是我也变了呢,就像周秉正说的,向导不靠谱……”
    “你不会的!你救了我这么多次,而且对每个人都很好,你绝不会像他说的那样!”江恒厉声打断他的话。
    秦怿却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像如何拐弯抹角,江恒都没着他的道,总是用事实做论据证明他有多好,但抛开事实呢,只谈论对他的情感,却支支吾吾的,什么都说不出。
    想要复盘的事情都说得差不多了,变色龙战机的秘密,周秉正的种种罪行,似乎就差那声好不容易宣之于口的喜欢,秦怿只好再直接一点,“你说你都听见了,还听见什么了?我说的不止这些吧?”
    话音刚落,江恒的神情霎时紧张起来,可好一会都一言不发。
    时间渐渐变得浓稠,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就在秦怿等得不耐烦时,江恒忽然抬眼瞥向面前的某个位置,房间的灯恰时熄灭,一时伸手不见五指,眼睛尚未适应黑暗,秦怿顿时警觉起来,本能地坐直身体,往江恒的方向挪去,惊慌地唤道,“怎么了?停电了吗?江恒?”
    眼前忽地一亮,火光闪烁,秦怿的视线变得明朗,面前徐徐推来一个东西,定睛看去,是个竖着一支被点燃蜡烛的流心抹茶蛋糕,蛋糕面上的抹茶液随着推移小幅度地左右晃动,像秦怿此时此刻荡漾着的心脏。
    他看见江恒乌黑的眼睛被火苗映得很亮,直勾勾地看着他,江恒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怕惊扰他似的开口道,“怿,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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