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在黑夜里

    今年的季度大会提前了半个月。
    季度大会的议程并不固定, 基本是工作总结及慰问和季度表彰。但因此次火变蝙蝠事件造成的社会影响巨大,联合政府要求中央塔必须举行新闻发布会安抚民心,今年的议程便紧急加上了这个新议程。
    一较往年的相对轻松, 甚至是对表彰的期待, 今年的季度大会多少闹得人心惶惶。
    从安合山回来后, 秦怿一直精神不振。好几回的噩梦都在重现自己的精神光刃与化作火球的蝙蝠失之交臂, 几十条人命瞬间灰飞烟灭的场景。
    再如何强大的精神力,仍扛不住那几十条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瞬间结束的沉重。
    在第五次沐浴着如瀑的冷汗惊醒, 秦怿向组织提交了三天的假期申请。
    三天假里, 秦怿除了吃饭睡觉泡静音室调养精神力,就是闷在电脑前把自己当成数据处理器,不停地翻找三年前江雄事件的相关信息。
    直升机上接到秦熙的那通电话, 让秦怿似乎在无意间发现直通真相的一条线索。
    秦熙从小比他脑袋更灵光,拿到硕士学位后成功考进联合政府情报局工作, 入职前,秦怿不过随口一说,以后有什么重要信息别忘了来通风报信,被秦熙怼了声哥你想让我丢饭碗呢,两人呵呵一乐,这段交谈便像个玩笑话般过去了。
    没想到秦熙不仅记在心里, 还真的送来了个重要信息。
    在秦怿模糊但又确切的记忆里, 三年前作为救援队队长去支援江雄的路上,一度感觉到直升机的行进速度变慢,但空速表、雷达的数据却一切正常,且除了自己,似乎所有人都没察觉到不对。
    而事实也与秦怿感觉的并无两样,审判会上公会会长李真义正辞严, 指明在距离南部森林三十公里左右的地方,直升机一直盘旋不动,磨蹭了快十分钟才继续前行。
    秦怿当时心急如焚,恨不得将总距杆推至极限加速飞行,又怎么可能故意拖延救援时间。
    可在确凿证据面前,秦怿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就当是自己当时精神状态不佳,出现了时空混乱,致使悲剧发生。
    曾经冷静下来复盘,秦怿有怀疑过是当年那架战机被动了手脚,但秦怿在中央塔一直行得正坐得直,并未与人结下什么梁子,没必要大动干戈来陷害他。
    而去支援的队伍领队江雄,更是塔内人人敬重的顶级哨兵前辈,他为人正直,与人为善,天赋极强,所拥有的成绩都是一步一个脚印得来,更是从未听说过得罪他人。
    当时唯一可能与江雄存在利益冲突的,是临近中央塔领袖换届。
    但中央塔领袖选举流程多且严格,首先塔内会出具客观的能力考核排名,排名前五的人选才有资格进入第二环个节——为期两年的预备领袖考核。
    这期间社会各界的选民会时时关注他们的动态,两年考核全面达标后,将举行最后的选民投票。
    最后的所有数据需送至联合政府审阅,全票通过后才能坐上领袖一席。若暂时没有能力匹配者,前任领袖仍需任职,同时继续寻找合适的领袖候选人。
    当年同与江雄竞争领袖席位的竞争者,包括如今的领袖周秉正在内,光是能力考核都落他一大截。后续的考核选举,江雄更是一骑绝尘,同台竞争者们的气焰都被他压了下去,是当之无愧的准下任领袖。
    可就在临门一脚时,江雄却遭遇了不幸。
    中央塔的领袖任选不仅限于总部,世界各地分部的哨兵向导也包揽在内。当时与江雄同批竞选的,除了周秉正是熟人之外,其他的候选人均来自各个分部,这些人可能连江雄真人都没见过,最多是久仰大名。
    但周秉正与江雄的关系非同一般。江雄是周秉正的前辈,从前在圣所学习时一直对周秉正关照有加。后来江恒也进入中央塔,周秉正那时正当任哨兵导师,便顺理成章成为江恒的老师。当年在中央塔为江雄举行的葬礼上,周秉正这常年不苟言笑的人,也以泪洗面许久。
    秦怿曾经冒出的猜想,便在那时中断了。似乎是自己太过恐惧,才臆想出了这可怖的结论。
    【最近才投入使用的变色龙Ⅰ号机早在三年前就有使用数据。】
    秦熙的话像一道尖锐的警铃,让秦怿重新鼓起勇气推导自己的猜测。
    成为领袖前,周秉正任作战指挥部部长一职,前线监控、作战部署、物资调配等都归他管理,是最有可能接触战机的人。又与发布各种支援任务的公会会长李真交好,他的学妹劳拉之前也在公会任职,几人若要联手搞一出神不知鬼不觉的事,难度系数也并不算高。
    要是启用变色龙Ⅰ号,运用其能够改变飞行状态的功能干扰驾驶员,那岂不是。
    秦怿盯着天花板,愈发觉得思细级恐,一时睡意全无。摸黑着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点亮屏幕,被明晃晃的凌晨三点字样刺得眼睛发酸。
    仍在黑夜里,但这黑夜终不会再长了。
    季度大会的前一宿,秦怿一晚上都没睡踏实,平常都得跟闹铃搏斗好几个回合,今天竟破天荒的在闹钟响铃前惊醒。
    简单洗漱后,依次穿上白衬衫,衬衫夹,黑西裤,西装外套,秦怿满意地在全身镜前打量了自己几眼。定制西装沿着他的薄肌游走,严丝合缝,勾勒出好看的腰线,优雅而又不失力量感。秦怿束起狼尾,将银制的向导徽章别在胸前,一切就绪,才推开寝室门。
    秦怿照例和来来往往的人群问早,心思却飞向走廊尽头那个目光一直定位在他身上的人。
    从一开始的不自在,甚至被人打趣还会脸红,秦怿也变成每天期待着与江恒见面。
    季度大会场合正式严肃,江恒身着与秦怿如出一辙的定制黑西装,攻击性极强的帅气被勾勒得一览无余,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秦怿走近同他问了早,没忍住打量了他几眼。江恒身上的黑西装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连衬衫最上层的扣子也系得服服帖帖。不像秦怿,总觉得系满扣子勒得慌,领口必须微敞,放荡不羁的。
    看着自己和江恒这鲜有的正式模样,秦怿一时觉得好像准备去参加一个特殊而庄重的仪式,就差束手捧花和一对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闹得脸一热,秦怿僵在原地,连江恒递来的冰美式都忘记伸手去接,竟低下头借着他的手吸了口。
    江恒被这小插曲闹得惊呼了声,秦怿这才匆匆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接过热气腾腾的芝士鳕鱼堡,磕磕巴巴应道,“我、我自己吃就好,谢谢啊。”
    秦怿对早餐一直马马虎虎,秉承着只要不会突然犯低血糖晕倒的原则,总是随意塞几口压缩饼干,顶多凉开水配两口面包凑合过,饿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鳕鱼堡到香气萦绕在唇齿间,吃得他心口发烫。现在竟也会一大早定点犯饿,偶尔吃两口压缩饼干还不适应,胃都被养娇气了。
    秦怿悄咪咪地抬眼看向一旁的人,不料冷不丁的四目相对,他心虚地收回目光。
    “昨晚没睡好吗?”江恒没别开目光,反倒倾身凑近了些许,直勾勾地打量秦怿眼底那两抹明显的乌青。
    “呃、呃是有点。”被抓包个正着,秦怿心虚地向后躲了躲,与江恒拉开了一小点距离。
    “还在做关于火变蝙蝠的噩梦吗?那绝不是你的问题!要是这次季度大会有人说你的不是,我会替你解释的!”江恒说出口的话有些急躁,音调都拔高了几度。
    秦怿赶忙腾出只手轻拍江恒的肩,安抚似的,“没,不是那事,别担心。”
    “那是怎么了?”江恒紧皱的眉头尚未放松,在炽热而真挚的目光里,秦怿无处可逃。
    小声叹了口气后,正斟酌着措辞时,对方率先抢过话锋,“又是因为我爸那事吧。”
    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秦怿忽地手上一紧,包装袋被掐进一小块,鳕鱼堡里的一小块芝士片腾空而起,狼狈地掉在他锃亮的皮鞋上,指尖也没能逃脱沙拉酱的袭击,滴里搭拉的黏了一手。
    “我来。”江恒捏住秦怿正要动作的手腕,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纸手帕,先是擦过秦怿被沙拉酱黏上的指节,再是下蹲抹去他鞋面上那抹显眼的黄,最后细心地换了张干净的湿巾,将残留的痕迹全然抹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似乎从那次舍身救他开始,江恒对秦怿的一切都越来越熟练。润物无声地进入他的生活,从一点一滴的小事开始抢先为他付出,慢慢帮他养成依赖和习惯,让秦怿的防备心一点点的瓦解,好像连那梗在两人心头的那件大事也不以为意了。
    秦怿霎时心一沉,横在两人之间的事情像房间里的大象,可以装作看不见,但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像是自知失言,江恒顿时噤了声。
    秦怿悄然偏头看了江恒一眼,一时心乱如麻。一晚上的辗转反侧似乎让秦怿找到了当年之事的关键,但这其中存在的关键人物周秉正,对江恒来说意义可谓一般,秦怿不敢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公然在江恒面前提及此事。
    他闷头吸了口冰美式,莫名觉得今日这杯咖啡格外的酸和苦。
    从宿舍区到大型会议厅约有十五分钟的步行距离。
    此言一出,两人各怀心事,一言不发并肩走了许久。
    直到大型会议厅那扇重工大门映入眼帘,江恒才出言终结了这场沉默,“当年的事……”
    话锋一出,秦怿抬手附上江恒的嘴唇,按住他接下来的话。
    秦怿不想在毫无胜算时再次被反复折磨。
    他轻声道,“要进会场了。”
    江恒就着他的回答点了点头,也没急着挪步,像是早预料到此话的真实目的还未出现。
    秦怿做了个深呼吸,手指忍不住攥紧西装外套一角,以诚恳得近乎是恳求的语气开了口,“再给我些时间好吗?”
    手腕被人捏着移开了,秦怿僵直在原地,霎时心跳如鼓,与三年前等待江恒对自己的判决如出一辙。
    三年前秦怿一败涂地,而如今。
    秦怿看见江恒张了张嘴,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也想问你的。”
    将要溺亡之人被用力拉离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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