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7章 准备

    十一月底, 蔺怀钦忙完了九玄宗的事情,就带着影九回到了夜泉宗。
    影七一行很顺利,尤其是九玄宗被夜泉宗吞并的消息传出后, 每日登门拜访想要结交的门派数不胜数。
    燕淮和谢引瑜一行收获也颇丰。
    秉承着能握手就握手, 不想握就打的原则, 愣是将蚀日宗这样的墙头草打得服服帖帖的, 还顺手收了很多贡礼。
    夜泉宗内外安定,声名鼎盛。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喜气洋洋的, 等待新宗主上任后的第一个春节。
    只有影九例外。
    影九总觉得主上最近有点奇怪。
    不单单是主上,整个玖宁院的人,在面对他的时候, 都很奇怪。
    他刚从影阁回来,还没坐下, 抱着好几个大箱子进门的谢引瑜一看到他,就换了个方向。
    他正想上前帮忙, 转着轮椅进来的影四就拦住了他,道:“小九, 影阁新出的那批人, 上次考核有几个不太稳当,你去看看, 再练练他们。”
    影九顿了顿,“我刚从影阁回来,翻看了他们的考核记录,没看到有纰漏的呀。”
    “是吗,”影四在院门口停下轮椅,锐利又淡漠的眼睛盯着他, “你确定你都看过了?”
    影四的眼神让影九内心咯噔一跳。
    “……可能是我没看全,抱歉四哥,我现在就去。”
    “没事,”影四拍了拍他的手臂,“四哥陪你去。”
    等影九回来时,院子里的老树莫名其妙地都被缠上了红带,喜庆得很。
    “四哥,这…?”
    影四微微一顿,手指捏紧轮椅扶手,“噢,他们说要开始新春布置来着。”
    新春布置?
    去年不是他和主上一起布置的吗?
    今年主上不要他了?
    影九心里有些闷,低下头,没说话。
    次日,影九刚推开门,影六就停下手中的话,十二分不经意的,把擦桌的布巾啪的一下砸在自己肩膀上。
    “小九,宗内新进了一批药草,你去库房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秦谷主上次信里提的几味,有的话就分出来,让人送过去,噢,你要是想亲自送也行。”
    影九停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送去库房的药材,不是一直都由药庐里的药童清点吗?”
    “他们昨天突然病了。”
    “二十四个药童,全都生病了?”
    影六视线飘忽,身体僵硬的很,“啊,对,好像是吃错东西了。反正也是主上交代的,你赶紧去吧。”
    影九抿了抿唇,应了声好。
    等他点完药草,回到院子时,他看到回廊下挂满了一串串描金绘彩的灯笼。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睡了,连主屋的灯都熄了。
    影九在漆黑无灯的院子里坐了好久,才垂头丧气地去洗澡。
    主上不想要他一起布置玖宁院吗?
    还是不想跟自己一起守岁了?
    影九用力地眨了眨眼,鼻头有些酸涩。
    一定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才让主上生疏了。
    次日清晨,吃完早饭的影九刚想问蔺怀钦这两日的异状,蔺怀钦却直接把一封信函放到他手里,语气是一贯的温和。
    “小九,蚀日居那边还有些首尾没处理干净,你和影七去一趟,查仔细点,不用急着回来。”
    影九捏着信函,指节微微泛白。
    蚀日居离夜泉宗有段距离,一来一回,加上查探的时间,少说也得小半个月。
    回来时,只能勉强赶上除夕,如果耽搁了,就不能和主上一起守岁了。
    影九心里闷得厉害,这两日没睡好,人也蔫蔫的,“主上,可否派影三五和几个外遣组的影卫跟着小七哥去?属下,想在您身边护卫…”
    “没事,院子里还有那么多人在呢,小九不用担心。”
    影九慢慢地低下头。
    蔺怀钦到底不忍影九这般失落,在影七的眼神制止中,还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又把他拉到身前,放低了声音哄他。
    “蚀日居小心思多,我怕新的影卫们处理不好,你替我去一趟,我等你守岁,好不好?”
    主上还愿意等他一起守岁。
    主上还要他。
    影九脸色终于好了点,应了声,“是,属下遵命。”
    影七见状,一把挎上影九的肩膀,“走呀,跟哥混,不会亏待你的。”
    影九一走,玖宁院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谢引瑜从回廊柱子后走出来,摇着扇子,“啧,可算支走了。再不走,我都要编不下去了。”
    燕淮从屋顶轻巧落下,手里还拿着刚敲完钉子的锤子,“他心思细,怕是察觉了。”
    “嗯。”蔺怀钦看着影九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委屈他了。”
    影四转着轮椅过来,膝上放着长长的红绸礼单,“主上怎么不直接跟小九说?”
    “小九谨慎,最怕行差踏错,一点都不敢逾矩。如果我直接跟他说,要在夜泉宗给他办一场婚礼,他一定会拼了命的求我改变心意。”
    “他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从未有过恃宠而骄的时候,反而愈发严苛的要求自己。如果他知道婚礼是为他办的,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僭越而惶恐不安。”
    蔺怀钦逸了点气息。
    “可我想给他他应有的一切,地位,尊重,名声。而不是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依附于主上的,受宠的属下。”
    “他是夜泉宗的影阁统领,是我得力的左膀右臂,也是与我相伴一生的伴侣。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给他这场婚礼,让夜泉宗见证,让天下人见证,让天地鬼神见证。”
    谢引瑜叹了声,“主上为影九考虑至深,影九会体谅的。”
    影四也接了话,“小九心思单纯,暂时的委屈,他不会往心里去的,而且他还有小七陪着,主上放心。”
    两人一番话,让蔺怀钦乱如麻的心绪平静了不少,他接过影四递来的礼单,开始了周全的安排。
    “宾客和筵席都安排在顾永院,一律检查仔细后再放行,决不可有纰漏。”
    “主上放心,”影四打着包票,“都安排好了,特意挑的有经验又谨慎负责的影卫们,绝不会出错。”
    蔺怀钦把礼单还给影四,微微颔首,“辛苦了。等大婚过后,就给你和引瑜放假。”
    影四没说话,微红着脸移开了目光,谢引瑜在他身后,笑得合不拢嘴,深深朝蔺怀钦一礼。
    影六从外头翻进来,看了一圈,确定影九不在后,才说道:“主上,织娘把婚服送来了,您去看看?”
    “好。”
    整个玖宁院开始忙碌起来。
    红色的绸缎瀑布般从屋顶垂下,系成精巧的结;无数鸳鸯剪纸,被贴在每一间屋子的窗棂上,就连两只老母鸡的窝棚都被谢引瑜贴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小“囍”字。
    玖宁院热火朝天,前往蚀日居的影九却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小九,”两人在跃过一大片连绵的屋顶后,影七捂着肚子哀嚎,“停下来吃口饭吧,我要饿死了。”
    见影七一副昏头转脑的样子,影九才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
    两人随意找了个酒楼吃饭。
    影七点了一大桌菜,看到别桌好吃的,就要店小二做一份。影九一直低着头,别说饭了,连水也不喝一口。
    “吃呀,小九。”
    影七催促了好几次后,影九才心不在焉地拿起了筷子。
    他没吃饭,突然转过脸去,直直地盯着影七。
    影七是知道玖宁院众人的计划的,本就心虚,被影九这么盯着,差点就从椅子上跳起来。
    “盯着我干啥呀!好吓人!”
    “小七哥,”影九的声音低低的,还有些哑,“是我最近哪里没做好,惹主上生气了吗?”
    影七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夹了块苦瓜放进嘴里,打着哈哈问,“为什么这么说?”
    影九的头又低下去了,他盯着面前的饭,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折断筷子。
    “我感觉…大家都想把我支走,不想让我待在玖宁院里…也不想让我参与院子的新春布置…”
    影七用力地把苦瓜咽下去,把要跳到嗓子眼里的心也一起咽下去。
    他头一回感觉到护卫组影卫的难缠。
    影九极为敏锐的感知力,让他急得在心里抓耳挠腮。
    影七不知道该说什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酱肘子,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伪装出一副“再跟你说话我就要饿死”的样子。
    “前天四哥说有考核没过的影卫,我回影阁后查了记录,根本没有,但是四哥还是坚持要我给新一批的影卫们加训,一直到晚上。”
    “昨天六哥说有药材要我去清点,等我过去的时,药童们说没有这批药材,六哥就要我出去买,我跑了好几个集市才买到,回来又是晚上了。”
    说着说着,影九的喉咙就有些发紧,声音也开始哽咽。
    “可是这两天,我都有看到院子里的变化。”
    “……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让主上和大家讨厌了。”
    影七一下就慌了,也顾不上什么装聋作哑,一屁股就坐到了影九旁边,揽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没有没有,不是你的问题。”
    影七在心里喊着救命。
    这绝对是他接过最棘手,还不能失败的任务,被糖炒栗子糊住的脑袋开始飞速转动。
    他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最终放弃似的,“好吧,我告诉你,但是你不能告诉主上。”
    影九像被救上的溺水之人一样,一下就抓住了影七的衣袖。
    影七没法,只好折中了一下蔺怀钦的说法,“是主上想给你准备一份很特别的礼物,所以才让大家把你支走的。”
    “真的?”
    “真的呀,”影七耸了耸肩,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主上要给你准备什么,他们嫌我话多,守不住秘密,就把我轰出来了。”
    原本影九还有些不信的,但他听到影七这句话后,心里疑团尽消。
    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对,嗯?”影七反应过来,开始大呼小叫,“啊?小九,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影七把影九按在长凳上,两人闹作一团,差点连桌上的碗碟都打碎。最终以影九诚恳的道歉和赔偿五包糖炒栗子为结果终结了这场闹剧。
    影七长出了一口气,刚准备坐回来好好享受美食时,影九已经快速地扒完碗里的白米饭,扯着他的胳膊,“走了,早去早回。”
    “不是,”影七被他拽的筷子都掉了一只,“我还没吃完啊。”
    “一会儿给你买糖炒栗子。”影九在桌上放下钱,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影七才把鸡腿放到嘴里,还没来的及咬,就被拽走了,气得要命。
    有主上给双倍零花钱了不起啊!
    等各种各样的零食塞到他手上的时候,影七又笑了起来。
    嗯,确实了不起。
    蚀日居贼心不死,好了伤疤忘了痛,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刚集结了一些强盗流寇,训练的队伍还没排好,就被影七和影九打得措手不及。
    如此一来二往,只要他们有所动静,就会被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影七和影九按头强攻。
    很快,蚀日居的人被打怕了,再不敢有所动作。
    收拾完蚀日居,两人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准确来说,是影九归心似箭,影七不慌不忙,全程是被影九拽着走的。
    临近除夕,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都喜庆地挂着,摇曳出宁静的万家灯火。
    两人回到夜泉宗时,好一会儿,都没迈开脚步。
    山道两侧,是连绵不绝的朱红锦缎。道旁光秃的树枝,缠满了艳丽的红绸。
    每一条红绸底部都打了精巧的同心结,点缀着金箔剪成的祥云。
    风过处,红浪翻涌,金辉闪烁。
    “哇。”影七感慨了一句,“真漂亮啊。”
    影九的视线落在锦缎上的“囍”字时,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这不是过年的装饰,是大婚。
    夜泉宗里,有谁的婚礼能有如此排场,把整个夜泉宗都布置起来?
    答案再清楚不过了。
    是主上。
    主上要成婚了?
    要跟谁成婚?
    影九根本没往自己身上想。
    他一介影卫,有什么资格与主上成婚?
    他呼吸急促到接近破碎,连轻功都忘记了,只是机械地迈开腿,往玖宁院的方向跑。
    影七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九!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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