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九玄

    北境荒原上, 横亘着唯一的仙门大宗,九玄宗。
    九玄宗现任宗主陆尘,年少风流, 子嗣繁茂。但在残酷的倾轧中, 只剩下长子陆承昊和三子陆承宣。
    其中, 陆承昊因长子的身份, 稳踞少宗主位置多年。三子陆承宣,虽侥幸存活,却因没什么支持的势力, 只是九玄宗的执事。
    九玄宗等级森严,分为执役,执事和执教, 上位者有绝对的生杀大权。
    全塘被九玄宗武士压进九玄宗时,恰好撞到被武士搀扶着, 走的极为缓慢的陆承宣。
    他是见过陆承宣的,夜泉宗与九玄宗这么多年的往来, 他接触最多的,也是唯一的, 就是这位三公子。
    全塘满脸喜色地唤他, “三公子!”
    陆承宣形销骨立,周身浸透北境寒霜般的疏离, 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与他擦身而过。
    “他怎么了?”全塘心头一紧,忍不住问了句。
    一个公子,这么多年只是个执事,多的是人瞧不起他。
    压着全塘的武士好似对这个场景司空见惯,嗤了声, “还能怎么,看他这个样子就是被少宗主罚了呗。”
    全塘暗道不好。
    如果陆承宣都对他不闻不问,他怕是要真的要死在九玄宗的铡刀之下。
    他奋力地扭动身体,绳索紧紧勒进皮肉,要多大声就嚎的多大声。
    “三公子!陆执事!是我!夜泉宗全塘!”
    陆承宣置若罔闻,踏着北境终年不化的冻土,一步步地走远。
    “三公子!我是来禀报生魂剑一事的!请三公子见我一面!”
    生魂剑是给入门弟子的第一份大礼,若有闪失,陆承昊就会将他置于死地。
    陆承宣终于停下了脚步。
    不一会儿,一个粗壮的武士走到全塘面前,盯着那些武士,“执事让你们滚。”
    武士们面无表情地放开了手,把全塘往前一推。
    刺骨的寒风吹得全塘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才哆嗦着小跑,跟上陆承宣的背影。
    全塘再一次来到了这个陈旧小院。
    这是陆承宣的住处。
    院内没有一点生机,只有几株耐寒的灰岩草顽强地生长,石墙上布满风霜的痕迹。
    他坐在堆满了卷宗的书案后面,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不管多少次,全塘对这样一双平静到麻木的眼睛,仍感畏惧。
    “说。” 声音低沉,毫无温度。
    全塘应了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把夜泉宗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说了一遍。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方才是说,少宗主蔺怀钦阻拦生魂剑的铸造,并且杀害了自己的父亲。”
    全塘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似的。
    “三公子,”全塘从怀里摸出一张信笺,“老宗主白纸黑字写的,他死后就是我做宗主,若是您能助我夺位,日后,夜泉宗当全身心归附!”
    陆承宣抬眼,“你的意思,现在的夜泉宗不是真心?”
    全塘愣住了,连连摆手,被那双寒潭般的眼睛盯得说不出话。
    陆承宣拿起桌上堆积的卷宗,随意打开一卷,看了起来。
    被人如此轻视,全塘的神色有一瞬间扭曲。
    但他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再次换上那副求人的语气。
    “三公子,求您相助。”
    卷宗“啪”的一声被放在桌案上。
    “你夜泉宗的事情,与我何干?”
    全塘喃喃,“现在夜泉宗被蔺怀钦控制…若我不回去…生魂剑就无法按时交付…”
    陆承宣毫不在意全塘的威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只要生魂剑,至于你所说的那些,跟我没关系。但若是时间到了,你们的生魂剑交不上来,那就屠派。”
    “影鸮,送客。”
    阴影中滑出一道身影。
    影鸮裹在一身毫无光泽的黑衣里,面巾严实地遮住面孔,只余一双眼睛。
    那双眼映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漠然。
    “请。” 一个冷硬的单音从他口中吐出。
    全塘挣开他的手,急忙朝陆承宣爬去,“三公子,还有,我还有一事要禀告!您再给我一个机会!”
    陆承宣转了转他那双磨得发旧,刻满刀痕的护腕,“三息。”
    九玄宗是全塘唯一的翻身机会。
    他想也不想地,把夜泉宗最核心的秘密,冰泉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三公子,冰泉花古籍都有记载的。若是您拿到了,武艺必定更加精进,若是您献给陆宗主,陆宗主定会对您刮目相看,能取代少宗主也尚未可知啊。”
    陆承宣终于有了点反应,那双无情的眼睛似乎掀了点波澜。
    “冰泉花?”
    “是,”全塘咬了咬牙,“就在夜泉宗的铸剑台下。”
    “若是三公子能助我夺回宗主之位,全塘愿为三公子指路。”
    “我不需要你。”陆承宣连眼光都没有给全塘,朝一旁吩咐着,“影鸮。”
    身形精悍的男人无声点头。
    “探。”
    夜色深重,阵阵惊鸣。
    夜泉宗铸剑台上,蔺怀钦翻看着谢引瑜递上的册子,看得很仔细。
    册子里详细记录了这几年尝试铸造生魂剑的所有时间点。
    谢引瑜很用心,把那些没试过的日子和时间段,都单独标了出来。
    蔺怀钦看了一会儿,手指不紧不慢地点在册子上几个空着的日期。
    “按你的记录,”他语气平静,“每个月这五天都没试过铸剑,今天正好是其中一天,我们不妨试试。”
    “是。”谢引瑜问,“主上想怎么试?”
    蔺怀钦的目光落在沿着岩浆边缘仔细探查的影六和影七身上。
    池边热气蒸腾,扭曲了视线。
    影七满头大汗,不耐烦地把汗湿的头发往后拢,一边用空着的手四处敲打岩壁,试图找到暗门或裂缝。
    影六在一旁,仔细地触摸每一块可能的机关,却始终一无所获。
    蔺怀钦碾着脚下炽热的碎石,问:“之前接的那笔生魂剑,完成了吗?”
    “没有,”谢引瑜声音微滞,带着一丝紧绷,“主上的意思是…?”
    蔺怀钦微微点头,转向一直在他身后戒备的影九,“小九,帮我去抓几只老鼠过来,蛇也可以。”
    影九不明所以,但依旧飞身而去。
    谢引瑜的声音难掩惊讶,“主上是想要用这些来代替人?”
    “生魂剑的核心,不就是活物吗?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可以是生魂。”
    蔺怀钦语气稍扬,“就当做是除四害了。”
    影九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简易的笼子,里面装着几只惊慌乱窜的老鼠。
    “扔下去。”
    蔺怀钦指了指翻滚的岩浆中心,几名赤着上身的铸剑师站在池子边,敲打着通红的剑坯,发出阵阵怒吼。
    影九随手抓起一只老鼠,用力往下扔去。
    那老鼠在空中吱吱乱叫,四肢乱蹬。
    它下坠的速度很快,噗通一声就落入了赤红的岩浆之中。
    玄铁岩浆翻起几簇火苗,随后又消失不见。
    热浪滚滚,谢引瑜摇着他的扇子,扇出阵阵热风,“主上,属下看着好像没什么特别。都是在被投入岩浆的时候,瞬间化为灰烬。”
    谢引瑜的话像是过境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点迷雾。
    他的语气急促了些,”小九,再扔一只下去。“
    又一只作恶多端的老鼠被扔了下去,坠落时发出刺耳的叫声。
    “主上,”谢引瑜看了半天,“真没什么特别的……”
    “不对。”
    蔺怀钦紧紧地盯着那翻滚的熔浆,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映着两团火焰。
    “这么热的岩浆,老鼠在没掉下去时,应当就已经被高温融化了,绝不会这样直直地掉下去。”
    几人俱是一愣。
    还是影九反应最快,抓起一只已经溜到台子边缘的老鼠,又扔了下去。
    老鼠直直坠下,尾巴因惊吓竖的笔直,一直到掉入玄铁岩浆里,依旧吱呀乱叫。
    谢引瑜好似明白了什么,一把脱下他的外袍,用力朝岩浆掷去。
    轻薄的外袍从生魂台飘下,漂浮在岩浆上,许久,才沉了下去。
    “主上!”谢引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只有空气是热的!这岩浆……是冷的!”
    底下的影六听到呼喊,蹲在岩浆池边,慢慢地把手,朝沸腾通红的岩浆伸去。
    影七在一旁敲敲打打,没听到几人的对话,脸都吓白了,“哥!”
    他眼睁睁地看着影六把手伸进岩浆,又慢吞吞地伸了回来。
    他一下就扑了过去,抓住了那只手。
    想象中的白骨森森没有出现,手心手背依旧完好如初。
    影七怔住了,翻来覆去地看着影六的手,最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掐了掐自己,脸上迷茫之色更浓。
    他转向影六,呆呆的,“哥,这怎么回事?”
    影六摸了摸他的脑袋,示意他往台上看。
    在谢引瑜激动的呼声中,蔺怀钦不经意地看见了远挂天边的圆月。
    皎洁的月光被岩浆的热气阻挡,散成一块块的细碎的光晕,无人在意。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夜泉在玄铁熔浆之下,每每月圆之时,夜泉受月力牵引涨潮,便会漫涌而上,压制住熔浆的灼热高温。
    潮涨潮落的原因,就是如此。
    而生魂台上依旧灼热,是铸剑池常年不通风的热气所致。
    蔺怀钦露了点笑意,“所以,这岩浆,只是看着热,实际上,温度早已被底下的夜泉压制。”
    话音未落,池子边的影七就叫了起来,窜的老高。
    “啊!哥!老鼠!老鼠!!”
    几只硕大的老鼠晃动着尾巴,横冲直撞地寻着生路。
    影九认出,是他刚刚抓回来,又被主上扔到玄铁岩浆里的那几只。
    极细的风声响过,影六收回手腕,把被银针毙命的老鼠踢到一边,安抚着影七,“好了,没了。”
    影七远远地避开那几只老鼠,满脸嫌恶。
    就在此时,高台上传来影九惊慌的叫喊,“主上!”
    紧接着,影七就看到一跃而下的蔺怀钦,整个人僵在原地。
    影九想也不想的,也跳进了岩浆池中。
    影七发出尖锐爆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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