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新生

    好似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燕淮感觉到自己, 被阳光与微风包围,紧接着就听到蔺怀钦和煦又坚定的声音。
    “燕淮,到家了, 好好睡一觉, 睡一觉醒来, 什么都好了。”
    旁边好似还有谁叽叽喳喳的声音, 蔺怀钦嘘了一声,“乖,让他好好休息, 把安神香点上。”
    门扇吱呀的清响后,一切又重新沉寂下来。
    燕淮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腥臭的巷道, 才六岁的他被父亲按着,提到菜场门口, 准备把他卖掉。
    家里穷,就算是男孩子, 也只能沦落为补给家人的口粮。
    人牙子翻看着燕淮全身,捏着他皮包骨的手臂, 嫌弃得不行。
    “这种品相没人要的, 论力气,力气不够, 论相貌,相貌也中等,才情学识更是没有,哎呀,不收不收!”
    他的亲生父亲跪在满是污水,人来人往的集市口, 苦苦哀求。
    就是那个时候,年轻的蔺迟玄,闯进了燕淮的视线。
    那时候的蔺迟玄,意气风发,名声浩大的夜泉宗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让人簇拥敬仰的星辰。
    燕淮想也不想,一把抓住了那片绣着金线的玄黑衣摆。
    他知道,如果跟了人牙子,一定是生不如死的日子,还不如,自己拼一把。
    六岁的燕淮矮瘦,只能看到一双华贵无比的靴子,紧接着,自己的脸就被冰凉的剑柄挑起。
    “小奴隶,做什么呢?”
    燕淮跪在他身前,“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把我买回去,我很能干,也不需要吃很多饭,求求您……”
    蔺迟玄笑了声,“小奴隶,不是什么人都能跟着我的,活下来,才有资格。”
    小奴隶什么都不懂,一个劲的点头。
    接着,他被带回夜泉宗,扔进了影阁。
    再出来时,是三年后。
    九岁的燕淮站在影阁外,以第一的成绩,活着走了出来。
    他摩挲着还沾着他人血迹的剑柄,脸色苍白,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情绪。
    阳光照在逐渐分明俊朗的五官上,却不能让那张被苦痛磋磨的脸亮起颜色。
    再次见到蔺迟玄时,蔺迟玄高坐主殿台上,他看着跪在台阶下的燕淮,目光像审视一件兵器。
    直到影阁统领把燕淮的成绩念了遍,蔺迟玄嘴角才有了极淡的满意。
    吩咐他抬头后,蔺迟玄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张嘴咽下婢女递来的燕窝淮山粥,笑道:“是你啊,小奴隶。”
    “祝贺你出了影阁,往后跟在我身边,叫‘燕淮’如何?”
    燕淮叩头,“是,属下谢主上赐名。”
    这一叩,就是十五年。
    从那以后,燕淮成了蔺迟玄最锋利的刀,雨里来,夜里去,只要是蔺迟玄的吩咐,燕淮就是拼了命,也会想办法完成。
    哪怕蔺迟玄对他只有惩罚,没有奖赏,燕淮依旧心甘情愿。
    他想。
    主上的知遇之恩,他要用一辈子来报答。
    可这一切,都毁在了那个雷雨瓢泼的夜晚。
    在全塘再次处理完一宗因少宗主的放荡引起的门派斗争时,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在蔺迟玄面前破口大骂,“少宗主这个样子,日后如何能接任夜泉宗宗主一职?”
    燕淮永远都不会忘记蔺迟玄那晚的回答。
    那时的蔺迟玄正批阅着卷宗,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声音平静,就像是不认识全塘口中的少宗主一样,生疏,冷漠。
    “夜泉宗,一定要他,来继承吗?”
    “我不能,长命百岁吗?”
    燕淮在那刻恍然大悟。
    原来少宗主张狂放荡,都是主上的默许,甚至在纵容。
    巧合的是,一年都没来一次主殿的少宗主不知为何恰好前来,听到了这番话,掀翻了蔺迟玄的书案。
    父子大吵一架,少宗主甩袖离去。
    而后,听闻少宗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带了好酒向蔺迟玄赔罪。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主上,直到少宗主又亲自把主上带回来。
    他所熟悉的主上仿佛变了一个人,从前的意气再也不见,病体支离,对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人都警惕又冷漠。
    包括自己。
    不管自己如何顺从,如何驯服,如何交付身心,蔺迟玄就仿佛是一块捂不热的冰,只剩疑心,只剩猜忌。
    落在身上的打骂开始变多,开始成倍的增长。
    每一个因疼痛无法成眠的夜晚,燕淮都会深切的意识到,现在的蔺迟玄,只是一个被病痛和猜疑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疯子。
    但他依旧跪得笔直。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主上只是病了,他会好的。只要自己做得够好,够顺从,原先的主上就能回来。
    然而,蔺迟玄的命令开始变了味道。
    交付的任务不再是宗门外的血雨腥风,而是转向了少宗主一人,连同跟在他身边的属下。
    自己成了他手上清除异己的暗刃,沾染着一张张熟悉面孔的血。
    影七,影九,安槐,乙四,甚至连少宗主,都在他的命令内。
    每一次任务归来,等待他的不再是点头,而是无端的鞭笞与莫名的猜疑。
    蔺迟玄的眼神不再明亮,只剩燕淮看不懂的残忍,每每给他命令时,都仿佛在测试一把刀的极限。
    直到——
    自己的内力被无情地抽走,强迫种下同命蛊,沦为蔺迟玄生机的容器。
    燕淮才彻底明白,自己在蔺迟玄眼中,依旧是十五年前的,跪在集市口苦苦哀求他的奴隶。
    他一句生,就算支离破碎,也必须苟延残喘。
    他一句死,就算万般不愿,也必须摇尾点头。
    梦境光怪陆离,支离破碎,最终,定格在了一段沾满鲜血的剑尖上。
    是他。
    亲手杀死了蔺迟玄,他的主上。
    燕淮猛地睁开眼睛,浑身被冷汗浸着,惊惧难安。
    他打量着四周——
    这不是他那间常年积水的逼仄屋子。
    一扇朝东的小窗糊着素净的窗纸,此刻正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明亮而不刺眼的光线透进,将室内照得通亮。
    不远处的外间,背对他坐着两个人。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得很近,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跟你说,这样不行,要这样给他一刀,” 其中一个毛茸茸在空中比划着一个斜切的动作,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等会试试。”
    “…这样真的可以吗?这样下去肯定不平,弄得难看了,主上要生气的。”
    燕淮听出来了,后面说话的,是影九的声音。
    另一个,从说话语气来看,应当是影七。
    两人是在研究怎么杀了自己吗?
    要杀了自己,还要处理的干净。
    燕淮屏住呼吸,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影七手里泛着寒光的小刀。
    “你笨呀!”影七敲了一下影九的头,“大的不行,大的创面太大,得用小的,小的才能见效,就像剥皮一样,懂吗?”
    影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影七把小刀递给影九,催促他,“快点,一会儿他就醒了。”
    说完,影七心虚一般,朝室内看了一眼,啊的一声叫了起来,“你什么时候醒的!!”
    影九手一抖,掌中之物砸在地上,滴溜溜滚到燕淮床边——
    一颗削了一半的苹果。
    六目相对,彼此无言。
    燕淮静了静,哑声问道:“在,削苹果?”
    “对啊,不然呢。”影七没好气地回他,“要不是主上说要给你炖苹果雪梨羹,谁在这里削一下午苹果啊。”
    影七的不高兴全写在脸上,把苹果捡起来,有些懊恼地对影九说:“哎呀最后一个了!都没有完整的苹果皮!”
    两人面前的桌上摆了好几个削好的苹果,只是这些苹果异常丑陋,削得坑坑洼洼不说,高一块低一块的,连果肉都被削去了不少,活像被啃过。
    想起蔺怀钦的吩咐,影九连忙放下小刀,走近了些,“好些吗?”
    燕淮很轻地点了头,“抱歉,给少宗主添麻烦了。”
    影九顿了顿,飞快地看了影七一眼,“我去禀告主上。”
    影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影七站在床边,歪着脑袋打量着他,“你以后,要跟我们住在一起了?”
    燕淮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对他来说松软的过分的被褥。
    他应该知道的,自己以前对他们做了多少错事,怎么还有脸赖着少宗主,还睡在这间本就不该属于他的,干净温暖的房间里?
    “抱歉,”他声音低涩,目光垂落在被自己抓皱的被面上,“我等下就离开。”
    “这些东西…”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会洗好,再还过来。”
    影七嘴角撇了下去,显然又不高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燕淮没抬头,只是把被子抓得更紧,指缘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温和,“小七,别欺负人。”
    影七方才那点佯装出来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他肩膀一垮,转头看向门口走进来的蔺怀钦,垂下了脑袋,连声音都带上了点黏糊糊的委屈。
    “…主上…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他手指飞快地朝燕淮的方向点了点,又心虚地缩回来,“让他一会儿…把他那份苹果雪梨羹…分我一点…”
    “当然会有你的份,”蔺怀钦朝床边走近,“只不过,燕淮是病人,不可以这样,知道吗?”
    “是…属下知道啦。”
    蔺怀钦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吧,出去玩会儿。”
    影七又开心起来,用肩膀撞了撞影九,小声道:“小九,走呀。”
    只要有蔺怀钦在的地方,影九的视线都一直黏在蔺怀钦身上,他犹豫了会儿,说,“我想在这里……”
    “不,你不想,”影七指了指那几个开始氧化泛黄的苹果,恨不得它们立刻变成雪梨苹果羹,咽了咽口水,说:“我们把苹果送去膳房就回来,好不好?”
    影九被他磨得无奈,小小声地喊了句主上。
    蔺怀钦转头看他,“小九想去吗?”
    影九看了一眼影七,有点泄气,“……想。”
    蔺怀钦笑起来,“过来。”
    影九走近,被蔺怀钦抱了个结实,连散落的碎发也被细细地打理好。
    “那就早去早回,嗯?”
    影九慢慢扬起嘴角,眼里亮晶晶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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