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玖宁

    灵鹤谷。
    遮天蔽日的厮杀声已经沸腾了半月有余。
    半个多月的时间里, 秦砚冰屡经生死,若不是当初影九及时赶到,现在的灵鹤谷就该换个姓氏, 换个主人了。
    如今局势基本稳定, 影九扶持秦砚冰坐上了灵鹤谷谷主的位置, 但秦砚冰年纪小, 难以服众,各方势力依旧虎视眈眈。
    已是后半夜,整个灵鹤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影九泡在温热的药浴池里, 擦洗着身上新旧交加的血污。湿润的布巾沿着手臂线条往下,一直延伸到劲韧有力的腰间,晃出一池的莹白。
    秦砚冰一身素衣, 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后背紧紧地靠着一块石头。
    素衣上的白鹤泥泞不堪, 秦砚冰抱着膝盖,惊弓之鸟一般,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这些天,他跟狗皮药膏似的, 恨不得挂在影九身上。只要影九离开他视线片刻, 就会有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或毒针,跗骨之蛆一样, 不杀他誓不罢休。
    半空中传来几声急促而怪异的“扑簌簌”声,秦砚冰浑身汗毛倒竖,他想都没想,猛地从地上弹起,用尽力气朝药池狂奔,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影九!救命!!”
    一只灰扑扑的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影九的肩头上。
    秦砚冰停下飞奔的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早说…是信鸽啊…”
    那鸽子不亲人,爪子在影九肩上划拉着,催促着他拿信。
    影九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玖宁院的信鸽,是养在鸽房里,属于蔺迟玄的信鸽。
    影九犹豫了一会儿,湿漉漉的手指还是解开了鸽子腿上的竹管,展开了那张纸条。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力透纸背,带着不祥的血腥气。
    “影六影七身死,速归。”
    影九腾地一下站起身,落下一身水珠。
    “影九!!”秦砚冰声嘶力竭地喊住了他,“你要去哪!”
    影九系紧腰上的腰带,在茫茫夜色中回了头。
    “我有要事,一定要现在回去。”看着秦砚冰脸上翻涌起来的畏惧之色,他又往回走了两步,“秦公子,我已经交代过那些武士和影卫了,他们会随时守在您身边,直到您坐稳这个位置为止。”
    秦砚冰满脸不情愿,但看影九脸上的焦急之色并不比他少时,最终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一看就花纹繁复,一看就极为贵重的瓶子。
    “这里面是我灵鹤谷成名之药,月华丸。只要一粒,将死之人都能生龙活虎。灵鹤谷十年来也只出了四枚,这里头有两枚,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他把瓶子放在影九手上,诚挚感谢,“这段时间多谢你,请替我感谢少宗主。等到灵鹤谷诸事稳定,我定上门拜访。”
    影九警觉地看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颔首,抱了拳,很快就踩着屋檐,飞快地消失在夜空中。
    密织的雨水包裹着夜空,包裹着灵鹤谷,也包裹着玖宁院,发出令人心头发闷的沙沙声。
    天蒙蒙亮时,雨水终于停歇,玖宁院陷入湿冷的死寂。
    破碎的院门外,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兵戈撞击声蓦地停了下来。
    护卫在玖宁院的武士们脱力地垂下手中卷刃的刀剑,粗重地喘息着,露出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欣喜。
    影四双肩紧绷,透过门缝朝外看,僵硬的声音终于松了点,“主上,那些人好像退下去了。”
    原本上门讨伐的各门各派人似乎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报仇的口号喊了不到一刻钟,就开始觊觎夜泉宗雄厚的财力,就连通往主殿路上的石像貔貅,都被他们顶在脑袋上,一点点地搬走。
    蝗虫一样的讨伐者不会放弃任何地方,很快就闻着味,杀到了玖宁院门口,被玖宁院的侍从和武士们拦截在外,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蔺怀钦的目光落在影六影七两张面色衰败,毫不见清醒迹象的脸上,敛起的眉峰如刀刻一般。
    “照他们的行径,不见棺材不掉泪才是,突然之间的退下,我有点担心——”
    话音未落,几名方才还面露喜色的武士一下就重重地摔进了玖宁院。
    蔺迟玄双眼猩红,披头散发,不知怎么的丢了一只靴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了玖宁院。
    甲五站在他身侧,像一条忠诚而恶毒的鬣狗,“主上,他们就躲在那里面,影六和影七已经死了,谢引瑜还没回来,只剩个瘸腿的影四,主上这次一定能得偿所愿。”
    蔺迟玄五指抓着几名武士的后颈,阴毒又癫狂的视线几乎穿透门板。
    一道门板之后,影四横剑于轮椅之上,如同沉默的磐石,挡在紧闭的门扉前,声音压低到几乎不闻,“……主上。”
    蔺怀钦用手掌按住门板,气息沉得让人心惊,“放着外敌不退,也要杀我。真是,好伟大的宗主做派。”
    蔺迟玄扔下那几个只剩皮囊的武士,面色透着不自然的红润,一掌劈开了玖宁院里的石柱,声音沙哑又怪异,“少宗主龟缩着做什么,前段时间不是很威风吗?自己出来吧,还能死得好看一些。”
    “你安置一下影六和影七,我先出去。”
    “主上!”影四来不及劝阻,眼睁睁地看着蔺怀钦拉开了门。
    冰房里寒气一瞬间涌出,潮湿的地面上瞬间结了霜白色的冰凌。
    门板开合的空隙里,蔺迟玄瞥见了躺得直挺挺的影六和影七,快意的笑容又多了些。
    散乱的头发不知道沾了谁的血,随着蔺迟玄往后别的动作在面庞里拉出一条可怖的痕迹,他眼睛明亮,换上了一副亲亲热热的语气,“少宗主。”
    蔺怀钦也弯了唇角,盯着跟在他身边的甲五,“父亲消息当真是灵通。”
    蔺迟玄舒心惬意地摆了摆手,“你放心,马上你身死的消息也会传到影九耳朵里,就是不知道他收到影六影七的死讯后,有没有在回来的路上。”
    蔺迟玄朝前逼近一步,“我已经在他回来的路上派了很多人招待他,他再厉害,也总有力竭的时候吧。实在不行,等我杀了你,再赶过去,一定保证你在地下的时候,还有他服侍你。”
    蔺怀钦攥紧了拳头,周身酿着杀意。
    蔺迟玄感受着身体里丰厚的内力,歪头看了甲五一眼。
    “甲五,上吧,今晚的事办好了,影卫统领的位置,就是你了的。”
    得到了蔺迟玄的应肯,甲五目露凶光,盯紧了蔺怀钦的咽喉。
    影四从屋里冲了出来,轮椅木轮在湿滑地上空转,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挡在了蔺怀钦面前。
    甲五嗤了一声,“一个瘸了腿的废物,还上赶着表现呢?”
    甲五剑法阴毒,看准了影四无法离开轮椅,长剑干扰的同时,飞身踢着影四的轮椅,直把他逼入被动的局地。
    蔺怀钦一把抓住影四的轮椅,助他稳住身形,压低了声音提醒,“影四。”
    影四耳朵动了动。
    他神情肃穆,盯着游走的剑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在甲五侧身踢来的时候,蔺怀钦猛地旋转轮椅。与此同时,影四狠狠一拍,轮椅扶手前方骤然射出数十枚细如牛毛的毒针。
    这些毒针,是谢引瑜做给影四的保命杀招,每一根毒针都完全浸泡,确保一击必中。
    甲五脸色一变,用了最快的速度旋身回撤,但距离太近,仍有好几根淡蓝色的毒针扎中了他的侧腰。
    “唔!”甲五闷哼一声,蓦然跪倒在地,腰侧泛起一圈诡异的黑紫色,并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
    “主上…”甲五朝一旁的蔺迟玄伸出手,嘴唇已经发黑,乞求道:“主上,救救属下…”
    “废物!”
    蔺迟玄连目光都没有给他,抬脚狠狠踩住甲五的手,俯身捏住了他的后颈,毫不留情地抽取他的内力。
    “既然要死了,就尽完你的职责再死吧。”
    甲五惊恐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蔺迟玄的青睐与保护。
    那只干枯起皱的手捏住甲五时,甲五发出凄厉的叫声,像个被放气的气球一样,身体快速地干瘪。
    蔺怀钦眸光一闪,寒声下令,“影四,打断他!”
    剑光还没到蔺迟玄面前,就被恐怖的内力拍开,影四连同轮椅,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
    轮椅四分五裂的同时,影四也摔在了地上,溅了满身泥泞。
    迟则生变,蔺迟玄太懂这个道理了。
    他不再犹豫,调动着全身的内力,身影化作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黑影,五指张开,朝着蔺怀钦的心口狠狠拍去。
    蔺迟玄面色扭曲,瞳孔里泛着极端的兴奋。
    早在两人的几次交手中,他就知道,蔺怀钦跟他一样没有了内力。
    但现在,两人已是云泥之别。没有内力的蔺怀钦绝对接不下这招。
    只要他死了,不管如何变化,夜泉宗都会稳稳掌握在他手里。就算自己身体不佳没办法稳坐宗主之位,他也可以选择完全对他忠心的人来做少宗主,把所有人都变成他提线傀儡。
    他一手创立下的夜泉宗,怎么会让给这个来路不明,又一点都不听话的野狗。
    “主上——!”影四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抓住剑,拍地而起。
    雄厚的内力搅动夜幕,在玖宁院内掀起了一阵狂风。
    蔺怀钦感觉到了一股他无法抗衡的力量,一股让筋骨都为之颤抖的力量,浑身血液上涌,却一身的冷汗。
    生死关头。
    蔺怀钦的心跳几乎蹦出胸腔,求生的本能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蔺迟玄的正面,头发却被过境的狂风吹乱,整个人狼狈不堪。
    蔺迟玄快意地笑着,砂砾般地声音回荡,“少宗主,你真该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像个过街老鼠!”
    他眯着双眼,狠狠朝蔺怀钦拍下。
    内力聚集的一刻,影四不要命的冲撞竟然撞歪了蔺迟玄的身体。
    蔺迟玄脚步踉跄的一瞬,内力一松,大部分歪了出去,剩下的少部分,依旧打在了蔺怀钦身上。
    蔺怀钦如遭重锤,整个人被恐惧的力量抛起,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飞,狠狠撞在冰房坚硬冰冷的门框上,又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腥甜的血。
    “你!”蔺迟玄一击未中,怒不可遏,反手一掌拍在影四的肩头,将他重重地砸向地面。
    他的内力是有限的,用一次少一次。方才那一掌他抱着百分百的信念,几乎用掉了他所有的内力。
    他单手提起影四,手掌放在他后颈准备吸收内力的同时,血红的双眼再次盯住了坐在廊下擦着唇边血迹的蔺怀钦。
    他阴阴地笑了一声,拖着影四,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地朝前走着。
    蔺怀钦紧紧盯着他,右手不动声色地捏住了袖子里的薄刃,在蔺迟玄举手的瞬间,拼劲全力地划向蔺迟玄的手腕。
    蔺迟玄警觉,避开的瞬间,手腕一松,影四摔到了地上。
    蔺怀钦护在了影四身上,宽大的袖口将他整个人盖起来,浑身疼的像被碾过,动一下都满口血腥。
    “结束了。”
    蔺迟玄只在意蔺怀钦,他看都不看影四,盯着那张跟他有几分相似的年轻面庞,缓缓抬起了手掌。
    掌心黑气缭绕,凝聚着一击毙命的力量。
    “再见了,蔺怀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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