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晏清

    麻药一过, 影七就在极端的剧痛中,睁开了眼。
    在混沌与剧痛的边缘挣扎了不知多久,影七模糊的视线终于定格在床尾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是影六。
    好似睡着了的影六。
    他从未见过影六如此颓唐的姿态——
    那个顶天立地、永远挡在他身前的哥哥, 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疲惫不堪地伏在那里。不过一夜之间, 宽阔的背膀就仿佛被压垮。
    他朝影六的方向动了动手指, 身体刚有一点动作,就疼的他闷哼了声。
    影六猛地惊醒,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影七的视线, 瞳孔骤然缩紧,随即爆发出光亮。
    “……哥。”声音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吵醒你了, 不好意思。”
    影六用力搓了把脸,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硬生生把一口气咽下去,“没有、没有——”
    声音哑得厉害, 已经被焦灼与自责折磨的失去了原来的音色。
    他慢慢挪近,动作僵硬, 手伸过来, 颤巍巍地握住了影七蜷缩的手指。
    影七耳朵动了动,似乎捕捉到一丝极轻的铁链摩擦声。他目光扫去, 却什么也没看见。
    “小七,”一张口,影六的眼泪就从眼眶决堤,“是不是很疼?”
    影七看着他,难之又难地扯出一个笑容,“现在好很多了, 哥哥别哭。”
    一声哥哥,让影六溃不成军。
    “都是我不好,是我该死、”影六胸腔点着一把仇恨自己的火,烧的他痛不欲生,“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吃这样的苦……”
    “哥,”影七打断了他的话,手指在他掌心微弱地勾了勾,“抱抱我。”
    影七仍愿意要他的拥抱,无疑是对影六的救赎。
    影六又快又重地点头。
    他俯下身,手臂小心地穿过影七颈后和膝弯,像捧着一碰即碎的瓷器,将他轻轻拢进怀里。
    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抚过影七汗湿的额发,“药快好了,喝了……就不那么疼了。”
    影七昏昏沉沉地靠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几个字,“哥、这几天在做什么?”
    他身上全是伤,影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像个木头僵硬着,字字泣血,“……我在日夜祈祷,求小七能赶快好起来,哪怕把我的、我的命收走、都可以,只要你…只要你好好的。”
    影七无声的动了动唇角,“不要乱说、哥哥会长命百岁。”
    影六浑身一颤,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影七的眼睛。他像做错了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僵硬地维持着怀抱的姿势。
    小药炉上的药一煎好,就有沉默的侍从把药送了进来。
    影六接过那碗泛着浓郁苦涩味的汤药,摸出床头的麻药,在影七看不到的地方,倒了进去。
    以影七的性子,是宁愿疼死也不愿意用麻药的,因为影七同他说过,如果失去了灵敏的感官,就会被主上抛弃,再也做不成影卫了。
    “小七,喝药。”
    他吹了吹勺子里的棕黑液体,抵到了影七唇边。
    影七乖得很,不闹也不动,一口一口地把药喝了下去。
    “苦不苦?”
    影七很轻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到影六脸上,“你的声音、比较苦。”
    影六嘴角扯动了两下,没能弯起来。
    有了麻药的压制,疼痛一下就被抽离不少。影七警觉,语气里带了些质问,“药里有麻药吗?”
    影六避开他的目光,半真半假地撒了谎,“是主上吩咐的,主上体恤。”
    影七被仰躺着放下,攥着他的指节,有些焦急,“你、没跟主上说,外遣、外遣组的影卫绝不能、不能用麻药吗?”
    他情绪激动,一句话断成两三句,缠满了药纱的胸膛剧烈起伏。
    影六心虚,连忙道歉,“主上不会责怪你的,小七,主上不会因为你做不成影卫就抛弃你。”
    影七的眉头拧的更紧了,在这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更为萎靡,他伸手,没什么力气地拍了拍影六的脸,“林晏清、你、你真的很迟钝。”
    影六僵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影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让影六心慌的清醒:“我要是、做不成影卫了、还怎么……留在玖宁院……”
    他顿了顿,气息微弱却清晰,“留在…你身边?”
    影六的瞳孔猛地紧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抱着影七的手臂瞬间僵硬如铁石,连呼吸都停滞了。
    影七没什么力气地瞪他一眼,把脸转到一边,眉宇间藏着深切的惶恐,“哥,这几天做梦,老是想起以前的事。”
    影六看着他,眼里是满溢的痛苦,“想、那些事情,做什么?”
    影七逸出一点叹息,声音逐渐低下去,“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成了泉下枯骨。”
    影六沉默了。
    直到现在,影七都不知道,他根本不是自己的弟弟,他只是一个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被人遗弃的婴孩。
    那是影六亲眼看到的。
    影七所谓的母亲,在喝了一碗消暑的绿豆汤后,就腹痛如绞,流了孩子,可生下孩子就能拥有的富贵与地位,让这个通房丫鬟孤注一掷,在河岸边随便抱了一个别人的不要的男孩,充当了林府的孩子。
    饶是这样,这丫鬟还是在影七被林府认下后,无声无息地病逝了。
    在林府这样家规森严的府邸,失去了母亲,又不得父亲宠爱的孩子,自然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影七浑浑噩噩,无意识地攥紧被褥,想起了那个阴冷刺骨的冬天。
    那年他不过七岁。有人在他的饭食里动了手脚,一碗看似普通的肉汤,却藏着阴毒的药物。
    几天没吃饭的影七喝了几口就腹痛如绞,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他蜷缩在冰冷偏僻的下人房角落,连呼痛的力气都快没了,看着送汤的侍从挂着恶意的笑容离开,只能睁大眼睛,无助等死。
    是影六,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风声,不顾一切地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撞开了试图阻拦,眼神闪烁的下人。
    事后,影六被罚在祠堂跪了整整三天三夜,膝盖几乎跪碎,在影七内疚道歉的时候,也只是以哥哥的身份,摸了摸他的头,安抚他,“你是我弟弟,我保护你,是应该的。”
    好景不过半年,林府因开罪了权势熏天的贵人,被罗织罪名,家产抄没,一夕之间,大厦倾塌。
    影六和影七,连同其他仆役,像一团无用的垃圾,被毫不留情地扫出了门。
    他们流落在陌生的街巷,成了无数流民中不起眼的两个影子,靠着乞讨勉强维生。
    影六总是把稍好一点的食物先塞给影七,看着他狼吞虎咽,自己才默默啃着更硬更冷的那份。
    原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相依为命,直到一天,影六出去乞讨时,被夜泉宗的人抓走,半年都没有任何音讯。
    影七找过每一个地方,走到脚底都是血,都没能找到影六,只以为一直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哥哥出了事,日日夜夜都在煎熬。
    没了哥哥的羽翼,伤寒、饥饿,毒打,一股脑地全落在了影七身上。
    再次被剧痛惊醒时,影七发现自己被粗暴地拖到了更脏污的角落。几个地痞围着他,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用脚踹他的肋骨。
    “晦气东西,敢占老子的地盘?今天讨到了什么好东西,交出来!”
    影七蜷缩着护住头脸,模糊的视线只看到对方肮脏的鞋底不断落下,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说话?也好,兄弟们,咱们没钱去花楼享受,这小乞丐还享受不了吗?”刀疤脸露出恶毒的笑意,把影七按在墙角,一下就撕开了他的衣物,“兄弟们,男孩子的滋味也很不错的,那些有钱人,就爱玩男孩子。”
    影七眼前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影,他满头满脸都是血,没有任何力气反抗。
    也许要死了——
    死了的话,就能和哥哥团圆了。
    就在那刀疤脸狞笑着,准备解下自己的裤子时,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贴着墙壁滑落。
    没有预兆,没有呼喊,只有空气被急速割裂的细微嘶鸣。
    刀疤脸的动作僵住了。他脸上的狞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一截漆黑的短刀刃尖,正从他心口位置透出半寸,喷洒在影七脸上,洇开刺目的红晕。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刀疤脸骤然倒地的瞬间,他身后的几个地痞才惊恐地转头,只看到一个瘦削却如磐石般的身影,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握着刀柄的指关节,在昏暗中白得刺眼。
    剩余的地痞们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巷口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影六踢开刀疤脸的尸体,抱住了即将滑落在地的影七。
    “是我。”
    “我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影六为了尽快出影阁,半年时间就完成了影卫的所有考核;也为了能出夜泉宗寻找影七,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外遣组。
    后来,影六抱着几乎没了气息的影七,一头撞进了影阁的大门。
    影六在影阁几乎受遍了刑,跪了三天三夜,才给影七争取到了影卫的位置。
    影七正式获得影七这个称号的时候,一向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影六几乎捏碎了手中的长剑。
    影六影七。
    从此,他二人,再也不会分离。
    这些往事,已经许久没有想起。可这次,却无由来地总在梦中折磨影七。
    “林晏清。”麻药让影七晕乎乎的,他不自觉地喊着影六,尾音带着幼时惯有的、纯粹的求助语气,“哥哥。”
    “小七,”影六抱着他,笨拙地把被子往他身上裹了又裹,“哥在。”
    “可不可以,亲亲我。”
    影六一震,目光不断地落在影七苍白干涸的唇上,喉间急促滚动,“小七,你、你——”
    影六到现在都以为,影七不知道他的那些念头,到现在都以为,影七对他,只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
    快要失焦的眼睛落在影六那张内疚自责的脸上,影七艰难地动了动身体,手指勾住了自己的衣带,说出了让影六几乎魂飞魄散的话。
    “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给你。”
    影六瞪大了眼睛,头脑嗡鸣,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影七双目昏沉,几次都快陷入深渊,全凭一腔意志在苦苦支撑,“我怕、我怕后面没机会了——”
    他捏紧影六的衣襟,滚烫的额头抵在影六颈侧,声音模糊到只剩断续的气音。
    “晏清,要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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