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阿蓁,你还是来了。”
    容濯在马车外温柔地笑,目光灼灼,凝着不舍。
    眼前的青年陌生又熟悉。
    灼玉怔怔地看他,眼中忽然涌出了泪花,亦伴随着羞耻、悔恨,无措。看得容濯凝眉:
    “阿蓁,怎么了?”
    她无比混沌的脑中冒出几句话:阿蓁,是他的妹妹。灼灼,是他妻子,那么……
    他是她的夫君?
    还是兄长?
    她忽然间近乡情怯,猛地拉下了帘子:“回吧!”
    容濯清越声音带着无奈笑意:“妹妹当真是说话算话,说见一面,就真的只是见一面?”
    他要在此掀开帘子,灼玉无比慌张,死死地握住车帘,和他较着劲,也和脑子里那些陌生的片段较着劲:“就见一面……你可以走了!”
    容濯轻叹,想起那日她的落荒而逃和眼里的泪意。
    他被离别愁绪牵动,想着她或许也一样,只是嘴硬不肯承认。他忽而心弦一动,放柔了声音道:“阿蓁,孤把你带回长安,可好?”
    “不好……”
    灼玉心里乱得很。
    她命车夫。
    “驾车!”
    车夫无奈且征询地看了太子殿下一眼,容濯隔着车帘望她稍许,终是落下帘子:“回去好好休息。”
    灼玉的马车远去了。
    容濯望着远去的马车,不断回想适才妹妹的窘迫,他拉住要跟上马车的缙云:“她今日与昨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何事?”
    缙云道:“昨日见了素樱夫人,素樱夫人揭穿翁主动心,翁主似乎心虚,不悦道那是您自找的,就要承受失去兄妹情的代价。
    “今日翁主早早起来了,起初盛妆大半,后来不知为何忽然又把唇脂抹去了,发簪钗子也通通去了,还换了身素色衣衫。”
    容濯便明白了几分。
    妹妹或许只是还还有些愤愤不平,许多事是他做得不对,他理当承受她的怒气和怨怼。
    他命缙云:“回去吧,好好护着翁主,转告她孤会自省。”-
    仅想起几个片段就足以让灼玉虚脱,她无力倚着车壁。
    思绪凝冻成一道厚厚城墙,墙虽坍塌了一部分,但仍有一部分未露出,她无法探到最深处的记忆,灼玉手不住地拍脑袋。
    可就像当初被王寅按着脑袋浸入水缸中,心口窒息得喘不过气,思绪也淤堵成一片。
    王寅,认字,水缸。
    王寅,水缸。
    水缸。
    墙忽地又破了一个洞,灼玉想起她被王寅按入水缸的那日。
    一切似乎是在那一日发生改变,而前后发生的事除了她自己知晓,还有与她同室的素樱。
    “停车!”
    正好经过一处医馆,正好看到素樱的马车,灼玉扬声吩咐御夫,“我去寻素樱夫人说几句话。”
    医馆中有专供妇人问诊的的茶室,见到灼玉,郎中稍意外,顿了顿将其引到雅室里。
    缙云缙武要跟进去,灼玉想到容濯温柔似水,却咄咄逼人让她喘不来气的眼眸,她若是让缙云缙武在旁听着,话定会传回容濯耳边。
    这不成。
    她还不想让他察觉。
    灼玉冷道:“我有些私事要问,在正堂等着即可。”
    横竖正堂离雅间只几步之遥,缙云缙武只好在正堂守着。
    灼玉入了雅间,素樱很快来了,见到她竟很慌乱。
    “灼玉?”
    灼玉正心神不宁,想不明白的事困扰着她,让她一刻也不能安定,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抓住素樱。
    “你可记得三年前四月初四,那日我被王寅按入水缸责罚,之后我可有何异样的举动?”
    素樱记得清楚,那一日她的确很怪,现在的灼玉也很怪。
    但这会不是说话的时候,素樱不放心留在此处,二话不说想拉灼玉出去:“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先出去。”
    二人往外走,然而没出门,灼玉身子一软,竟晕倒了。
    与此同时,素樱也晕了-
    缙云跟容濯回完话后追上了翁主的马车,见到缙武正守在医馆正堂,不久后一个带着幂篱、穿素色曲裾深衣,发式素简的女子款款从医馆走出,登上了马车。
    “走罢。”
    近日因怕吴国在赵国留有细作,翁主每每外出都会戴幂篱,幂篱下传出的亦是翁主的声音。
    缙云便放心了,众人往回走,翁主似因与太子分离而心绪不佳,回殿中便至榻上躺下。
    此后整整一日,翁主都没心思见人,第二日,缙云出于谨慎命偷偷查看,只见翁主背对着他躺着,身形和往日的慵懒相比更矜持。
    发觉有人,翁主迅速转身。
    看到那一张脸的一刹那,缙云双眸惊恐地睁大!-
    大乱之后,天子亲临东都洛阳督办削藩,因洛阳离邯郸较近,为了与妹妹多相处两日,容濯特地推迟两日才启程。为免延误,他弃车骑马,快马加鞭几日后抵达洛阳。
    大昭立朝以来,倒是有过皇太子替天子巡狩的先例,但从未有哪位天子纵容储君离京近半年之久。即便大战结束,天子亦不急着召回,对储君的信任可见一斑。
    容濯此次又助朝廷平齐楚之乱,放眼整个大昭,哪怕算上诸侯宗亲,亦再无能撼动储君地位者。
    时近入夏,洛阳渐热,但天子体弱,殿中依旧燃着炭盆。
    天子眼皮不抬。
    “回来了?”
    容濯恭谨应是,行跪拜大礼:“儿臣有罪,还请父皇责罚!”
    天子看了眼下方,青年虽恭敬叩拜,然从容不迫,冷哼:“太子平乱有功,何罪之有?”
    容濯道:“儿臣之罪有二,其一,自作主张。其二,德行欠妥。”
    天子卷起竹简敲了敲漆案,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容濯道:“吴楚借妖姬祸国谶语陈兵城下,朝廷回音迟迟未至,儿臣担心是急报为叛军所截,想起父皇曾嘱咐过儿臣——巡狩期间如遇非常之事,可持天子节钺定夺。事态紧急,儿臣顾不得求证当时是否算得上‘非常之时’,平复流言后为力证朝廷不曾受叛军蒙蔽,对外称朝廷即将发兵,以安民心、正视听。”
    天子用竹简敲打案头:“太子都说了是朕曾有嘱咐,如今朕再治罪,岂非心胸狭隘?”
    容濯似乎未曾听出这是嗤讽,但他全当是嗤讽式的宽恕,再次俯身长拜,并道:“谢父皇宽宥!”
    天子几乎被他给气笑了,若换作二皇子或是过去的三皇子,他只会厌恶、忌惮并敲打,但太子虽与他相处时日不长,无论手段谋略,亦或看似恭顺实则油盐不进的狂妄底色,皆甚符合他对储君期望。
    他又助朝廷去了心腹大患吴、楚、齐三国,狂妄便狂妄些吧。
    “其二呢?”
    容濯从容的姿态里不觉地多了几分庄重,斟酌一二才道:
    “儿臣为探查民意、促使齐国露出马脚以干涉盐铁,在半途偶遇灼玉翁主回邯郸时,念及翁主曾在民间生活,行事灵活,遂托翁主协助儿臣做戏,扮夫妻以掩身份。也因此惹齐国怨怼,助吴楚传播流言,污了翁主名声,属实欠妥。”
    天子淡声讥诮:“流言,难道不是早有私情、趁机私会?”
    容濯诚恳且坦然道:“并非私情,是儿臣自己对翁主生了私欲,趁机诱拐了翁主。”
    天子打断容濯:“太子巧舌如簧,总有解释的说辞,说吧!你今日与朕反省,意欲何为?”
    容濯道:“在定陶时,翁主因儿臣之故被吴国细作下情药,儿臣徇了私。后又因儿臣被流言所扰,一切皆因儿臣所起,然事已至此,儿臣只好恳请父皇赐婚。”
    “荒唐!”
    天子本以为只是私情,却没想到二人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他倏然拂袖:“皇太子强占昔日王妹,说出去朕都无颜见人,还赐婚?吴楚散播的流言未平,赐婚无异于证实了储君失德!”
    他冷声吩咐。
    “皇太子失德,杖十,自今日起至回到长安之日,禁足殿中及行辕,抄讼圣贤书,半步不出!”
    又命人道:“传皇后来!”
    皇后忧心忡忡去了崇德殿,此后又去了太子殿中。
    容濯油盐不进,只给了一句话:“母后不必自责,即便您当初不助阿蓁离开,孤也等不了太久。”
    皇后愕然看着太子顶着张端方如玉的面容,轻飘飘道出如此混不吝的言语,一时竟语塞。
    她气上心头又碍于母子并不亲厚无处宣泄,只得先出殿。
    方走到宫苑,太子留在邯郸的探子赶来,天子早有吩咐,禁闭期间不得让太子外出。
    出于谨慎,皇后拦下了人。
    “出了何事?”
    探子道:“邯郸来报,赵国……灼玉翁主疑似被吴国余孽挟持!约莫是逃往匈奴了!”
    皇后心一惊,面色大变。
    随即她下了命令:“吾会派长安精锐前去邯郸,并请求陛下下令吩咐其余州郡对赵国多加通融、助赵国寻到翁主。但太子正禁闭,期间若再外出恐惹陛下不悦,消息不得传到太子耳边,你可知道利害?”
    探子被皇后的话吓住,忙不安又慎重地点了头-
    四下静阒。
    容濯静坐思过,却没有照皇帝所要求的那般念圣贤书、以净德行之污秽,他的心早已洗不净了。
    自行请罪并非没有别的办法,而是想藉由天子对他的责罚,窥探出天子对此事的态度。
    眼下看来,天子虽十分不悦,但想联姻也并非绝无可能。
    在他那父皇眼里,儿女私情自要给利益让步,但若这份私情能带来利益则另当别论。
    因而他要做的,是别过分表露对灼玉的偏执,让天子以为他仅是出于掠夺本能,而非色令智昏。且要在不损赵国利益的前提下,让天子发觉赵国有用,愿用婚事换取利处。
    他还缺个契机,禁闭的这半月倒是思考的好时机。
    正好也避避风头,即便天子再满意他巡狩时立下的事功,但容濯依旧认为自己需要一些不足为道的瑕疵以安天子之心,他耐心禁闭。
    期间他在赵国的眼线照常递来关于灼玉的消息。
    信上言灼玉无恙,只送走殿下后闷闷不乐,接连睡了两日。
    容濯目光软下。
    他会尽快想到两全之法,往后也不与她分离-
    初春时分草原冰雪初融,风依旧寒凉,即便马车结实,依旧有丝丝缕缕钻过缝隙吹入。
    灼玉双手被缚,对面是冷锐的容凌,身后有两名高手。
    真晦气,她又被挟持了。
    那日醒来后,她和素樱都被捆在马车上,驾车的是个少年。灼玉认得那是素樱弟弟周园,原来他没死,成了容凌的杀手。
    “主上,高柳塞到了。”
    一直沉默的容凌动了动:“把那对姐弟放下去吧。”
    素樱姐弟被从后方马车上放下,素樱跌跌撞撞爬起:“长公子!求求长公子放过灼玉……畜生!别拦着我!我没有你这样的阿弟!”
    少年道:“阿姊!我不绑了她,长公子就要杀你!赵国翁主当我们是仇敌,怎会救你?长公子还我自由了,还给我一笔钱,我们隐姓埋名,去过安生日子吧!”
    灼玉漠然地听着。
    她已自顾不暇,无论二人有何苦衷,都与她无关。
    马车驶出,争吵声渐远。
    灼玉看向容凌。
    数月过去,他已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吴国长公子,现在那双眸里只有犹如野兽被困的冷戾和不甘心。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怕了?”
    容凌抬眸扫她:“当初翁主设计挟我为人质时可曾怕过?”
    “我长于民间,又没读过兵书,哪来的脑子……”识时务者命更长,灼玉果断推卸,“是容濯!跟你较劲的计谋都是他想的!”
    容凌讥讽:“翁主当真是不折不扣的墙头草。”
    灼玉微微一怔。
    这话曾经容濯也说过。
    被挟持的这一路,越是往北走,她脑中不断冒出封存的记忆,起初似散落的珠子,后来逐渐串成一条线,串起前世和今生。
    那些记忆就像前世容濯给她脚踝系上的足钏扣住了她。
    她无力抵御,也不想抵御。
    手上缚着的绳索提醒她她正再次经历挟持的命运。
    灼玉苦笑。她和容濯就像两片皮影,被命运操纵着。前世因她的身世而错过,又因她的身世而重逢,再因为彼此错位的记忆而纠葛。
    总算她恢复前世曾做夫妻的记忆,明白阿兄的偏执,却再次被裹挟着走上前世的路。
    许是她流露的颓靡太明显,容凌冷言打断她的失神:“翁主若还记得你阿姊的养育之恩,最好别效仿姜夫人与容玥。你与容玥不同,我会念及故人保你性命。”
    灼玉声音无力:“怎么总是你,我是不是欠了你什么?”
    容凌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忽而辽远,似是自嘲地讽道:“若要怨,你该怨容濯,怨他的情意殃及了你。也可以怨你的出身,你我皆是王侯子弟,生来就注定是富贵伴随着算计,谁都没法躲开。”
    灼玉偷偷瞪他一眼,幽怨地附和:“对,你说得很对……”
    放他的狗屁!
    前世死前灼玉的确怨过容濯,怨过出身,可眼下她只觉得容凌强词夺理,这与容濯和她的出身有何关系?是吴国的贪欲导致这一切,是他们把别人当成棋子,肆意摆弄!
    灼玉咬着牙。
    不甘似荆棘,一根一根利刺从心里钻出,疯长,钻出疯长。
    刺穿破血脉,钻出脊骨,扎得她血肉淋漓,最后融入她骨子里,成为她傲骨的一部分。
    她才不会自尽呢。
    并非不如阿母有傲骨,正因知晓她们曾如何被挟持为质,才更痛恨那些用把人命当做棋子肆意玩弄的人,她才更不想输。
    上天既让她活了过来,那这就是她应得的。哪怕上天反悔了,她也一定*、一定要争扎到最后。
    不想激怒容凌这逃笼困兽,灼玉一路垂着脑袋任他讥讽,小心数日,见他还算冷静,不似会带她玉石俱焚的人,她心中才稍定。
    数日后,众人抵达胡汉混杂的边塞当城,一伙匈奴人前来接应,北上直往弹汗山而去。
    弹汗山后是匈奴左贤王庭-
    匈奴人游牧为生,民风粗犷,一入匈奴营地,春风里都裹着血腥气。茹毛饮血的野性气息勾起人自上古传入骨髓的恐惧。
    灼玉常腹诽容濯这王孙公子卖弄风雅。但一踏入此地,她便开始想念中原的雅韵墨香。想念中原的桂香、米香,甚至是风的清香。
    异族地界处处令人不安,入了夜,灼玉和衣而卧,手中攥着及笄礼时容濯送的簪子。
    篝火的光透入纱帐,半睡半醒间,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榻边,就着微光打量着她。
    她攥簪子的手微松,依赖地低声唤他:“阿兄……”
    高大的影子动了下,灼玉睡意因对方这一动骤散,这才看清眼前是个极魁梧的男子,入鬓浓眉、鹰钩鼻、勾勒出一张凶悍的异族面孔。
    眼底也溢着兽性馋光,哪有半分容濯似竹似雪的风雅?
    “啊!”
    灼玉往床榻里侧躲,急唤容凌派来监视她的女护卫。
    “来人!”
    但女护卫迟疑着不敢动。
    男子姿态张狂,扯着粗犷的声音说了句匈奴语。
    当初得知阿姊去和亲后,灼玉为了更靠近阿姊,灼玉曾与武由学过数月匈奴语。那汉子说的是:“久闻汉人贵族女子貌美,这美人儿比之单于的汉氏阏氏亦毫不逊色!”
    汉子双手撕开床帐,竟是要上榻来捉灼玉脚踝。
    灼玉仓皇从另侧下榻,躲到迟疑的女护卫身后:“把容凌喊来!我若死了,他就失算了!”
    账外传来容凌沉冷低笑。
    随后容凌掀帘而入,沉声道:“左贤王稍安勿躁。”
    左贤王挛鞮氏.阿耆尼。
    灼玉记得她曾听武由说过他凶蛮好战,野心勃勃。
    眼下这位左贤王手持羊油灯打量灼玉,目光似要将她衣衫扒开,他问容凌:“吴国公子,这是你的姬妾?我很喜欢,送给我可好?”
    容凌用匈奴语从容回应:“此为在下贵客赵王幼女,亦是皇太子之情人,灼玉翁主。”
    阿耆尼目光更是灼热:“吾是大匈奴的储君,要了昭太子的情人当情人,也不算亏待她!”
    他对灼玉放肆地一笑。
    灼玉茫然眨眼,见他笑得开心,也跟着笑了笑。
    阿耆尼笑得更欢畅,吩咐身边的译使:“美人听不懂我大匈奴的话!来人,转述本王诚意!”
    译使原封不动转述这冒犯之言。阿耆尼恶意地观察灼玉反应。
    灼玉目光闪烁,似乎怕极了,但仍竭力平静:“吴国公子既挟我至此,我的价值定不只是一个侍奉枕席的美人那样简单。”
    她强装镇定、倔强求生的模样让容凌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他失神须臾,上前挡住阿耆尼放肆打量灼玉的视线,道:“大昭各处依旧有我旧部,甚至是戍边将领。我在吴国亦留巨富,又有翁主作人质牵制赵国与皇太子,若再得左贤王出兵相助,必将势如破竹,若能事成,河南地可为吴国的还礼。”
    他许诺了肥沃的土地与财富,轻易转移阿耆尼视线。
    阿耆尼打量灼玉的目光便从男人打量一个女人,演变成野心勃勃的饿狼看嘴边的肥肉。
    可他无奈地白头:“你的算盘打得太早!吾虽握着大匈奴国三分之一的强兵,但出兵还得大单于同意!吾那兄长许是被你们和亲的公主勾了魂,竟说游牧非长久之计,要学汉人农耕才可长久兴盛大匈奴,没有十成把握,他不愿发动大战。”
    阿耆尼对此不屑。
    偏偏大单于又善于笼络人心,各部落都支持他。
    容凌适时地摆出另一筹码:“左贤王尚不知,汉氏阏氏乃我之故人,亦是曾抚养翁主的阿姊。”
    阿耆尼浓眉顿时扬起,拍容凌肩头:“难怪你会挑这时前来!大单于正南巡,明日将至王庭,汉氏阏氏亦随行。若连天子派来和亲的阏氏都相劝,想必单于会考虑!”
    他们仗着灼玉听不懂匈奴语,当场达成了协议-
    翌日。
    王庭众人聚于迎单于仪仗,灼玉与容凌立于阿耆尼后方。
    九名萨满力士扛黑牦牛尾缀黄金狼颅骨与日曜金旗开道,其后是三十六匹玄豹骑,白驼所驮三尺鎏金神像。单于的金络车甫一出现,匈奴人爆出崇敬的唤呼。
    阿耆尼周身肌肉振奋绷起,即便看不到他神情,灼玉也能想象到此刻那双鹰目中洋溢的野心。
    紧随着单于金络车后的,是两位阏氏的云母车。最前方的车上走下位约莫四五十岁的女子,头戴金鹰冠,穿豹皮镶边毡袍,系青铜踝铃,是时任单于的大阏氏,亦是阿耆尼生母——匈奴人习性野蛮,讲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也是阿耆尼能成为储君的一大助力。
    灼玉冷旁观这兄弟不是兄弟、父子不是父子的两位匈奴权贵。或许,这会是她的可乘之机。
    大阏氏下车后,后方云母车帘亦缓缓掀开,露出一角绣着匈奴纹样的汉式深衣曲裾。
    灼玉猛地捏紧了袖摆。
    窥见那片衣摆的一刹间,她浑身上下开始战栗,几乎快站不稳,只好将指甲深嵌入手心抵御着胸口急遽而澎湃的心潮。
    阿姊,阿姊……
    那一个许久不曾唤起的称谓浮起,被她按下,再浮起。
    帷幔拉开,一双冷静妩媚的凤眸慢慢地扫了过来。
    灼玉定定看着那女子。
    阿姊……
    她蓦地用力捂住嘴,压住涌到喉间的哽咽,万般心绪从喉间退回心口,却自眼眶奔出。
    匈奴人都在为他们的单于来临欢呼,人群之中,灼玉捂着嘴,眼泪汹涌流出,为此生能再见阿姊而哭,为重逢欣喜,也为重逢难过。
    但阿姊说过眼泪无用,她怎能一见面就哭泣呢?
    灼玉憋住泪,像个孩子一般狼狈地用袖摆胡乱擦着泪。
    阿姊似有所感望了过来。
    姊妹目光相触,阿姊目光平静冷淡,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灼玉顿生无措。
    她慌乱地抬袖捂住了脸。
    那道视线离开了灼玉,落到她身侧的容凌身上。
    待灼玉落下袖摆再次抬起头时,阿姊已随单于入了王账。
    而她身侧,容凌身形细微地绷紧。仿佛面对着从遇到过的敌人,又似乎是近乡情怯。
    灼玉带着深意看他一眼。
    入夜,阿耆尼传来消息称大单于要见来自她和容凌。
    灼玉忐忑入了王帐,却不见阿姊。和阿耆尼不同,大单于不如阿耆尼英武锋锐,但颇为宽厚。
    “远道而来,便是我大匈奴的客人,尽可随意。”
    他只字不提吴楚之乱和容凌立场,更不过问容凌来此的目的,只闲话塞外与中原风俗。
    阿耆尼顺势提出让灼玉见见阿姊:“以解阏氏思乡之情。”
    大单于自是同意,让阿耆尼生母领着灼玉前去。
    来到阏氏大帐前,隔着毡帘,灼玉听到那熟悉清冷的声音说着陌生的匈奴语:“灼玉,翁主?”
    近乡情怯,她忽然慌乱-
    夜半,洛阳下了雨。
    容濯独坐殿中闭目养神,手边圣贤书散落一地。今日三月廿七,是他奉天子之命禁闭的第二十日,明日圣驾启程回长安,而他要在途中继续禁闭,直至回到长安。
    他少时多病,常数月足不出户,区区一月的禁闭不过须臾。
    但他已十余日未收到妹妹的消息,祝安依旧会递回她的消息,但每次只有只言片语。
    “殿下,赵国来消息了。”
    容濯徐徐睁了眼,似濒临渴死之人得了一滴春雨。
    “她可愿意回信了?”
    祝安为难摇头,称只有暗卫递回来的只言片语。
    她记仇且嘴硬,素来只有他哄她的份,容濯无奈笑之。
    但即便只有言片语亦可。
    容濯闭眼,想象着妹妹如春日桃花的笑颜:“说吧。”
    祝安硬着头皮,绞尽脑汁地编造:“翁主……翁主今日去相府赴宴了。翁主对相府的牡丹赞不绝口,要挪一株回栖鸾殿种上——”
    他的话突然止住,容濯陡然睁眼,定定看他。
    那双一听到翁主消息便温柔和煦的眼眸倏然清冷沉静,不言不语,却看得祝安心里打鼓。
    “殿、殿下,怎么了?”
    容濯盯着祝安,好一会:“阿蓁她出事了,对么?”
    殿下不曾外出,关于赵国的消息一直都只他一人经手,想是多虑了,祝安连连否认:“殿下放心,翁主人在赵国被保护得好好的呢。”
    “不。”
    容濯温静的眸中漆黑,似一片深渊,他倏然起身,去拿架上配剑:“阿蓁不喜欢牡丹。”
    “那就是小的记错了!”
    祝安忙追上:“殿下,出了殿可是违抗天子之命啊!”
    容濯未曾理会他,似一阵清冷的风提剑往外走,在殿外碰到了皇后,他这才停下来。
    “母后拦下了她的消息?”
    竟心系至此,只言片语都能察觉端倪,皇后被他对灼玉的偏执吓到了,凝肃劝道:“赵王麾下有无数精锐,我亦调用了在代郡的人。术业有专攻,若这些人都不能寻回她,太子即便亲去又能做什么?若太子执意离宫,恐怕天子更不愿意让你娶阿蓁,不妨留下等消息。”
    容濯转身回望富丽堂皇的殿中,倏而转身:“孤想娶阿蓁,是因孤爱她,否则又何必非娶不可?”
    阿蓁若再一次死了,他当这个皇太子又有何用处?
    即便去也无用,他也要去。
    皇后何尝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闻言愕然:“太子若出了正殿,便是违抗君命!”
    “皇后,且放他去吧,又不是没阳奉阴违过。”夜色雨幕中传来沉冷的声音,天子徐步入殿:“即便今日皇后能拦住,下一次呢?”
    容濯恭敬叩拜天子,但并未改念:“谢父皇。”
    天子道:“自古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朝廷因吴楚之乱元气大损,此时与匈奴开战必败,若你选储君之位,大局必须高于她的生死。若选了美人,便不能借皇太子职权调兵,你还是没办法救她。太子若执意要去,便得孤身千万,可想好了?”
    容濯看向天子:“若我能兼得呢?父皇可会借兵?”
    天子没料到他竟还讨价还价,当年他仍是太子时在先帝跟前谨小慎微,不敢忤逆半分。
    此子属实狂妄且傲气。
    他看了容濯稍许:“想与朕做交易也可,但朕从不做亏本买卖,即便是亲子。吴国判臣是朕心头大患,太子此去救人需给朕带回战利品,至少得根除吴国判臣,且不得激起汉匈大战,损及大昭。”
    摆出条件后,天子又道:“赵王上书求朕允他带兵潜入敌营救女,朕也正为难着。既然太子请缨,不如就由太子代赵王出塞,赵王负责出兵,另外,你既要替朕根除判臣,朕再给你一千精锐,如何?”
    容濯道:“儿臣接受。”
    天子允容濯从赵国最多借五千兵马,另应容濯所求,将如今在边塞驻守的靳逐给他调遣。
    皇后目睹父子达成交易,越发见识了天子的冷淡。天子看似是纵容殿下,可吴国判臣本就是祸患,这桩交易若是成了,可以除去判臣,若是不成,朝廷只折损一位储君和一千精锐,其余损失都是赵国的。
    “谢父皇成全!”
    容濯得了天子的承诺,头也不回地领兵符离去。
    此去可能一去不返,皇后慌了,她拦不下容濯,跪下央求天子:“那孩子虽不在陛下跟前长大,可到底是亲自,您怎忍心看他去送死?”
    天子仰面长叹:“不忍又如何?他偏执至此,迟早有这么一日。他该庆幸他是朕的儿子,若是其他人,连与朕交易的机会都求不到!如今只看他与那丫头有多少本事,若真能两全,朕并非不能成全。”-
    轻骑踏月而去,夜风喧嚣,狂妄的风地越过策马疾驰的青年,先一步刮至广阔无垠的草原。
    灼玉站在毡帘跟前好一会,直到阿姊再次出声。
    “进吧。”
    她深呼吸,掀帘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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