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江上月光粼粼,船只随水波动,灼玉石榴红的裙摆像绽放到极致的芍药,一次次晕开水泽。
    等灼玉清醒时船已靠岸,容濯抱起她登上栈桥。
    夜幕下她看到前方的水上别业,是她从容濯那得来的酬金。原本她很喜欢那里,此刻却格外抵触,仿佛他们曾在那发生过什么,亦或即将要在那发生些无可挽回的事。
    灼玉撑起身:“我不去那里,送我回君母那……”
    容濯停下来认真思忖,声音在夜风之中时隐时现:“也对,我们如今是该先见一见君母。”
    话中意思很明显,事已至此,该与张王后商议他们的婚事。
    灼玉被点醒了。
    这种事就像兄妹俩偷尝禁果被父母撞个正着,她无法想象张王后得知的场面。不仅不能指望任何人劝服容濯,还得避开旁人。
    “……我现在不想见谁。”
    “那就不见,只有你我也好。”容濯抱着她入别院。
    毕竟未经人事,今夜在他撩拨下,灼玉数度失神,浑身气力被抽干,睡梦中身体残存着灼烧过后的烦躁,而身侧有清雅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仿佛是一块清透的冰。
    她忍不住按住那块冰吮吻,试图用冰缓解余韵。
    后脑抚上一只大手,头顶有个清越的声音微微低喘着,手指嵌入她的长发间,用力将她扣向他。
    灼玉不大喜欢这样充满控制欲的力度,报复地轻咬。
    他的气息随她齿关而急促,低哑的声音很是蛊惑。
    “阿蓁,这样并不会让我痛,
    “用些力……”
    她更恶意地用力咬。
    耳边传来青年克制的喟叹,灼玉沉沉睡去,零零碎碎地,她梦见许多模糊荒诞的画面。
    清晨。
    灼玉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两道清晰分明的锁骨。
    锁骨的主人肌肤白皙如玉,脖颈、喉结、外露的锁骨,身上每处清晰的转折都似竹节。
    两道锁骨上有几处青紫咬痕,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格外糜艳。
    他微敞的衣襟下也有隐约的痕迹,思绪尚未回笼,灼玉僵硬地抻抻腿,惊觉涩痛。
    她慌忙掀开衣襟。
    除去腿上有指印,别处倒没有缠绵印记,一切犹如坠下悬崖却被树勾住,虽无路可走但不曾彻底无法转圜,灼玉心绪杂陈,起身去寻衣物,腕子被容濯握住。
    他平静如水,好似这只是一个极寻常的清晨:“醒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微妙,灼玉脊背僵硬,背过身不看他。
    容濯轻握着她腕子,声音温柔缱绻:“再睡会么?”
    灼玉默了会,突然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他抓不住。
    容濯躺在榻上,手维持着抓住她的手势,昨夜隔船听到的暧昧声音还刺着他耳际,她与容顷衣衫不整拉扯的画面也还很刺眼。
    他目光微暗。
    不必问,她定是没能开口,许是药力作乱,亦或是不舍得开口,最终因中了药而顺势中断。原本要一拍两散,转头情难自抑地相拥。
    但已不重要。
    容濯道:“妹妹不必再去见他,昨夜我已与吴国长公子达成约定,吴赵的婚约今起彻底解除。”
    “知道了……”
    灼玉没追问,看似是认了。
    容濯比谁都了解他这个妹妹,她心里不会认,但总得给她多一些时日。他拿起一旁的干净衣裙到妹妹身侧,开始替她更衣。
    灼玉赤着足立在地上,夺过他手中的衣裙:“我自己有手。”
    容濯道:“别光脚,地上凉。”
    他俯身要替她穿上罗袜丝履,她光裸的玉足握在他手心,被他掌心的薄茧激出痒意。
    容濯握着她脚踝好一会,灼玉想起他曾送她的足钏。
    “不许戴!”
    她戒备地低声斥他。
    容濯鸦睫轻敛:“此次出来得急,不曾带着。”
    他仰面看她,脸上笑容干净得仿若被春雨洗濯过的竹叶。
    “下次吧。”
    “……”
    灼玉不想跟他饶舌。
    他妥帖地给她穿上罗袜,再套上丝履——昨夜他应当也是这样为她褪下的,包括寝衣。
    想到这些灼玉便觉得身上每一寸肌肤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夺过罗袜丝履自己穿上。
    容濯起身到盥洗的玉盆前仔细净手,牵着她往窗边走,灼玉才发觉他们在一处阁楼上,下方是一望无际的湖泊,连向江波浩渺处。
    江上的船只浮萍似地飘荡,灼玉看得出神。
    她看着江景,容濯看着她。
    妹妹生性好奇,不喜欢对事情一无所知的状态,她之所以不问他究竟是如何替她把婚约解开,并非不在意,只是不想与他说话。
    于是容濯只能主动开口:“我与容凌做了交易。”-
    容凌来时容顷还坐在船上。
    青年衣冠微乱,外袍半褪,有撕扯的裂痕,二弟素来自持,不会做出这样粗鲁的举止,显然是灼玉翁主情动难耐时留下的。
    容凌俯身入了船舱,无事发生般地在他对面落座,望向容顷视线所至处的那一处水上高楼。
    “竟然在此看了一夜?”
    容顷收回视线。
    兄弟二人各自沉默,过了很久容顷目光动了动,哑声道:“太子殿下和翁主皆敏锐,恐已察觉是兄长借楚国公子之手下药一事。”
    容凌冷锐的眉峰挑起。
    药是嵇轩提议下的,下药时他就料到二弟固然会挣扎,但不会真的冒犯。若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无妨,人只有抛弃良知才能得到一切。
    故而他们下药不是为了促成容顷与赵国翁主生米煮成熟饭,是为了从皇太子处试探吴国在田相一案中暴露多少,并试探皇太子多看重容蓁。
    容凌道:“昨夜是侯府仆从粗心,不慎将给新人的助兴酒与送去给楚国公子的酒弄混,与吴国无关。皇太子怀疑又如何?他已与我达成交易,摧毁手中父王联合宁远侯的证据,换吴国主动解除婚约。横竖是不稳固的联姻,不如用来换取切实的利益,吴国还能暂得安宁。”
    长兄不以为然的态度令人胆寒,容顷笑了:“兄长眼里,什么都可以交易、舍弃。弟弟婚事亦可以交易,就连自己心上人——”
    “阿顷!”
    容凌加重了语气:“你不与容濯争,不仅因为他是皇太子,而是因为你清高。你觉得只有当你是一个全然干净的君子,才可以坦然地与容濯争一争,但为何不想想?容濯能强占妹妹妹,不也是弃了良知?”
    他不欲再多费口舌:“你我是权势联姻诞下的产物,想得到所想之物也只能靠权势。”
    容凌冷淡地离去。
    走前他看了眼远处的水上别院。
    父王说的没错,情爱误人,良知误人,但二弟却始终不懂。
    皇太子不可能不知道,却对容蓁的情意依旧偏执。
    容凌一时也好奇。
    他当真可以不顾一切?-
    “说了半天,你到底与吴国长公子交换了什么?”
    “宁远侯与田相一案中,吴国所涉之事的证据。吴国自以为做得很严密,推出一个宁远侯顶罪便可置身事外,但我还是查到了一些。”
    灼玉望向江面:“吴国都自信滴水不漏,你如何查知?”
    容濯道:“自是因未卜先知。”
    前世他扳倒薛邕时,只查到一切与田相有关,他用了四个月才彻底拔去田家为她报仇。四个月后,他因悲痛导致薛党所下之毒复发而死去。
    死前他只查到田党与诸侯国勾结,还不曾查到吴国。
    否则当初他不会让妹妹定亲。
    吴国行事缜密,几乎天衣无缝,就连昨夜的药酒,也不曾端上吴国自己的船只,而利用了侯府的仆从和楚国世子,是个棘手的对手。
    容濯想了太久,抬眸身侧已空无一人。护卫上前:“赵王后来寻翁主,翁主沐浴之后就过去了。”
    马车中,赵王后望着迟疑走过来的灼玉欲言又止。
    方才她一来到别院便被灼玉拉离:“君母,此处不便说话,我们去别处说吧!”张王后心情复杂,但也二话不说跟她走上了马车。
    这厢马车驶离了别院,张王后愈发迟疑,斟酌道:“昨夜祝安称你先后上了楚国和吴国的船,醉了酒被太子殿下带走。今日清晨阿玥身边的侍女又说,昨夜安阳侯府下人弄错了新人的助兴酒,竟端到了楚国公子的船上。阿蓁,你可曾饮了那酒?”
    张王后顾及女郎面皮薄,措辞极力委婉,但个中试探之意明显。
    灼玉捏了下裙摆,坦然道:“是饮了些,但不多,殿下来得及时,命人给我备了清解汤。”
    她不想回忆起容濯侍弄她的一切,趁机提起接触婚约的事。
    张王后见她似乎不舍,更觉得容濯不会冒犯妹妹,只当她是因为接触婚约的事而心神不宁。
    迷惑了君母,灼玉说笑似再道:“殿下担忧,竟撂下气话,说若是再有人以不正当的手段觊觎我,干脆他娶了我。虽是笑话,可若他真冲动说了这样的话,君母可别听!”
    容濯对阿蓁的呵护无需质疑,张王后想怀疑也无从怀疑,只说:“殿下也是护妹心切,可普天之下都认为他与你兄妹情深,若再娶妹妹,岂不是让人说皇太子有悖伦常么?”
    灼玉羞耻攥紧袖摆下的手,嬉笑道:“可不是么。”她低声说:“君母,我想,我还是早一些回赵国吧。”
    张王后颔首:“阿玥的婚仪既已礼成,后日我便带你回赵国,免得与公子顷碰了面尴尬。”
    也省得皇太子为了庇护妹妹而做出些什么荒唐的决定-
    梁国相国在定陶的宅子中。
    陈相国偷偷擦着额上的汗水,前方容濯负着手,正饶有兴致地观赏那价值不菲的盆景。
    皇太子瞧上去越是愉悦,陈相国后脊越发凉,担心他和梁国和齐国一样被储君拿来杀鸡儆猴。
    正焦灼,外头跑来一护卫,低声与容濯说了句话。
    容濯在身后慢叩的长指顿止。
    陈相国小心打量,见他清冷眸子顿如黑曜石晦暗。
    正担心容濯发难,容濯却没了耐心,淡道:“据称蓬莱位于东海,可孤怎从中窥见吴楚之风?此物贵重,陈相还是留着自己赏玩吧。”
    意味深长说了这么一句,容濯玄色衣摆冷淡掠过。
    陈相又出了一身冷汗。
    陈夫人不解思忖:“主君,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陈相眉目肃然,道:“殿下在提点梁国,莫与别国往来甚密。”
    梁国地处要隘,是军事要地,若与别国尤其是强盛的吴国往来甚密,长安岂能放心?
    皇太子如此提点并不意外。
    真正令陈相胆寒的是,皇太子的眼线连吴国送他盆栽这等小事都能查到,他若真与吴国往来太深,下次可就要被押送长安了!
    陈相忙道:“把那收受吴国贿赂的人寻来,让他将此物退回!”
    马车上,容濯问祝安:“翁主让你递回来什么话?”
    祝安战战兢兢道:“翁主称身子不适,今日以及明日都要留在张王后那,让您别去找。还说……说她不在意贞洁,您若是想用昨夜之事逼她嫁您,同样的事,大不了她……她寻别人再行一遍。”
    马车*内静了良久。
    随后容濯微愠低笑:“这种事都敢说出口,逼急了她真做得出来,罢了。先回吧。”
    祝安刚要驾车,容濯派出的暗卫回来了:“殿下,片刻前翁主去安阳侯府寻玥翁主。更早前,公子顷亦受世子邀约去了侯府。”
    结合翁主捎给殿下的话,这二人一前一后便十分耐人寻味。
    祝安脸都白了。
    哐当!
    车内传出类似茶杯的物件被猛地掷向车壁的声音-
    不巧。
    来的太不巧了。
    灼玉原本是跟张王后来给容玥送东西,侍婢通传容玥在园子里,她便往这边过来,竟远远见到容玥和她的新婚夫婿在花丛亲昵。
    不止啃在一块,还动手动脚,不止动手动脚,还要扯衣服……
    灼玉打算回避,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清雅人影,那人亦匆匆折身回避,二人从不同方向而来,撞见同一场面。双双尴尬地愣住。
    原本面对容顷就够难为情了,远处还有暧昧的一幕。尤其昨夜她与容顷险些就那样了。
    灼玉硬挤出一个笑。
    容顷面色苍白脸容,眼底乌青,正定定看着她。
    自责有之,心痛有之。
    灼玉便收了虚伪的笑,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也被卷入权势纷争,多少令人惋惜。婚约已解除,最好从此两不相干,以免带来新的伤害。
    灼玉没有因吴国而迁怒于他,平和地对他略见一礼:“公子珍重。”
    说罢要离开,容顷忽地伸手无言地将她拉到隐蔽之处。
    “灼玉。”
    他握着她的腕子,或许是经历情绪挣扎,那双温良的清眸似有了裂痕的美玉脆弱易碎:“你还好么?”
    灼玉颔首:“多谢,我很好。”
    容顷笑笑:“那就好。”
    他维持着风度,朝她略带歉意地欠身,然而走出几步,容顷忽地往回走,再次握住她腕子。
    “阿玉。”他从前赧然,很少会这样唤她,“你我离开这里如何?”
    灼玉没听懂:“什么?”
    容顷看着她,温澈的目光再生希冀,道:“倘若我与你离开这是非之地、云游四海,去过与世无争的日子,是否会再无烦恼?”
    他依旧无法认同父兄的野心,可因为亲情,也做不到同朝廷揭发父兄,更不想同流合污。
    或许只能离开是非纷争,在一切纷争和矛盾彻底爆发之前。
    容顷回想昨夜灼玉被容濯抱走时的抵触,问她:“你可愿与我离开这,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灼玉看着他,无奈地叹息,狠心道:“我不愿。”
    这个人曾经多少承载了她对美满婚事的天真想象——夫君温文尔雅,待她亦宽容,往后日子富贵无忧,不涉王位之争,无妻妾争斗。
    这样的日子比当卑贱的舞姬优渥,比做尊贵的太子妃清闲。
    故她也曾考虑过真的嫁他。
    后来见了那贼匪,得知这门她自以为占尽便宜的婚事是被他人有意促成,她才发觉自己太天真。
    享受了权势的浇灌,就得面临被卷入洪流的可能。
    灼玉温和望着容顷,道:“你描述的日子很好,可我贪恋荣华富贵,这毛病改不了,故而我不会离开。”
    她依稀记得自己曾是舞姬许过一个愿望——她要站在高楼之上赏景,而不是做漆盘上的舞姬。
    容顷苦笑:“我明白了。”
    他很羡慕她,可以坦诚对权势富贵的眷恋,而他不行。
    他从小因为是幼子而受父兄宠爱,不必参与权势斗争,这一切造就了他的单纯,也造就他如今的矛盾。
    容顷感到茫然,问她:“翁主,我能抱一抱你么?”
    就当做是告别。
    对过往他天真想象的告别,也对他们曾经毫无芥蒂的情谊告别,下次再相见恐怕彼此已是对立面。
    灼玉点了头。
    容顷上前轻轻抱住了她,纵容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住她。
    过后再体面地道别。
    深知他如今正经受什么样的挣扎,然而一个人在巨大的洪流面前何其渺小?灼玉无法宽慰,便未立即推开他,两人沉默地相拥。
    过了稍许,该是时候推开,她伸出手拍了拍容顷的肩头。手刚触到容顷,树后忽地传出一声低低的笑。
    灼玉蓦地推开他。
    容濯玄袍玉冠,微偏着头,含笑闲适地望着他们。
    “怎么,竟还不私奔么?”
    兄妹目光相触,他扬了扬眉:“可现在,晚了。”-
    阴天日光稀薄,浩渺江波中水上别业似蓬莱仙阁。
    容濯一路无言,下了马车牵着她望阁楼走,连她追问他干什么都不回应。灼玉也一路没给他好脸色。
    上了几级台阶,她耍赖地席地而坐,油盐不进的模样。
    “这便累了?”
    容濯颇气恼地笑,倚着木制栏杆:“妹妹今日又是看望阿玥,再私会情郎谋划私奔,腿的确该酸了。”
    说到腿酸,灼玉耳根子蓦地红了,抬眸瞪他一眼。
    容濯的无名火熄了大半,蹲下身爱怜地拂过她鬓边一缕乱发,仿佛从未因撞见她和容顷相拥而吃味,体贴地压低声问她:“抱歉,昨夜是我太过鲁莽,那里还难受么?”
    “……”
    哪壶不开提哪壶。
    灼玉别过脸,推开他那张清润但欠揍的脸:“别说得好像我们之间已彻底无可挽回。”
    容濯看她良久,无奈道:“难道已经做过的事还可以倒退?”
    灼玉噌地起身,噔噔噔地往楼下去,脚下用力得楼梯震动:“说好事成之后水上别业便是我的,结果呢,这里成了你圈禁我的笼子!罢了,你既然不舍得都给我,我留在此处还不如回君母那里!”
    容濯上前伸手拉住她,固执地问她:“昨夜你我已发生了那样的事,妹妹难道还想粉饰太平?”
    灼玉没回头,仍是那句话:“我们根本什么都没做!”
    容濯笑了,是被气笑的。
    “我触碰过妹妹身上最隐秘的地方,还算没发生?”
    他温润的话语咄咄逼人。
    “莫非只是粗浅的触碰还不够,非要坦诚相见,甚至做到了最后一步,妹妹才舍得承认?”
    “那我也不会承认!”灼玉怒声斥道,脸颊也红透了,“那些事既然可以与你做,与别人亦可!我为什么要因为跟你有亲昵就接受你?”
    容濯立在高她两阶之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高度可以让他看清她眼底的心虚。
    他说:“你一听容顷在侯府便借口探望阿玥去偶遇他,费尽心思竟是想与我证明这种事与谁都一样。再趁着生米煮成熟饭,与他私奔?”
    灼玉猛然回头,发觉他处在高位,不甘气势低他一头,连上四级台阶,低头睥睨他。
    “你的心真的脏透了!”
    她奉君母之命去给容玥送东西,怎的到了他的嘴里就是去挽留情郎,意图偷欢并私奔?
    吴国的野心已昭然若揭,哪怕她真的爱慕容顷爱到非他不可也不会再与吴国有牵扯。莫非她在他心中是个为了情爱不顾大局的女郎?
    灼玉快被气死了。
    容濯似乎想起了什么旧事。
    “曾经还在赵国时,你就喜用容顷激我,起初我不信。后来在定陶,正好是这一处别业,你我初次有过肌肤之亲后,你忽然改了口,信誓旦旦说心里从来只有我。我更是觉得你与容顷之间清白。想来是我弄错了,那日你去见他,或许不是想叙旧,而是真的想私奔。”
    他像个用情至深却被辜负的人,直看了她许久,忽道:
    “灼灼,你真是个骗子。”
    说完他转身上楼。
    灼玉被指责得莫名其妙,竟忘了自己本来是要逃离他的,追着他到楼顶,指着自己质问。
    “你方才说——我、骗、你?
    “我从前是爱提起容顷,可那又怎样?我何曾与你说过我对容顷没有男女之情,何曾许诺过喜欢你,容濯,我没有说过这话吧?是你强夺了我,怎成了我骗你?”
    他说他的,她也说她的。
    容濯并不想解释,也无法解释。
    他没有搭理她,踱步至香炉跟前,拈起一枚线香却不点燃,立在香炉跟前不知思忖什么。
    他们都吵架了还有心思欣赏线香,真是臭讲究!
    灼玉想摔了香炉。
    关于昨夜,她并非事事都能记清楚,忽然怀疑是否她被催情酒弄昏脑袋说了胡话并被他当真了?
    灼玉底气泄半:“……总之昨夜,我说的话都不作数,我们更没有过什么肌肤之亲。”
    说完她想悄无声息溜下楼。
    容濯慢慢将指尖线香放入香炉,上前握住了她的腕子。
    “无碍,现在补亦来得及。”-
    “?!”
    灼玉看着他,他依旧无比平静,然而看到他喑沉的眼底,她反应过来他可能不是在说笑。
    她忙要逃。
    容濯将她带入了他怀里,她从容濯的衣上嗅到奇怪的香气。
    灼玉勃然大怒:“容凌给我下药让我失去理智,你竟也要给我燃那种香?!你以为我神智不清跟你亲密,过后就会认了?”
    容濯把她拉回怀里,轻吻她的额头,边吻,他边解释:“我纵非君子,可妹妹也把我想得太过不堪,若不让你清醒着与我缠绵,过后你照旧会不认账。因而此香并不会催你动情,更不会让你浑身无力无法逃脱,仅有一种功效。”
    灼玉不想问他是何功效,总不会是正经功效,她有种强烈的直觉,或许今日她是躲不掉了。
    真的完全没办法了么?
    灼玉想了想,忽地踮起脚尖,尝试着主动吻了容濯。
    她初次主动,容濯却不曾给予回应,站得笔直淡漠,似是一樽玉雕,唯有手臂仍揽着她不松开。
    灼玉唇只辗转几下,连舌头都不敢探进他嘴里。
    是她主动吻他,可她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如被马蜂蛰了。
    去吻别人竟是这样的感受么?
    唇与唇触碰的地方掠过酥酥麻麻的感觉,直窜心尖。
    她现在心口在发麻。
    太怪异了。
    但不打紧,灼玉抿了抿唇,无辜的眼眸垂下,像是认了一般:“我今日也与容顷说了,我舍不得荣华富贵,否则我若铁了心想躲着你,总有皇太子权势伸不到的地方。我本就没想逃,我只是没想好。”
    容濯挑眉:“如何说?”
    她的眼中充满质疑:“一者,你是皇太子,我是异姓王之女,又曾是你妹妹,我不信你能顺利娶我为正妃。二者,你日后要当天子,你不会只有我,三者——”
    容濯打断了她,指腹压上她的红唇:“妹妹不必费心编造其三,其一其二更不会是问题。”
    灼玉颈垂得更低,揪着他袖摆,道:“既然非到最后一步不可,能不能等你娶了我……夫妻之礼不得在新婚之夜行才更合乎礼节?”
    容濯垂眸看她。
    “做完这次也不会死,没必要等到大婚之夜,何况今日——”
    他目光忽而辽远:“本就是你我的大婚之日。”
    灼玉再一次因他震惊。
    做完这次也不会死?多么离谱的话,他说话措辞一向温雅,嘴里怎么会迸出这样的话?
    看来他真的是疯了。
    “阿蓁,你骗不了我的。”
    容濯不再给她任何拖延的机会,唇舌再次欺入她口中。
    刺啦。
    灼玉的外衫被撕了开。
    容濯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套民间女子常穿的嫁衣,一件一件地给她穿上,灼玉身量优越,腰肢很细,上身又玉润,寻常成衣不是窄了就是宽了,需让宫人量体裁衣,但这一套嫁衣虽是民间的式样,做工却很精细,没有一个月做不了。
    而她离开长安也才一个月。
    看来是他一早就备好的,他早打算私下与她成一次婚。
    不容分说地按着她穿好嫁衣,容濯自己也换上。
    灼玉想趁机逃跑,还没来得及跑被他握住腕子,他硬是一手攥着她,一手穿好了他的喜袍。
    而后他取出一对红烛、一对酒杯,皆是民间所用器物,青天白日的,屋里点燃了一对红烛,他在各自的酒杯中斟了酒。
    这算什么?本就是兄妹悖伦,现在私自成亲更像暗通款曲。
    灼玉急了,不惜像一个孩子那样威胁他:“我不喝!合卺合卺,合卺酒是要两人才能喝的,我把酒倒了我看你能怎么办?”
    “我一人也可以。”
    容濯兀自端起他的那一杯含了一口,扣住她后颈吻了下去。
    酒渡入她口中。
    “唔……”灼玉想把酒顶出来,但他的吻严丝合缝,她的嘴被他堵得严严实实的,只能一口一口地咽下来自阿兄口中的酒。
    饮完他这杯,他又去端本该她来饮的那杯,依旧如法炮制。
    灼玉被迫与不属于她的唇舌厮磨,咽下不属于她的酒。两杯合卺酒就这样以极其缠绵又荒唐野蛮的方式被他们饮下去。
    仅是穿嫁衣和饮合卺酒,二人就像打了一场大仗,灼玉已在反复推搡中筋疲力竭,被容濯拦腰抱起往榻上走的时候已无力去推开。
    她还想挣扎,问他:“非要在这、非要今日么?”
    容濯把她放在榻上,一件一件地,他把他为她亲手穿上的嫁衣褪下,吻沿着她颈侧游走。
    他嗓音含糊地回应她:“嗯。”
    只能在这。
    只能是在今日-
    缠绵的深吻夺去了彼此呼吸,让人思绪恍惚不定。
    迷乱间,容濯忆起了前世。
    彼时他们来定陶赴宴,她与容顷重逢并私下说了几句话,回来后她失魂落魄,格外地黏她。
    “殿下,我只有你了,可我和殿下还不是夫妻……”
    她借酒发疯,想勾得他与她行夫妻之礼。彼时容濯当她是想起那短命的亡夫,因而生出了醋意。
    他回绝了她。
    她恼羞成怒,却不明白他在吃谁的醋,道:“公子顷素来心悦于我,他今日还想带我私奔呢!”
    她弄错了他吃味的对象,因而容濯不被她激怒。
    他那狡黠的妻子于次日清晨“悄悄”收拾包袱要私奔,明知她故意激他,他仍是克制不住。
    那是他初次因容顷生出醋意。
    她是致使他生出阴暗情绪的罪魁祸首,亦是一直想勾他动欲好怀上子嗣稳固地位的妖邪。
    那一日,妖邪得了逞。
    即便知晓她在激他,他仍假装看不穿,上了她的套。
    入罗帐、解罗裳。坦诚相见,交付彼此。容濯虽未经人事,也猜出她与亡夫未曾亲近过,他拥着她,心中嫉妒稍灭,选择听信了她一直以来的哄骗——“妾与亡夫只是为保护彼此成婚,殿下是妾第一个夫君,妾身心只向着您一人。”
    他得到抚慰,连带着关于容顷的那一星半点不悦都散了。
    时隔一世,即便清楚她对容顷的情谊还深刻未到要私奔的地步,但还是因她乱了心绪。
    她迟迟不肯松口去爱他。
    他只好彻底打破兄妹之情,故地重游,故技重施。
    前世他们真正成为夫妻的日子正好是这一日。
    前世如此,如今亦需如此。
    如此便可将他们之间因兄妹情错过的那几年抹去。
    容濯唇舌越发缠绵,极尽手段,撩拨得灼玉神思游荡。
    褪去最后一层阻碍之前,他停下来吻她额头,含着亘古绵长的情愫,“阿蓁,从前都忘了吧,自今日起,你我还是夫妻。”-
    在皇太子拜访梁国别居过后,吴国思绪送给梁国相国投石探路的礼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这前后的关联何其明显。
    容凌的门客嵇轩道:“皇太子怎跟在你我身上安了一只眼似的,这等细微之事都能查出来,莫非是梁国相国主动告知皇太子?”
    容凌摇头:“主动告知皇太子虽能表忠心,但也会使得梁王疑心陈相私下收受贿赂。也会使朝廷戒备梁国,更会使得吴国不悦,梁国相国圆滑,不会如此。”
    那就是皇太子自行查知。
    嵇轩更为忧虑:“我们这边有皇太子安插的细作?”
    可他们一向谨慎,所用之人皆是吴国多年前就已栽培的心腹,那时皇太子尚在赵国,还是个十五六岁的病弱少年,哪有能力安插人?
    嵇轩猜测:“皇太子是否已彻底察觉吴国野心?”
    容凌颔首:“容濯和天子疑心重,怎会不知?但目前吴国挑不出错,朝廷畏惧吴国势大,岂敢轻易对付?因而容濯轻易不会打草惊蛇,只会逼吴国露出把柄。”
    越是此时才越该收敛。
    嵇轩认同,又说:“但朝廷与梁、赵的关系可动一动。”
    梁国地处要隘,若与朝廷和赵国生出嫌隙,对吴国将大为有利,容凌认可了这一提议。
    “动哪一处、动谁?”
    嵇轩早有良策,他动了口型无声道出了四个字-
    “阿兄?”
    “阿兄……”
    呼唤声起初带着祈求,后来逐渐糜软,染上了泣意。
    逃不掉,避不开。灼玉只能抬肘捂住双眼不去看,唤她从前觉得最有安全感的称谓,尽管正是这个称谓造成她纠结的根源。
    思绪飘若柳絮,不知是否是幻听,耳边有挤压黏腻之音。
    似乎很不易。
    “阿蓁。”
    容濯淡然声线中也带了难以克制的喑哑,仿佛他也极为难受。
    但他这会话很多。
    “阿蓁好奇心重,自幼如此。定想知道此香既不催人动情亦不催人乏力,唯一的功效会是什么?”
    灼玉咬着下唇,细颈难耐后仰,喘道:“不想。”
    他自顾自地回答。
    “催雨凝露。”
    灼玉往后避开,容濯指端追上来,追至她不能再逃遁的尽头。
    他耐心催了许久。
    灼玉起初长睫发颤,后来唇瓣也发颤,再后来连她压住双眸回避一切的手肘也发颤。
    头顶清隽的暗影压上。
    “阿兄,不……”灼玉醒觉这是在做什么,但被他控着躲不开,唯有让遮眼的手压得更紧。
    像是日光照映的地面上有一道影子在走近,逐寸逐厘地覆盖住亮光。暗影走了很久,亦走得极为艰难,中途停在巷口一半之处。
    容濯稍俯身,腰背绷出与平日不同的蓬勃遒劲。
    “灼灼,再唤我一声夫君吧。”
    她昨夜日酒醉时,曾这样唤过容顷,两个字从她舌尖淌过,令他辗转难眠,妒火中烧。
    灼玉不肯。
    她不束缚地扭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阿兄,阿兄。别再继续下去,就此停下来,好么?”
    容濯额贴着她。
    “我做不到,亦不想再给你后退的机会。妹妹总是心存侥幸,不到最后一步便总觉得还能退回起点。”
    他将她性情看得透彻,有心却也无心,重情却无情。
    且极擅抵赖,极擅回避。
    他的话咄咄逼人,但话音落下后,灼玉身上一松,适才令她神魂濒临胀裂的不适感离去了。
    容濯退回起点。
    他没说话,许久她都不曾感觉他有更重新靠近的打算。
    灼玉搭在眼上的手肘落下,想看看他想做什么,视线往下,自堆叠玄色的布料下窥见隐约的锋芒。
    只一眼,阿兄温润清俊的眉眼顿时扭曲,成了一个她无比陌生的人,灼玉无措地错开眼,重新捂住眼,语无伦次道:“容濯你这个禽兽!丑陋至极,恶心至极!”
    容濯不理会她的攻击,握住她的手让她无法再遮掩,十指扣住,紧嵌着她的指缝,缠绵又强势。
    灼玉不敢朝下看,只能往前看,但入目所见就是那张因动念昳丽的脸庞,她羞耻地闭眼。
    “阿兄……”
    这声阿兄不止祈求和抗拒,更是寻求慰藉,兄妹之情让她在这样暧昧时刻生出互斥的情感。
    既因他而彷徨,又想从他这里寻求安心和依赖。
    “我在。”
    容濯吻着她,柔声地回应。
    这声“我在”在短短一瞬里让灼玉本能地卸下防备。
    但他只是回应她这声阿兄中所含的依赖,没回应这一声里含着的回避,随后容濯朝她沉下。
    他拥紧了她。
    灼玉亦猛地揪紧他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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