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箭矢飞出之际,容濯强硬力度稍松:“阿蓁,我们射中了。”
    但妹妹已彻底清醒过来。
    “容顷!”
    她来不及管猎物,在她和容濯射箭的功夫,容顷看了他们一瞬便调转马头离开,灼玉顾不得身后的容濯是何反应。牵过马欲去追。
    “阿蓁!”
    几乎下意识地,容濯上前两步欲抓住她,但她只顾着去追容顷,甚至不回头看他一眼,利落地上马离去,只有拂动的青丝从他的指间掠过。
    妹妹去追容顷了。
    用兄妹情做诱饵,也没能迷惑她太久,容濯紧握着那只手上残存的余温,凝着她远去之处-
    “容顷!”
    灼玉没想到容顷这厮看着斯文可欺,骑术却颇好,她的骑术不差,可铆足了劲都追不上容顷的马。
    其实他们早就约好各取所需,她大可事后再解释。
    可她清楚容顷对她有情,既已是他的未婚妻子,占了亲事带给她的安稳,自也理应顾及容顷的感受。
    “等等我!”
    身后的呼唤让容顷握紧缰绳的手停顿住,心中却很乱。
    他不该如此的,分明已与她约定好暂且各取所需。且在她心中,她的兄长并非别的男子,因而不必疏远。
    可在容顷的心中容濯已属于别的男子,亲兄妹尚会悖'伦。
    何况他们不是?
    赵阶所说的“卓卓”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但谁能保证这三年里,容濯不会爱上另一个“灼灼”?
    这个念头一起,容顷眼前浮现出适才的那一幕,灼玉专注于远方的猎物,而容濯却始终看着她,眼中噙着罕见的柔情,眼中只有她一人。
    容濯当真不曾发现他就在不远处?还是故作不知。
    若他早已发觉,便是有意圈着灼玉宣誓占有,有意让他看到他们兄妹即便未婚夫婿也无可比拟的亲近。
    若不曾发现,说明他因灼玉乱了心,以至于忘了戒备。
    无论哪种可能,都是容顷难以介怀的,他自以为他可凭耐心与宽容等着她对他动情,不料竟连他兄长都要嫉妒。容顷不想以这副姿态面对灼玉,朝身后的女郎扬声道:“我无碍,只是有些要事,你先回吧!”
    灼玉眼睁睁看着他远去,只得调转马头打算去前方人多处等着。
    在林子外等了会,偶遇一相熟的女郎,对方讶道:“翁主怎会在此?方才太子殿下来寻翁主,但守在此处的羽林卫说看到您在前方湖边与钱女郎和庄女郎游湖泛舟呢。”
    灼玉忙追问:“说我和谁游湖?”
    对方道:“翁主跟庄女郎走得近,自是钱女郎和庄女郎啊。”
    灼玉眉心凝肃,定是长公主的人借这她把容濯引去!
    她忙抄近路赶去-
    另一边。
    容濯独自立在林中许久,策马出了密林,朝着灼玉追去的方向觅去。本不想再介入,终究放不下心。
    容顷秉性纯良,但他自小被吴王和王后捧在掌心,更有长兄容凌和长姐广陵翁主庇护,一切顺风顺水,恐怕唯一的挫折便是与灼玉落入贼窝,但即便那次也促成了他们结缘。
    越这般一切顺遂之人,遇到不如意之事越无法接受。
    他必须确保容顷不会因为情绪波动而丢下妹妹一个人。
    即便追上后会再次见证他们郎情妾意,容濯也还是得追上。
    “殿下?”
    中途偶遇赵阶从一侧小径策马赶来,看到容濯十分诧异:“殿下怎在此处?适才碰到张女郎,她在前头遇到了翁主匆匆骑马去湖畔,说是有急事要去寻殿下,我以为殿下在湖畔呢!”
    容濯眉心一凛,迅速调转马头抄近道往他所说的湖畔去。
    岸边有处可供赏景喂鱼的水上栈道,亦是游湖泛舟的必经之地,容濯刚到栈道尽头,就听靠岸的船上迸出急呼:“翁主落水了!快救人!”
    容濯大步上前,刚划出栈桥的船只上,钱灵和庄漪正心急如焚地唤侍从救人,他心一沉,推开守在岸边束手无策的众人跃入水中。
    初秋的湖水微凉,他在冰凉的水下焦急地搜寻着妹妹的踪迹,脑中反复浮现已深入骨髓的那个梦境。
    梦境中的另一个他与此刻一样,焦急地在水中搜寻。
    水下幽暗一片,像不见天日的地狱,即便容濯能来去自如,也依旧感受到绝望如湖水在迫近。
    焦急的内心迸出一个念头。
    她曾经也这样绝望么?
    这个念头似一记钟声,容濯心头一震,他在水波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霎时梦里梦外的两个人彻底重叠了,两个声音也在心中重叠。
    他要失去她了。
    ——来自前世的他。
    他又要失去她了。
    ——来自此时此刻的他。
    水中的身影已绵软无力,似乎正被抽走生机,容濯心中似被刺穿,不顾一切,疯一般游向她。
    他的手刚触碰到她在水底翻飞的裙摆,她已被另一人抱了去-
    “公子顷带着翁主上来了!”
    “殿下也上来了!”
    “太医!快叫太医来!”
    四下乱作一团,见容顷抱着灼玉翁主出水,太子也随后出了水,众人俱松口气,忙划船接应。好在为保此次狩猎万无一失,宫里在众人常去之处安排太医,船上就有一位。
    太医着急忙慌地赶来。
    其余人则手忙脚乱地接应容濯也上船,紧张地蜂拥而上:“殿下身子湿透了,随奴去更衣吧!”
    容濯浑然未察觉到旁人,径直朝前方去:“阿蓁!”
    众人忙退避让路,他看到了躺在容顷怀中昏迷不醒的妹妹。
    她浑身湿透,明媚的面容呈现出毫无生机的惨白,总是朝他挑衅使眼色的秀目亦紧紧闭上。
    这一幕和缠绕了他三年的梦境重叠,霎时梦中女郎有了模样。
    灼灼。
    汹涌的记忆挣破了两世的阻碍,如潮水奔涌来。她是他最疼爱的的妹妹,也是前世他的妻子。
    容濯颀长身形猛然一晃,他俯下身,微颤的指尖去探她鼻息——就如前世那样。被水泡过的指尖冰凉迟钝,感受不到一丝半缕触觉。
    太医一边给妹妹挤出灌入胸腔的湖水,一面与他复命,可容濯只能看到太医嘴唇一张一合,却一个字都听不顷,他仿佛被隔绝开来,成了游离于世的魂魄,这般失去知觉的感觉很熟悉,前世他失去她的那日也是如此。
    那时他浑身上下都被冷意侵蚀,茫茫然地贴着怀中妻子冰凉的额头,试图从她身上感受到哪怕一星半点的生机和暖意,但是没有。
    她身上的生机在消失。
    心里的声音又在说话——他才刚记起她,就又要失去。
    “灼灼……”
    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恐惧随着更多记忆破闸而出,席卷了容濯。他什么触觉都失去了,甚至感觉不到旁人的存在,周遭只有茫茫水波和她。
    “殿下?”
    离容濯最近的容顷先察觉他的不对劲,太医分明说了翁主是因恐惧才骤然昏迷,也并未吸入太多湖水,只需排出腹水并静养,可容濯的神色却越发哀痛,甚至于茫然失措。
    容顷从未见旁人如此慌乱过,一时竟也怔住了。
    “咳、咳……”
    在太医施救之下,灼玉身子动了动,吐出了几大股水。太医也松了一口气,起了身:“殿下,公子顷,翁主已无大碍,但仍需休憩。”
    容濯这才好似活了过来。
    他倾身上前,如对待已有了裂痕随时会碎裂的瓷器,万分温柔郑重地欲把她从容顷怀里接过来。
    随后他不顾她和她未婚夫婿愕然的神色,将她用力揉入怀中,动作笃定而用力,但手在触碰到她之后又迅速卸去力气以免伤着她。
    妹妹入怀中的瞬间,记忆的豁口越撕越大,彻底拦不住什么,前世今生的记忆疯狂涌现、交错。
    而他身在两世的交错点。
    “灼灼。”
    他不住地唤她。
    灼玉茫然抬头看着拥着她的青年,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他是她的谁,看着他清俊如玉的眉眼,她身子突然瑟缩了下,心里溢出了委屈和惶恐。
    灼玉无力地推他胸口,慌乱甚至无措说:“不要你……”
    容濯遽然一怔。
    他是她的兄长,更是近乎母亲的存在,妹妹在他面前从不设防,即便此前她察觉他晦暗的情愫亦不会推开过他,更不会对他说出“不要你”。
    心痛因这句话蔓延,钝痛过后是不知今夕何夕的恍然。
    他仿佛回到前世的那一日,他的妻子最终从他怀中苏醒过来,因他来晚了而委屈地推开他。
    但无妨,她活过来了就好。
    她活着就好……
    容濯视线一瞬不舍得移开地落在她身上,似乎只要眨眼她便会再次失去生机。在他紧紧的凝视中,灼玉越发无所适从,眸中交织着不安、委屈、恐惧,目光宛若随时会裂成碎玉。
    濒临死亡的恐惧萦绕心头,她本能地回避这样汹涌的情绪,回避让她生出这样情绪的人。
    她伸出发颤的手伸向离她最近的人,试图逃离容濯。
    容濯嘴唇张合,想如往日安抚她,喉间却如灌重铅。
    明明清楚她就是他曾经的妻子,面对她的抵触,他却只能用兄妹之情安抚她:“阿蓁,我是阿兄。”
    但灼玉根本听不进去,她只知道远离他,远离他就不会有事。她不顾容濯痛惜的眸光,不顾他用力的怀抱,瑟缩着往旁侧的方向躲,宛若被雨淋湿的雏鸟,挥着手想要赶走容濯。
    “走!你走……”
    她的手无意识地四处乱伸,抓到了容濯旁边的容顷。
    容濯心里一沉。
    “翁主。”
    容顷从未见她如此无助,心中酸涩又柔软,怜惜之情充斥着胸腔,他无视了容濯,伸手要接过将她。
    容濯臂弯收紧,抬眸望向容顷的目光毫不掩饰冷意。
    但在他收紧手时,怀里妹妹身子抵触地微颤,容濯心口裂开一道缝,看向容顷时晦暗的目光倏然软下。
    他亲手把她送到别人怀里,在才记起她是他妻子时。
    容顷不顾容濯的敌意,将灼玉小心接过去,手忙脚乱地安抚着她:“翁主,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灼玉闭上眼,心里的恐惧和慌乱这才稍稍淡下了。
    容顷心情复杂,他无比庆幸他是她的未婚夫,哪怕只是虚名,但能让他名正言顺拥她拥入怀也足以。更无比后悔方才被情绪所控而丢下她,若他一直跟在她身边,她就不会出事。
    他朝着一侧的容濯颔首,抱着她至船上厢房里休憩。
    容濯无言望着二人背影,容顷身子遮挡住了灼玉,他只能看到一只无力垂落的手,纤细的、脆弱的。
    他默然伸出手,在虚空中与她指尖相触,也算执手。
    但很快那双壁人的身影没入船舱,只剩容濯的手悬滞在半空,秋风绕过指间,带走妹妹残存在他手上的温度,只余下空旷寂寥的凉意。
    侍从看他如此失魂落魄,心里也震惊,谨小慎微地轻唤:“太子殿下?您衣衫尽湿,再不更衣恐怕会着凉,顺道也让太医看看。”
    容濯醒转:“不必。”
    他兀自往前走,到了舱房钱,侍者出来称灼玉已睡下。
    容濯想起妹妹抵触惶恐的模样,手放在门上片刻,又迟疑地落下。
    他立在船边任凉风吹拂,船很快靠岸,容顷抱着灼玉上了回寝殿的马车,容濯目送着马车远去。
    他克制着不追上那马车,把鸠占鹊巢的容顷拉下。
    不能再吓到她了。
    容濯双手紧紧攥成拳,清癯身影紧绷,克制着目送他们离开,而后他朝远处策马奔来高大的身影走去。
    险些忘了他-
    “殿下!”
    靳逐翻身下了马,看到皇太子神色冰冷地朝他走来,衣衫尽湿,平素温静自若的神色沉凝堪称沉寂。
    他心一紧,连行礼都顾不得:“殿下,灼玉她怎么样了?!”
    容濯半垂的睫羽慢慢掀起,沉静目光如幽暗湖底。
    看得靳逐不安。
    担忧不断往上堆叠,快到顶峰时,他才听容濯道:“吾妹很好。”
    靳逐松口气,武将粗心,没细究他的措辞。灼玉没事便好,否则他愧对阿姊嘱托,他朝容濯行礼欲转身往回走,却被容濯叫住了。
    “靳逐,你可曾与赵国有仇?”
    靳逐高大背影停滞,语带戒备:“殿下为何这样问?”
    容濯的声音很平静,但不似往日云淡风轻,似乎带着执念:“不必惶恐,我只是为了阿蓁才会问。”
    靳逐的继母穆氏就被薛党牵连,他便以为今日灼玉落水说不定是薛党的人所为,容濯追问只是为了查明。
    他把继母穆氏的事详细告知,连同三年前他在定陶与灼玉割席时兄妹二人的对话一并说了。
    容濯闻言凝了眉。
    他顺着靳逐所言,回想妹妹初寻回时的一切,他忽然生出了一个从前看来离谱,如今却很合理的猜测。
    他忽问靳逐:“在回赵宫之前,阿蓁有何异样之处?”
    靳逐摇头:“并无异常。且她被安阳侯寻到前的那几日,臣在外替长公子凌办事,在那期间她曾被恶仆王寅夺走了随身的玉佩,这些殿下应当知道,亦可问问翁主与公子顷。”
    “问他们?”
    一直无甚表情的容濯忽而轻笑,平静中似有苦涩,“有些事,孤无法问她,更加不想问容顷。”
    是他多心了。
    容濯朝靳逐略一颔首便要离去,方转身似乎又想起什么。
    “靳逐,你生父姓周?”
    靳逐神色微变,这位皇太子着实古怪,若说方才的种种问题都涉及义妹,那么现在这一问不仅涉及他的私事,还隐约流露出敌意。
    靳逐:“殿下何出此言?”
    容濯抬眸直视着他,眸光温和,靳逐竟觉如与寒潭对视。
    此前关于前世的梦中,灼玉的前夫姓周,因而即便容濯数次觉得妹妹与梦中妻子重叠,却依旧不曾确定。
    原是因为前世靳逐行走在外时用的周姓,而非靳姓。
    靳逐等得忐忑,稍许,这位斯文有礼的太子眉梢压下去:“若当初灼玉不曾被安阳侯寻到,你是否会为了护她用玉佩伪造她已死假象。”
    还是关于灼玉的事情。
    靳逐松口气:“会。”
    容濯笑了笑,恍然大悟。
    原来前世她竟是因为这一个误会才没被安阳侯寻到。
    容濯又抬眸直直盯向了靳逐,这回靳逐察觉到了比方才还强烈的敌意,但不是不满,而是一种他说不上的敌意,好像他抢了他的东西。
    容濯又问:“若她还在吴国,你可会对她生出情愫?”
    靳逐反应了一会才确定自己不曾听错,再压不住高傲的脾气:“殿下您在瞎扯什么?臣是她的义兄!义兄虽非亲兄,但亦算是兄长啊!”
    靳逐总算明白容濯的敌意从何而来,定是不知哪一处让他误解了,他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了让这位操碎心的太子殿下放心,他压下情绪,无比郑重地道:“一日为兄,终生为兄!臣不是禽兽!做不来爱上妹妹的事!”
    容濯闻言却没有欣慰和放心,眉心甚至蹙得更紧了。
    靳逐看得眼皮直跳。
    他没有说错话吧。
    容濯却忽地展眉笑了下,适才氤氲着沉郁的眉眼清俊和煦。
    “当真不会?
    “若是出于万不得已,你会为了保护她而娶了她么?”
    他接连问了两个问题,靳逐弄不清他为何这样问,但仍认真道:“会,但不会当真夫妻。臣的心里有人。”
    容濯似乎不信。
    “是么?”
    靳逐要被他逼疯了,实在控制不住,冷着脸道出了实情:“臣恋慕之人,是一道长大的阿姊!”
    容濯眼中的锋芒这才稍弱。
    说完靳逐低下头。他前脚刚斥责对义妹动情是禽兽之举,后脚承认恋慕阿姊:“臣是禽兽。”
    容濯自哂地笑了声。
    他何尝不是?
    心里虽还是很膈应靳逐前世曾与灼玉互称夫妻,更膈应她前世会答应和靳逐假成婚,这一世却始终不肯答应他,明明都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兄。
    容濯本想借靳逐转移注意力、压下疯狂,不料适得其反。
    他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广袖下的双臂因用力而蚺起青筋,他克制着不去找她-
    夜风猎猎,上林苑高耸的观星台上,凄厉风声如同鬼哭狼嚎,似乎随时能撕碎了时空的阻隔。
    容濯登上了观星台最高处。
    前世的记忆太多冗杂,千丝万缕缠绕,在船上恢复记忆之时他尚被莫大的割裂感缠绕,仿佛被生生嵌入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魂魄。
    而今日见过靳逐之后,这最后一片魂魄最终融入神魂。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头顶星罗棋布的星宿如同舆图上的河流,每颗星子皆有不同的走向,就如同他和她的命运。
    一切始于穆氏之死的误会。
    他的妹妹遭王美人丢弃,又被与王美人有仇的靳逐救走,成了吴国王宫中的舞姬,又因为靳逐误解之下的保护与赵国的人擦肩而过,再成了义兄名义上的妻子。最终还是因为这一桩误会的旧仇,前世的靳逐因为复仇伤了容铎,由此成为他容濯之敌。
    于是靳逐死后,他们二人共同的妹妹,顶着“仇敌遗孀”的身份,被薛相带回赵国,嫁给了另一位兄长。
    幼时她被弃在江畔,少时被伪装了溺亡假死之像。兜兜转转,最终她还是消逝在了水中。
    今日妹妹被救上之后浑身湿透,苍白的面容浮现在容濯眼前,一并浮现的还有她满溢委屈的话。
    “你走……”
    这些话似一支羽箭,穿过了前世今生的阻隔,准确扎入容濯心口——是前世的他,亦是今生的他。
    他对她墙头草的性情不信任,故而把她的生死交到旁人手中,认为陈媪能照看好她,却不料陈媪虽忠于他,但若灼玉损及了他的利益,陈媪会为了保全他牺牲灼玉。也是他去得晚了,更不曾留意到兵士里会有人私自放箭。
    他害死了她。
    即便妹妹没有前世记忆,醒后怨他也是他应得的。
    容濯的胸腔里有一只手,破开胸腔直捣心口,喉间涌上腥甜。
    噗——
    他吐出一口鲜血。
    稍下方几级玉阶上伫立的卫兵听到轻微的扑通声忙登顶查看,却见地上赫然有一滩血,皇太子薄唇上被血染得殷红,跪在观星台正中,捂着心口痛不欲生,涩声低喃。
    “阿蓁。”
    “妹妹。”
    “灼……灼灼……”
    卫兵心一凛:“殿下!快!快传太医,太子殿下吐血了!”
    观星台的地砖上镂刻着星盘的图腾,太子吐出的血渗入地上的刻痕中,绘出一副用血描就的星象图。仿佛能倒转时空、有神力的远古图腾。
    太子跪在观星台正中,仰面凝视着夜空中的星辰,呢喃那几个名字——灼灼,妹妹,阿蓁。
    每一声里都含着刻入骨髓的痛惜,令闻者心痛。
    卫兵不由问:“殿下在唤谁?”
    容濯仰面对着苍穹释然一笑:“阿蓁,是孤的妹妹。”
    而灼灼。
    是他前世死去的妻子。
    也是他的妹妹-
    灼玉睁眼时头顶是青色的纱帐,她一扬手,指间拂过纱帐,柔软的轻纱拂动出轻柔涟漪,她后脊发凉,似被铺天盖地的水团团围住。
    灼玉胡乱拂开了青纱帐,赤足下榻。她还很是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害怕一匹青纱帐,更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华丽的大殿空旷得吓人。
    祝双听到动静从外进来,见灼玉赤着脚茫然立在大殿中,忙询问:“翁主、翁主,您还好么?”
    灼玉寻思着她的称呼。
    “翁主?对,我是翁主,我已是翁主,我不用担心,不用担心,谁也带不走我,谁也不行。”
    她胡乱说着这些话,惶恐的内心总算有了倚仗。她固执地追问:“我不是舞姬,是赵国翁主,有疼爱我的父王,有几个疼爱我的阿兄,对么?”
    祝双茫然点头,寻思她是受惊过度:“是,翁主有父兄疼爱,还有未婚夫婿,谁也不能伤您。”
    灼玉这才安心,像一个得到了安抚的孩子搂住祝双,脑袋蹭着她:“我就说,我就说嘛……”
    她身份尊贵,有父兄庇护,哪怕怎么可能是会被放弃的那一个?
    不过……
    灼玉再度茫然了。
    为何她的潜意识总觉得自己会被夫君放弃,不该啊。
    要越发恍惚,这模样叫祝双不安,连忙要去请太医,灼玉却忽然松开她,恢复了冷静:“我没事了。”
    她随后问起容濯。
    祝双迟疑了。
    莫非真是心有灵犀,昨日翁主落水,入夜,太子殿下在观星台吐血,太医诊治后竟查不出缘由,但太子宫的祝安特地过来吩咐,称不得让翁主知晓此事。祝双斟酌了下:“您被救起来后一直让太子殿下走开。殿下怕惊着您,便没敢来,这会似乎在忙……”
    灼玉已然清醒。
    听了祝双这话,她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推开了阿兄?”
    怎么可能。
    只要容濯不像从前那样做出越礼的举动,她怎会让他走开?
    灼玉想到个可能。
    或许因为她是被推下水的。
    彼时她听闻阿兄被引去了湖边,担心他因为她而中计匆匆赶过去,结果上了船却不曾见到阿兄,只见到钱灵、庄漪和几个女郎。
    船上人很多,还有众多侍者,在她落水之前,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恶狠狠地说:“您要怨,就怨太子吧。”
    此前她断定是晋阳长公主,可晋阳长公主目的在于促成儿女姻亲,不必要让人推她下水。
    莫非是薛党背后的人?
    这是件大事,灼玉起身穿上鞋履跟容濯商议,祝双急忙要拦住她:“翁主,太医说了您受了惊吓还需静养,有什么话派人捎去吧。”
    但这些事不能托人转述。
    灼玉往外走去,殿外走来一个清俊身影,她顿住步子。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