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阴云笼罩了整个盛京的上空。
    厚重的空气像是注了水的湿海绵,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沉郁的钟声穿透云层,带着冷冽的萧肃,在盛京的天地间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一百零八下!
    乃是国丧!
    圣上驾崩。
    太子萧谨即位。
    皇后成了太后。
    新帝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赐嘉贵妃与宸王母子殉葬。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先皇入皇陵之前。
    新帝特意去了一趟天牢。
    曾经意气风发的宸王缩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的甚至夹夹杂着干稻草,狼狈得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他蜷缩着身体,看着一身明黄色衣裳的新帝,如今的新帝,曾经的太子——萧谨。
    此生最讨厌的人坐上了自己最想坐上的位置。
    更可悲的是,他曾经自以为在那个人的心中,他是能与萧谨相较的。
    殊不知,在那个人的心里,他一直都是用来磨炼萧谨的工具。
    真是可笑。
    “萧谨,我没有输给你。”
    他突然开口道,声音里尽是不甘心,“我不过是算漏了一步,败在了心软上,我就该直接毒死萧桓!”
    直接毒死。
    写了萧谨的名字的诏书便永远不会露面。
    他就不该心软。
    萧谨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听着他直呼先皇大名。
    声音冰冷而又带着讽刺,“你想多了,你*输在了自以为是上,没有圣旨,你照样也不会坐上这个位置。”
    “没有萧桓拿出的圣旨,我便是名正言顺诏书指定的即位人选,就凭你用东宫虎符调来的守城军——”
    宸王很是激动,“加上北镇抚司的那几个人,又怎么会是羽林军的对手——”
    “东宫虎符是只能调动守城军不假。”
    萧谨懒懒地转着指上的玉扳指,“但是你既然给北镇抚司扣上了勾结柔然的罪名,那便不能让你失望了。”
    他冷冷地看着宸王,面色阴郁。
    “五万柔然大军,就在城外扎营,没有圣旨,纵使引柔然大军入盛京,我也不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
    柔然?!
    宸王震惊地看着他,“你竟然真的勾结了柔然人!”
    他惊讶之极却是讽刺地狂笑出了声,“父皇啊,这就是你喜欢的好儿子啊,引柔然大军入京——”
    “那又如何?”
    萧谨毫不在意地道,“我赌赢了不是吗……”
    他看着面前的疯子。
    身体里的血液几乎都要涌到头顶。
    东宫之位是萧谨的,如今的皇位是萧谨的,就连他曾经以为他拥有的父亲的偏爱,原来也是萧谨的。
    凭什么呢!
    宸王几乎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很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浮现一种近乎得意的光芒,“你赢了又怎么样呢?你最敬重的老师依旧背着贪墨案的污名,依旧为世人所不耻!”
    他看着萧谨突然暗下去的神色,面上愈发得意。
    “果然这么多年,这件事还是你心里的一根刺,是了,当年卢太傅与太子师生情深,可还是一段佳话,那你知道为什么当年的案件明明错漏百出,你的恩师卢太傅依旧被判了斩刑吗?”
    “因为你的舅父韩玉翟巧言令色,拉拢人心,栽赃陷害!”
    萧谨恶狠狠地看向他,眸中恨意滔天。
    “真正害死卢太傅的乃是你——”
    宸王拔高了音量,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道,“卢家世代名门,当年的卢太傅乃是当朝太子老师,更是盛京清流的中心,朝堂之上也有不少他的学生,你以为仅仅因为一个贪墨案,便能让他们满门株连?”
    “只有圣上默许了,这桩错漏百出的诬陷才能如此快速顺理成章地成事。”
    宸王得意地看着萧谨面上的痛苦神色,觉得心里畅快了,死到临头了,更是要说个舒服,“当年你敬重太傅,却没有分寸,回京都是先去卢府再回宫面圣,你以为你那个向来自负的父皇能忍?”
    萧谨怔在原地没有动,眸中一片灰败荒凉。
    他想过许多种可能。
    但是没有一种是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
    他的父皇默许了韩玉翟的陷害行为。
    将贪墨案的脏水泼在了老师身上。
    让一个曾经享誉天下学生遍布盛京的清流文官,成为了人人指摘背负骂名的贪官污吏。
    如今入仕的文官清流,在听到前辈提及这段过往的时候,亦是义愤填膺,说他丢进了天下读书人的脸。
    老师被斩首,被钉在耻辱柱上这么多年。
    师娘伤心之下殉情而去。
    卢家死的死,被流放的流放。
    这么多条人命,这么多的冤屈。
    竟然是因为他。
    还是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
    萧谨失魂落魄地走出去。
    只觉得整个皇宫都模糊起来。
    真是可笑啊!
    先皇入皇陵的前夜。
    天牢起火。
    宸王被发现烧死了。
    萧谨面无表情地看着先皇的棺椁。
    看吧,你的儿子宁愿烧死扬灰,也不愿与你葬在一处。
    *
    天越来越冷。
    除夕也剩下不到一月了。
    但是站了宸王阵营的人一个个夹起了尾巴,丝毫没有快要过年了的喜悦,生怕新帝什么时候想起来了,要与他们算账了,悬在他们头顶的刀就会落下来。
    与之相反,京兆尹府的高峰病完全好了。
    更奇怪的是,病了一场之后,他的身子骨像是更硬朗了些,丝毫不惧日渐寒凉的天气。
    他一改此前闭门不出的作风,整日乐颠颠地到处乱逛。
    不是去这个尚书的府上说一些有的没的,就是去那个侍郎的府上说你要看清形势,还去了霍成儒的府上阴阳怪气地扎了他几句。
    比起之前的整日忙碌,看不见人影。
    陆绝像是突然闲了下来,整日往沈府跑。
    说是特意去新帝那里请了赐婚的圣旨,已经将北镇抚司的事务交了出去,他要开始亲自筹备婚事。
    起初几次来的时候,沈飞章还没什么好脸色。
    为此叶氏还打趣他,“现在这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怎么还吹胡子瞪眼的,难道你想抗旨?”
    “那是圣旨,他肯定不敢啊!”
    沈昭昭一边慢慢啜饮着杯子里的茶,一边接话道。
    嚯!
    叶氏说也就罢了,听到沈昭昭也打趣,沈飞章腾地站了起来,看着面前这颗被拱了的白菜,“你怎么回事?这还没嫁出去呢,就开始帮着外人说话了?!”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别生气了。”
    沈昭昭敷衍地安抚了两句,继续喝茶。
    沈飞章看着沈昭昭的胳膊肘朝外拐的样子。
    只觉得头更疼了。
    成亲的日子定的是大年初七。
    叶氏特意找了寺庙的大师算,说是个好日子。
    沈昭昭还跟着陆绝去了他的宅子,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热热热闹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一口一个夫人叫得无比热情。
    又过了好几日。
    沈飞章看见陆绝来,已经有了些笑意了。
    而这时的盛京城,已经笼罩在了除夕即将来临的氛围中。
    刚过去的国丧像是已经完全过去。
    上位者太过遥远,他是谁,并不会影响平民百姓的生活。
    “嫁衣已经做好了,明日我便让人送过来。”
    陆绝看着逗猫的沈昭昭,轻声道,“明日是除夕,后面的几日,我不会来见你了。”
    沈昭昭抬起头,“为什么?”
    “新婚夫妇成亲前几日不能见面。”
    陆绝摸了摸她的脸,“还有七日我们就要成亲了。”
    沈昭昭看着他。
    本来还不觉得,现在听着他说还有几日的时候,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
    是了,还有七日,她就要嫁与陆绝了。
    第二天的除夕。
    陆绝果然没有来,而是派人送来了做好的嫁衣。
    打开盒子白露便是一声惊呼,就连叶氏也忍不出露出惊讶的目光,轻轻抚过上头的线路图案,“这刺绣……”
    “像是已经失传的掇花绣……”
    叶氏将嫁衣捧了出来,“陆绝竟然能寻到会这绣法的绣娘!”
    沈昭昭伸开手。
    白露连忙过来帮忙穿。
    嫁衣上衣下裳,边角用金线绣了繁密的花纹,面前的龙凤图案精致秀气,绝非凡品。
    沈昭昭站在镜前。
    镜中的女子面容秀丽,大红的嫁衣越发衬得她肤色白皙,容貌绮丽,让人挪不开眼。
    叶氏小心翼翼地将精致的凤冠戴在沈昭昭的头上。
    眼眸中露出浓厚的不舍,忍不住捂了捂脸。
    沈昭昭见状连忙取下了凤冠,连带着换下了嫁衣,让白露收好。
    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除了她越来越紧张外,叶氏来陪着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有时候聊着聊着,说到她要嫁人了,也会突然抹起眼泪来。
    除夕夜。
    街道上到处都是爆竹声。
    家家户户都已经贴上了新的春联。
    用了晚饭后。
    沈昭昭陪着叶氏在街上闲逛。
    每年除夕,早早地吃了晚饭,她都会陪叶氏出来散步闲逛,买些喜欢吃的零嘴糕点,回家守岁。
    今年也会是如此。
    陆绝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他会不会守岁……
    沈昭昭突然想。
    很快她便眼神一暗,垂下了头来。
    陆绝父母都没了,他现在大概是一个人,他应当不会守岁了吧……
    “昭昭?”
    叶氏转身,却发现她并没有跟上来。
    沈昭昭猛地抬起头。
    声音清脆。
    “阿娘,我有点事,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陪你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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