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关景墨努力回忆。
    哦,这个梦,是第一次跟喻君辞见面后做的。
    那晚,他回到市中心大平层的住处,洗漱躺下,本以为会失眠,却在辗转反侧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然后,就做了这个梦。
    梦中,千澄没去参加关氏集团的年度庆典,没有中药,没有标记他,没有娶他。
    跟千澄在教堂里,执手宣誓要彼此相爱、彼此珍惜,直至死亡将彼此分开的人,是喻君辞。
    那时候,千澄已经被怨灵锁定。
    关景墨反复考虑,决定告诉千澄这件事。
    他去千澄家里找她。
    迟了一步,千澄临时有事,回颜氏集团了。
    喻君辞刚好在。
    关景墨暗恋颜千澄多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爱人。
    恍惚间,三言两语,被喻君辞套了话。
    喻君辞没怀疑他,微微苦笑着,说要跟千澄祸福与共。
    关景墨压下心酸,跟千澄的爱人说,自己曾欠千澄一个恩情,如有需要,请务必找他帮忙。
    千澄跟喻君辞感情极好,关景墨见过他们相处的模样,两人都很在乎对方,看对方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情意。
    他们婚后很幸福,很开心。
    关景墨认识千澄那么久,从来没见过她那样幸福开心。
    尽管暗地里落寞心酸,关景墨仍希望千澄能一直幸福开心。
    喻君辞跟关景墨说,他不想隐瞒千澄,曾试图告诉她怨灵的存在,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制止,应该是怨灵不让他说。
    关景墨和喻君辞一起,拼命想办法救千澄。
    可是,他们失败了,怨灵没放过她。
    几个月后,千澄独自外出时,出了意外,逝世了。
    关景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千澄不在,他觉得人生再无意义。
    不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是饿死,渴死,还是痛死呢……
    漫长的、无边无际的痛苦中,喻君辞突然来访。
    他说,他有了千澄的孩子。
    对,就是这个孩子。
    千澄离开后,她就是关景墨生命的支柱。
    关景墨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应喻君辞请托,出任颜氏集团的总裁,帮这孩子守住祖业。
    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带人守在产房外,保护照顾千澄留下的,拥有庞大的资产,却几乎没有自保能力的父女两人。
    喻君辞用心抚养女儿几年,然后将女儿交托给他,说想为千澄守墓。
    关景墨早知他的打算,无法劝阻。
    千澄出事后,喻君辞看似冷静沉着,但他的眼神,空了一大块。
    常常说着话,做着事,就发起呆来。
    关景墨知道,他这是在想念千澄。
    关景墨有时也会这样。
    喻君辞是千澄的爱人,曾跟她亲密共处数月,他们之间的回忆更多,喻君辞发呆的频率,远比他高。
    喻君辞想陪着千澄,千澄也喜欢他的陪伴。
    关景墨能做的,就是替已逝的一生挚爱,以及现存的他最重要的朋友,照顾他们的孩子。
    喻君辞在市郊的颜氏墓地附近,修建了一座房屋,抛下盛世繁华,静静守在千澄身边。
    有时候,他会回来,陪一陪女儿。
    有时候,关景墨会带孩子去看他。
    又过了几年。
    有天早上,关景墨又带孩子去看喻君辞。
    喻君辞和女儿去扫墓。
    关景墨留在客厅,处理集团的工作。
    千澄的墓,他从来不敢去,怕泪水一出来,就收不住。
    中午,父女俩眼圈红红的回来了,他们一起吃饭,然后哄孩子睡觉。
    回到客厅,喻君辞平平静静的,递给他一份检查报告。
    关景墨一看,吓了一大跳:“我帮你找名医!你还年轻,一定会没事的!”
    喻君辞轻叹:“这是心病,治不好的。没关系的,以后,我能更好地陪伴千澄了。”
    关景墨哽咽。
    临别时,喻君辞说,想让女儿正式认他做义父。
    关景墨手足无措,觉得自己不够格。
    喻君辞淡淡微笑,说:“景墨,这些年,多亏你处处照应……你是个好父亲,远比我好。”
    喻君辞说着,摸摸女儿的头。
    颜千澄和喻君辞的女儿,继承了他们的聪慧和温柔,她抱了抱亲生父亲,然后擦掉眼泪,乖乖喊关景墨“父亲”。
    关景墨红了眼圈,小心翼翼地,从喻君辞怀里接过她。
    ……
    这个梦,是某一世的经历,还是……潜意识给他的预兆?
    预兆着今天,千澄会想收养一个孩子,要他做这孩子的父亲?
    关景墨不清楚。
    他只知道,千澄的请托,他永远也拒绝不了。
    可在答应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这问题,从千澄答应不会跟他离婚那刻起,他就很想问。
    一直不敢问。
    就怕稍稍一提,眼前的美梦就立刻破碎,回到冰冷的现实。
    可想起那个悲伤的梦里,他们曾经开心快乐的样子……
    为了深爱多年的千澄的幸福,为了梦里跟喻君辞那段友情,关景墨不得不问:“千澄……喻君辞……”
    喻君辞,果然是不一样的。
    关景墨一提他的名字,就看到颜千澄一直柔和的表情变了变。
    关景墨压下心里百般滋味,继续问:“……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现代社会实行一夫一妻制。
    在社会认知中,同时有几位伴侣,是不道德的。
    “小三”这名头一旦坐实,足以让人身败名裂,变成过街老鼠般被辱骂被唾弃的存在。
    千澄那么爱喻君辞,肯定不愿伤害他一分一毫。
    喻君辞也会自觉跟千澄保持距离,尽量不影响她的婚姻。
    关景墨原以为,千澄打算等祖母逝世后,就跟他离婚,恢复自由身,再追求喻君辞。
    可千澄答应了,不会跟他离婚。
    从千澄的态度,关景墨感觉到,她是认真的,不是随口说说,不是一时兴起。
    千澄是当真没想过,要跟他离婚。
    恐怕,千澄在决定要跟他结婚那一刻起,就自行掐断了日后跟喻君辞在一起的想法,彻底放弃了这份爱情。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决绝呢……
    颜千澄沉默很久,才轻声回答:“在我心里,喻君辞……是我的初恋。虽然,我跟他从未曾真正在一起,就结束了……”
    “嗯,这段感情,已经结束了。”
    “我想,我跟他,以后也不会开始。”
    “为什么?”关景墨疑惑。
    颜千澄移开视线,呆呆望着远处。
    半晌,才低声答:“他信命,大概会认为,是缘分不够……至于我……我觉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许这是幼稚可笑的执念,可是……我心底里,的的确确是感觉,将这段最美好最重要的感情,定格在……或许更好……”
    关景墨不太明白。
    但他知道,这是千澄能说的所有了。
    纠葛数年的情感,百转千回,复杂无比,本就难以条分缕析地清楚道明。
    颜千澄发完呆,回头,深深看进关景墨眼眸深处:“你不骗我,我也不骗你。景墨,虽然我跟他有缘无分,但他在我心里,是特殊的。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另外一个异性,在我心里的地位能越过他,包括你。这点,你愿意接受吗?你心甘情愿吗?”
    关景墨毫不犹豫:“我愿意接受,我心甘情愿。”
    颜千澄惊讶:“……你可以仔细考虑考虑,不用急着回答我。”
    关景墨淡淡微笑:“这是事实,我早已明白,早已接受了。我觉得,人要知足。千澄,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比我曾期盼的还要多很多。我很满足,很开心,真的。”
    关景墨一直告诫自己,勿忘初心。
    他的初心,是希望千澄平安喜乐,希望自己能有机会报答她。
    曾几何时,千澄对他笑一笑,跟他说句话,他就能开心一整天。
    现在,千澄愿意再次信任他,主动跟他建立长久稳固的关系。
    他已经如此幸运,又有什么理由,为不可改变的事实纠结,跟一个他也暗暗敬佩的人争长短呢——
    两人商量好,一起去民政局递交申请,与福利院签订收养协议。
    法律规定,收养八周岁以上的儿童,需要本人同意。
    小园才刚四周岁,不需要走这项流程,但颜千澄还是蹲下来,平视小园的眼睛,耐心跟她沟通,确保她明白他们的意思。
    小园一脸震惊,反应过来后,猛点头。
    颜千澄笑笑,终于能伸出双臂,将小姑娘拥入怀中。
    抱了一会儿,一直安安静静的孩子突然颤抖起来。
    想起她有先天性心脏病,颜千澄慌忙轻轻推开她,想检查她的状况。
    一眼瞥见,小园一张小脸上,全是眼泪。
    原来她刚刚是在哭,不是不舒服。
    小园突然被颜千澄推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举起瘦小的胳膊,希望继续拥抱。
    可她想了想,又放下手臂,乖巧地站好。
    颜千澄叹气。
    小园这是……以为大人不想抱她了,怕给大人添麻烦,就乖乖把自己的渴望收起来。
    颜千澄掏出手绢,帮小园擦泪水,又抱了她一会儿,再示意她看关景墨。
    之前慰问福利院时,关景墨以下属的身份,一直默默跟在颜千澄身后,没跟小园互动。
    现在,颜千澄向小园介绍:“他叫关景墨,以后就是你的父亲了。”
    小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关景墨。
    关景墨突然紧张起来,比第一次开跨国会议更紧张。
    他强自镇定,学着颜千澄的样子,蹲下来,平视小园,放柔声音:“你好,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园怯怯地抬起小短臂。
    关景墨赶紧张开怀抱。
    小小的身子偎依进他怀里。
    关景墨不敢用力,怕伤了小园,抱得僵硬笨拙。
    抱着抱着,关景墨突然又想起梦里那个孩子。
    他曾无数次抱起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将她养大成人。
    关景墨的姿势自动调整,变得自然纯熟。
    那孩子,跟小园一样,都是千澄的孩子。
    也是……他的孩子。
    他视如己出的孩子。
    鼻头闻到淡淡的奶香味,关景墨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小园细软的头发。
    小园在他怀里抬起头,嘴巴无声开合。
    口型不太准确,但勉强能看出,她在试图说“父亲”。
    关景墨确信,这一刻,他对小园起了真心。
    两人带小园回家,管家办事效率很高,已经布置好儿童房,请来几个会手语的保姆。
    颜千澄和关景墨带小园看她的房间,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在她身上比了比,确认尺寸是不是合适,再一起面试保姆,一起吃饭,哄她睡觉。
    等小园基本适应新环境,颜千澄和关景墨准备带她去医院检查身体。
    防弹车刚驶出颜氏祖宅,几圈人围了上来。
    颜千澄无奈。
    为保护小园,她跟关景墨没有大张旗鼓,一路低调。
    但豪门家族是活在聚光灯下的,再低调,一举一动还是被无数人关注议论。
    颜千澄和关景墨都很年轻,婚后还未生育自己的儿女,就先领养了一个孩子,这事早在网上传开了,人们议论纷纷,好奇无比。
    眼前这几圈人,就是闻风赶来的媒体记者,扛着长枪短炮蹲守在他们家门外,想采访他们。
    关景墨要为颜千澄分忧:“要不,我去应付他们,你带小园去医院吧。”
    颜千澄想了想:“小园跟你相处得挺好的,还是你带她去医院,我来应付媒体。”
    在社会普遍认知中,生儿育女是Omega的职责与荣耀。
    关景墨婚后半年未孕,还有很多传言说,他不得自己的Alpha宠爱……
    想也知道,关景墨若独自面对媒体,会被他们问出怎样难堪的问题。
    颜千澄下车,在保镖的簇拥中,微笑着向记者们点头致意。
    凭着清丽的容颜,温润有礼的举止风度,颜千澄一直是媒体的宠儿。
    记者们一看见她,立刻收起饿狼扑食状,笑容都自然了很多,自觉安静下来,等她示意再提问。
    颜千澄从容应答,简要讲述收养小园的初衷与经过,维护关景墨的面子,请大家尊重孩子的隐私,一起守护孩子健康成长。
    有颜千澄吸引火力,防弹车顺利驶离颜氏祖宅。
    小园回头望着颜千澄,两眼发亮,满满的崇拜与依恋。
    关景墨也回头看她。
    千澄这么好,怎能不死心塌地的爱她啊。
    等车子驶远,望不见颜千澄了,关景墨突然发现,怨灵正跟在他们身后。
    它,没跟着千澄?
    它将目标改成他了?
    关景墨疑惑,再仔细观察,发现怨灵没看他一眼,而是关注着小园,周身气息平和。
    关景墨明白了。
    怨灵是想知道小园的病能不能治好,所以选择跟着他们去医院。
    怨灵……果然很喜欢孩子——
    关景墨带小园做完检查,回家把检查报告交给颜千澄:“医生说,小园的先天性心脏病,可以通过手术治疗,但有一定风险。至于声带缺损,目前的技术暂时无法恢复……”
    颜千澄一页一页翻看检查报告,心头沉甸甸的:“小园的病,暂时未影响日常生活,现在动手术,她会害怕,要不再让她适应一段时间吧,我们先寻访名医,讨论一个稳妥的治疗方案出来,将风险降到最低。”
    关景墨点头,问:“明天探望颜董,要带小园去吗?”
    “要的,她是我们的女儿,”颜千澄收好检查报告,看了关景墨一眼,“祖母不是让你改口了吗?”
    关景墨红了脸,害羞又欢喜。
    成为千澄的家人,跟着她喊祖母,跟她有个共同的孩子。
    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第二天傍晚,两人带着小园,走进颜龄的病房。
    颜千澄抱起小园,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向祖母介绍她的女儿。
    颜龄勉强抬起昏花的老眼,视线掠过小园,转向关景墨:“收养个孩子也好,有些人一直怀不上,认个养子女后,就顺利怀上了。”
    空气凝滞。
    关景墨不愿让颜千澄为难,羞窘低头,小声说:“我……我会努力的……”
    颜龄还想说什么,颜千澄先开口:“景墨,你带小园去楼下的花园散步吧。”
    等关景墨抱着小园出去,颜千澄拉起颜龄的手,转移话题:“祖母,你今天精神挺好的。”
    颜龄重重叹气:“你不用说没用的安慰话,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应该就这几天了……千澄,你要成熟点。”
    颜千澄沉默。
    祖母说的“成熟”,应该是指摒弃个人意愿与情感,一切为家族与颜氏集团的利益考虑。
    祖母认为,她应该早日让关景墨生个优秀的孩子,并将那孩子培养成颜氏集团的下一任继承人。
    祖母一生都在为颜氏劳碌,她并不是只要求别人,她是以身作则,一直以来,都将家族与颜氏集团的利益,置于一切之上。
    颜千澄理解祖母,尊重祖母的想法。
    只是,对于“成熟”,颜千澄有自己的理解。
    外人都说,颜千澄样样优秀,完美无缺。
    但颜千澄自己,并不认为,自己需要成为一个完美的楷模。
    她仍倔强地想保留自己一些“不成熟”、不完美的地方。
    或许,终有一天,这些“不成熟”、不完美,会成长为新的模样。
    她会成熟。
    但这“成熟”,应该是真正的洞明世事,人情练达。
    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妥协,急匆匆地,茫茫然地,按照社会规范、外界期望、以及别人的喜好,将自己打磨成一个模具。
    这两者看着差不多,却是自然成熟与催熟的区别。
    是真人与假人的区别。
    但如今,祖母已经……
    没必要,也不应该跟她讨论太多了。
    颜千澄压下心头百般滋味,微笑宽慰祖母:“现在,我跟景墨相处得挺好的,你放心吧。”
    颜龄仔细观察孙女的表情,叹息:“但愿吧。”
    说了几句话,她累了,合上眼睛,很快就陷入昏睡。
    睡梦中,颜龄嘴唇阖动,喃喃说着什么。
    颜千澄凑近细听。
    “股权”、“核心资产”、“估值”……
    颜千澄很快明白了。
    祖母说的,是颜氏集团几年前一起并购案的细节。
    颜千澄长叹一声,为祖母掖好被角。
    在祖母身边坐了一会儿,颜千澄离开病房,找到关景墨和小园。
    三人一起回颜氏祖宅,一起吃晚饭,颜千澄和关景墨陪小园玩积木,看绘本,然后哄她睡觉。
    等小园睡熟,关景墨要去书房处理事务,颜千澄送他。
    “景墨,”来到书房门口,颜千澄歉意地看着关景墨,“今天,祖母……委屈你了。”
    关景墨赶紧摇头:“祖母是关心你……你也马上帮我了,我没觉得委屈,真的。”
    顿了顿,关景墨小声提醒:“千澄,这几天,我们多抽点时间陪陪祖母吧。”
    颜千澄领会到关景墨话里的含义,心头骤痛:“是医生跟你说的吗?”
    关景墨踌躇几番,跟颜千澄说实话:“我曾找人算过祖母的……寿数。”
    颜千澄想起,今天,祖母也说过,应该就这几天了。
    她沉默很久,回过神来,发现关景墨在偷偷观察她的表情,一脸惶恐不安。
    关景墨应该是怕她生气。
    因为找人算死期,在传统文化中,是比较忌讳的事。
    颜千澄扯出一个微笑,安慰他:“我没生你的气,那一天,迟早会来的,早点知道,我还能……像你说的,多陪陪祖母。”
    她叹气:“我刚刚是在难过……就算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时候,还是……唉……”
    关景墨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手足无措。
    颜千澄看在眼里,不想为难他,调整一下心情,继续原先想说的话题:“我知道祖母的期望,也知道真正的夫妻应该是怎样的。我们成婚以来,的确是委屈你了……”
    颜千澄的话说得含蓄,但关景墨怎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指的是,他们的婚姻里,“没有真正的亲密关系”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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