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17我就喜欢男人呢?

    赵熙回来的时候已经挺晚了。
    客厅廊檐下亮着一盏小小的阅读灯,陈霁尧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拿本书独自坐在深色皮沙发的角落。
    赵熙换了鞋,走过去将地上的薄毯捡起来,看他手里捧的什么书。
    陈霁尧露出几分讶异的目光,后又捏捏他手心,拽他坐下来笑看着他:“玩得开心么?”
    赵熙头歪在靠背上,懒洋洋撩了撩眼皮:“没喝酒……”
    “原本可以在那儿睡一晚上的,但我还是觉得家里的床比较舒服。”
    陈霁尧收回视线,合上书:“我以为你一去,裴铭会把酒柜里的酒全都藏起来。”
    “他敢?”赵熙眉一抬:“老子要真想喝,掘地三尺也得把他藏的那些宝贝通通挖出来。”
    陈霁尧勾勾唇,没再往下接了。
    气氛很不合时宜地安静下来,赵熙望着男人的侧脸,第一次生出一种明明很多话想说、却有口难言的憋闷感。
    也不知为什么突然这样,关茂琪挨了那一巴掌,让他心情也跟着起起落落、五味陈杂。
    开车回来的路上,脑海里不由自主冒出来全是陈霁尧的影子,与关小姐两人如此相似的遭遇,可他当时十几岁的年纪还那么小,就要独自承受母亲的离世、亲生父亲的抛弃、亲戚的冷眼还有来自外界的各种议论……
    过往的很多细节根本不敢再回想,越是忍不住回味,就越是感觉心里一阵阵揪着疼。
    “陈霁尧……抱一下好不好?”
    没等人回应,赵熙一双手兀自环过去,像环住一只大型玩偶紧紧抱住了陈霁尧。
    默了几秒,手掌无意识在对方背上轻轻拍了拍。
    陈霁尧回抱住他,温和的声音落在耳边:“还遇到了别的事?”
    算是有吧……
    但赵熙原本就没打算说的。
    关茂琪被关士川打了一巴掌,人家小姑娘面子薄,出于信任才在需要帮助时找到自己,自己转头却把这当做闲聊时的八卦拿来跟人讨论,多少是有点缺德了。
    况且即便陈霁尧不是外人,自己又要怎么跟他讲呢?
    告诉他裴铭先前说的长枫林秘闻是真的,关士川找小三在外面生了个儿子,为了那小儿子现在已经跟关太太母女撕破脸了?
    即使外面的风言风语早已经传到陈霁尧耳中,自己还要一本正经在他面前提,无形中就是在逼陈霁尧不得不想起那些糟心的少年经历。
    这样揭人伤疤的事,赵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的。
    他的缄默自认为是对陈霁尧的一种保护,殊不知,对于他今晚的行踪,陈霁尧却早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
    他说要吃宵夜,陈霁尧便让阿姨提前买好了食材,打电话过去时,明明身后的背景那么安静,他却说自己还在别墅的派对上。
    且他在心虚时,就是会习惯性将声音放低,陈霁尧没有戳穿,非常平静地把电话挂了。
    后来不过两分钟,助理便敲门进来汇报,说赵熙在酒店用身份证开了另一间房,关小姐披着他的外套就站在旁边。
    陈霁尧并没有很惊讶或其余过度的反应,低头整理桌上的几份材料,只告诉对方处理完工作便可以下班。
    助理点点头转身离开,临出门前,那道声音却猝不及防响起,再次由身后将他叫住。
    住店客人的隐私需要被保护,即使赵熙也不能例外——陈霁尧如是吩咐。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就不用再来向自己单独打报告了-
    那天在裴铭家吃了一顿跟“黑暗料理”差不多的巴西烤肉,给赵熙留下深深的心理阴影,导致后来的几天一闻到肉味就想吐。
    想借机再敲诈裴铭几瓶好酒,没想到他这边还未开口,对方却反将他一军,率先发来宁安晚报最新刊登的头条。
    裴铭:「我就说你前天晚上急匆匆的非要走,还以为你要接陈霁尧下班,原来是会关小姐去了?」
    「以为你们两个是迫于家族压力被强行绑定在一起,敢情是郎情妾意,就我们这些看热闹的被蒙在鼓里是吧?」
    赵熙没空回他,皱着眉将屏幕里的图片双击放大。
    两人在喷泉池边牵手,后来进入酒店分别被拍了下来,关茂琪身上还披着自己的西装外套。
    夜晚模糊的光线让氛围变得暧昧不清,那些狗仔各个都会编故事,杜撰起前因后果,将他和关小姐约会的过程说得有鼻子有眼。
    什么时候见面,吃了法餐还是中餐,关小姐喝醉将头歪在他的肩膀上——就好像自己和关茂琪拍拖,这些人买杯饮料就坐在旁边看现场直播似的。
    想来这些媒体也都是为了生存,关于自己绯闻的捏造,赵熙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独这次,他们将话题引到两家联姻的问题上,讨论愈演愈烈,赵熙第一次感到有些头疼,想要澄清或者干脆出律师函杀一儆百的想法,就这样蓦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但比起整治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赵熙其实更在意陈霁尧有没有看到这篇报道。
    说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去圆,虽然他本身心里没鬼,却不想因此和陈霁尧之间再生出更多误会。
    于是中午来办公室午休时,赵熙趁机特地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反应。
    索性陈霁尧应该暂时还没空关注这些,因为确实忙到脚不沾地。
    据助理所说,科贸新城项目因为规划局那边露出的风声,现在有几家银行已经开始坐不住了,行长打电话过来亲自约陈霁尧的时间。
    虽说招标文件投进去多半也只是走个过场,但中间需要开会沟通的细节依旧很多,陈霁尧从早上8点到公司一头扎进会议室里,直到现在买回来的午餐还一口未动。
    眼看着桌上的鱼片粥很快就要放凉,赵熙走到跟前从对方手里夺过笔:“好了,这些做做样子的东西我帮你签,去把阿麦买给你的午餐解决掉,现在,立刻,马上!”
    模仿陈霁尧的笔迹,他不能说有十成像,至少八九分绝对是有的。
    代替陈霁尧在那个位子上坐下来,赵熙打开文件,目光专注在纸面,不再吱声。
    虽然嘴上说只是走形式,但一些必要的细节条款也会很认真地过一遍,经他手里签出去的东西,不可能叫陈霁尧吃一点亏,也绝不会因为任何一点纰漏而给项目后续的推进造成麻烦。
    电脑旁边放着一个比屏幕矮出半截的盒子,赵熙也是现在才注意到。
    外包装上印着无人机多维角度科技感满满的机身,被那个画面吸引,遂忍不住抬眸多看了两眼。
    正准备收回视线,却听见淡淡的声音自对面传来:“自己装一下。”
    赵熙放下笔,从盒子里取出这架早已经在陈霁尧微信头像观摩过数遍的无人机,每只出厂时都带有特定的编号,自己手里这架,侧面刚好印着那个最具纪念意义的数字——“001”。
    说是要他组装,其实就是将桨叶之类一些零碎的配件固定在机身上。
    角度旋转到另一侧时,赵熙在机身看到了自己的英文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给我的?”
    助理刚好端了咖啡送进来:“陈总之前拿这台做过实验,性能都是没有问题的,说明书在盒子里,储存卡满了的话,可能需要您自己导出一下。”
    就像当初建酒店、在图纸阶段就规划好了留给自己的房间,这次也是一样,研发的无人机还未正式投入市场,刻着001编号唯一也是最特别的那架,就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赵熙唇角勾着笑,现在浑身舒畅,也顾不上替人看文件了,拿着飞机在手里来回地把玩欣赏。
    “城市里面限飞区太多,一点也不爽,下次咱们出去旅行的时候带上。”
    助理看了眼陈霁尧,在旁边插话:“低空经济在未来必定会成为趋势,公司抢先一步开发出来,为的就是在必要的时候主导市场。”
    “早该这样了。”赵熙手指在桌面上点点:“花这么大成本研发出来,就该投入到更有用的地方。”
    “我上一次见人飞这个,还是在路边拿来送求婚戒指,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你把这架保管好。”
    陈霁尧坐在沙发边,舀了一勺粥,眼梢低低地垂着。
    听不出什么情绪,顿了顿,却还是一脸平静开口:“未来的事没人说得准。”
    “说不定在你手里,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陈霁尧说的那些话,赵熙全当是玩笑听完就忘了。
    不过有一点倒也算是预料准了——他的确在两天之后迎来了属于自己躲也躲不过的“大日子”。
    孟宛每逢重要节日必定去南音寺上香,恰逢这月十七为阿弥陀圣诞,慧能大师在寺里做法事诵经,主佑人平安吉祥的。
    今年赵熙出的那场车祸令孟宛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这次便很强硬地要求他和陈霁尧一起跟着。
    用上一辈人唯心主义的话来说,两脚踏入佛门净地,虔心求告福自然至,刚好为他两人去一去身上的晦气。
    南音寺占地300余亩,从不二法门去到长生殿要走很长一段路。
    赵家却因给殿里的佛祖塑了金身、是这寺里身份最贵重的香客,故而在这般“不俗之地”也是能享有特权的。
    几辆黑色商务低调从偏门驶入,直接将车开到素斋馆旁边的树荫下,孟宛才在慧能大师带着徒弟恭敬的迎接中踩着石板路下车。
    那些平日里牌桌上摸牌、俗物奢品缠身的阔太,到了佛祖面前却都是一个比一个虔诚,孟宛自然也不能例外。
    净了手,摘掉身上的所有珠宝,哪怕只是殿里香火供奉很少的一处塑像,只要遇上,各路神佛都是要拜一拜的。
    赵熙自认为没有慧根,从小跟寺庙这种地方无缘,孟宛叫他拜,他虽也乖乖地照做了,脚一踏出那个门槛,却还是会忍不住贫上两句:“我这辈子人生顺风顺水,哪还有什么需要求佛祖的?”
    “求佛不如抱好我哥和我爸大腿。”
    孟宛明厉的眼神看过来,只一眼,他便很识时务地住嘴了。
    饶是如此,虔心礼佛的孟女士还是没有放过他,路过身边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赵熙痛得龇牙咧嘴,对面抬手指过来,剜了他一眼:“你这张嘴啊,我迟早有一天把它给缝上。”
    做完法事,赵熙又被带到大师面前求签。
    他自觉没什么要问的,但孟宛看过来一眼,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问财运、事业都问不到自家母亲的心坎上,于是手从兜里拿出来,看着老和尚不着痕迹笑笑:“那就姻缘吧。”
    孟宛将他单独留在了这里,签文都是提前在纸上印好的,赵熙原本也不信这个,慧能弥弥牟牟念叨了一大堆,听得他直犯困。
    最后实在没耐心了,便开始数对方身上披的那件袈裟到底有多少格子。
    后来终于从金刚殿出来,便开始四处寻找陈霁尧的身影。
    一抬头,却看到立在院子里那颗据说是很多人慕名而来、万千长青的古树——香客们都写了福纸,系好彩带挂在祈福树的树枝上。
    赵熙路过被义工塞去一支笔,原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却被人告知今天日子特殊,主大吉,祈愿多半都是能成真的。
    于是想都没想,寻了桌案空余的一角,潇洒的笔迹落在纸面上。
    “爸妈,身体健康。”
    “赵煦亭,事业顺利,婚姻美满。”
    “陈霁尧……”
    写到第三张纸的时候,赵熙笔尖却顿住了。
    似乎想尽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写下来的时候依旧显得空洞与单薄,他想给予陈霁尧的,永远只能是最特别的。
    思索半天,于是灵光一现,又将自己名字添到了旁边。
    “陈霁尧、赵熙,永远……一家人!”
    收笔落款,满意地上下打量一番。
    最终拿着那张福纸系上彩带,挂在了古树常年向阳、花叶最繁盛的那根枝杈上。
    孟宛还有些问题需要慧能大师解惑,赵熙找到了陈霁尧,后来便同他一起在佛堂外面等。
    红木门打开,女人出来时手里攥着三只福袋,招招手,让不远处站着的两个孩子过来。
    红色的两只分别揣他们口袋,叮嘱赵熙和陈霁尧一定收好。
    赵熙瞟了眼她手里剩下那只,挑眉:“为什么黄色的不给我?”
    “这是给你哥和嫂子求的。”
    孟宛指了指上面的送子观音,赵熙便明了,舔着牙根笑笑:“他们这才结婚多久啊,您还挺着急。”
    孟宛又白他一眼:“你倒是也给力点,我就不用整天这么心急火燎盯着你哥了。”
    “那我劝您还是别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赵熙一脸不屑:“保不准我这辈子没有子嗣,就喜欢男人呢?”
    房檐上几只小麻雀飞过……
    这句话一出口,包括旁边的小和尚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霁尧拧着眉,沉默的目光打量他。
    孟宛眼睛木然眨了眨,一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胳膊,反应好久才难以置信出声:“崽崽,你、你怎么回事?”
    “不要说这种话来吓妈妈……”
    赵熙将她的手撸下去:“您干嘛这副反应啊,同性婚姻都合法了好吗?”
    “您跟邵家太太不是总在一起喝下午茶?邵谨臣跟男人结婚的事情你不知道啊?”
    “法律允许的事情多了!”孟宛声音不自觉扬高:“你能什么都随着自己心意吗?”
    “找对象不顺自己的心意顺什么?”
    一句话噎得人不知道怎么回,孟宛平整下呼吸,一脸惊恐地将他捞到身边。
    气氛正紧张到不知该如何收场时,陈霁尧过来扶住了孟宛。
    赵熙站在旁边,却勾勾唇蛮不在意笑了:“我这不就顺口胡诌了句,不知道还以为犯了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呢,让您用这个眼神看我。”
    “瞧把您吓成这个样子……回去让我爸知道了,可不又得提起鞭子狠狠地抽我了?”-
    好好来祈福上香的一天,却被赵熙搞得虚惊一场。
    回去的时候孟宛不待见他,他也有那个自觉,跟在陈霁尧身后上了迈巴赫。
    感应到钥匙,车子没有立即发动,陈霁尧手握着方向盘,视线盯着前方默了默,才对他说:“以后别再开这种玩笑,孟姨的心脏不好。”
    赵熙拧了瓶矿泉水灌嘴里:“看孟女士急成那个样子,我就是忍不住想怼她两句,谁还能真找个男人结婚啊……”
    陈霁尧喉结一动,攥在方向盘上的手无声紧了紧。
    之后没再说什么了,车子平稳地驶出寺门。
    赵熙倒有些乏了,头歪在座椅上,看窗外零零散散飘下来的落叶,思绪逐渐放空。
    冷不丁,身旁那道声音却开口:“刚刚跟住持聊这么久,他有没有说什么?”
    赵熙“哼”了声:“那老和尚,牙都快掉光了也不说去安副假牙,谁能听清他嘴里在咕哝什么?”
    “不过他旁边的小徒弟倒是给我翻译了下,说我的姻缘有些波折,就让珍惜眼前人。”
    如此一来,赵熙更怀疑对方是在故弄玄虚了。
    身边形形色色的美女这么多,看得人眼花缭乱,他哪知道要珍惜哪一个?
    不会所谓的真命天女还真就是关小姐吧?总不能是之前在电梯里给自己塞名片那个Lisa?
    脑子里混混沌沌想着,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
    山刚下到一半,某人便没了声音。
    眼皮仿若落下的一片羽毛,就这么不知不觉悄无声息、轻轻地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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