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0章

    朱崖州,林家。
    林雏和身边其他的族人们整整齐齐地跪在堂内,没有人说话,但能听见压抑传来的哽咽声。
    也不知他们是在哭即将仙逝的老祖,还是在哭就要失去渡劫大能庇护的自己。
    林雏的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无情无义。
    家里其他人从未真正在意过自己,老祖虽然只是因为自己根骨不错,所以才多自己多加照拂,但或许是因为相处的日子太短了,林雏哭不出来。
    不是说渡劫修士都很强大吗,那样强大的人,也会和普通老人一样逝去吗?
    林昼躺在床上,层层叠叠的帷幔挡住了外面跪着的子孙们,却挡不住间或传来的抽泣声。
    之前那一战,虽然自己只出手了一回,但终究还是太勉强了。
    不过自己本就寿数已至,即便不出手,也不会多活几日。
    林昼抬抬手指,示意林沣到跟前来,林沣自不敢怠慢,来到床边,恭敬地弯下腰。
    “老祖有何吩咐?”
    林昼说话的声音并不算虚弱,若非高阶修士对自己的寿数都有所预感,无人能想到他居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让所有人都出去吧,守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只会叫我烦心。”
    林沣迟疑:“儿孙们……也是想尽孝床头。”
    林昼摆摆手:“得了,你们的孝心我都知道了,让人都走吧。”
    无奈,林沣只能退出去,带着族人们离开。
    林雏站起身,久久盯着帷幔后面,没有挪步。
    林沣赶紧催他:“快走了,老祖想要独处,别打扰他老人家。”
    林雏想问自己能不能上前去见见老祖,还想问老祖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吗,但他始终无法开口,接着就被林沣强行牵着离开了。
    屋里总算清净了,林昼强撑着从床上起来,盘腿而坐,开始调息。
    他的经脉已经变得萎缩破败,甚至难以将灵力运行一个大周天,即便如此,他还是勉强自己,完成这一生中曾做过无数次的调息运气。
    身后事都早已安排完毕,他活了一千三百多年,见证了这世间数不尽的沉浮变迁,寿终正寝,也算是了无遗憾。
    起码在这生命的最后,他想给自己留个清净。
    可就在他刚完成一个周天的运气的瞬间,身后忽然泛起一阵森寒。
    如鬼似魅的黑影缠绕在林昼的身体周围,随后凝结成了柳青岩的模样,在他的耳畔发出阵阵诡异的笑。
    “你既然已经要死了,毕生修炼所得的灵力就这样散入天地之间岂不可惜?不如拿来借我一用。”
    “柳青岩?”
    看清来人的长相,林昼极为惊讶。
    “不对,你究竟是谁?”
    江令成冷笑道:“不愧是你,林老四,都快要死了,还这么敏锐。”
    一听这个称呼,林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喃喃道:“江令成!?不……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江令成大喊,“你可知道我为了复仇,在那恶臭的湖水之中泡了多久!今日,我就要把你的力量,变成我复仇的筹码之一!”
    说着,江令成屈指成爪,朝林昼胸口按去。
    林昼想要反抗,可他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哪有与江令成一战的力量?
    眼瞧江令成就要得手,忽然从旁边传来一声稍显稚嫩的问话。
    “老祖,出了什么事吗,我好像听见有其他人的声音。”
    林昼猛然回头,隔着层层帷幔看见了林雏模糊不清的身影。
    江令成也注意到了外面的人,一时间警觉起来,发现只是个小孩子之后又放松下来。
    一个小孩而已,就算看到了什么,杀了就行。
    林昼也回过神来,立即朝林雏吼道:“我不是叫你们都出去吗,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滚!”
    林雏吓了一跳,想解释,但又担心老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分明听见了方才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然而林昼的骂声又响起:“你耳朵聋了吗,还不快滚!?”
    林雏再不敢犹豫,转身跑了出去。
    见他终于走了,林昼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江令成讥笑道:“就是因为你凡俗的牵挂太多,才导致修为常年不得进益,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林昼也冷笑一声,回敬道:“你倒是无情无义,连人性都可舍弃,连自己的弟子都能坐踏脚石,可你的下场就很好吗?”
    “你!”江令成气得眼角抽搐,“罢了,我懒得与你费口舌,总归今日之后,你的毕生修为就是我的了!”
    ……
    林雏跑得很快,他从未如此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强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知道老祖遇到了麻烦,却只能像个逃兵一样跑出来。
    忽然,林雏看见了前方的林鸿,他脚下步子越发快,拦在了林鸿的面前,连喘息都来不及,指着老祖所在的院落。
    “大哥……不好了……老祖他……”
    ……
    林鸿和林雏一下子推开门闯入屋里。
    “老祖?”林鸿呼唤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他们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几步上去,掀开厚重的帷幔,看见了仰面躺在床铺上,已经毫无声息的林昼。
    “扑通。”
    林雏瞬间浑身失去力气,跪坐在了地上——
    虞影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枷锁,又仔细感受着这具身体的变化。
    枷锁上的咒文让他无法挣脱,身下的血水不知是什么东西炼成的,居然能封印他的全部修为。
    难怪顾夕迟敢大张旗鼓使用招魂术把自己召回原本的身体之中,原来是做了这样多的准备。
    这具躯体的手不知被高高绑起了多久,很是不舒服,已经失去了感觉。
    虞影微微蹙眉,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这些的?”
    “很早很早。”
    顾夕迟注视着他。
    两人虽然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被囚禁所以不得不跪坐着,但彼此的神情,却好似反了过来。
    跪着的人睥睨着站着的那个,站着的人好似心中有什么愧悔一般,虽低着头,却不见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很早很早。”顾夕迟重复了一遍,“但以前我从未想过要这样对你。我一直都期待能和你与其他的道侣一样,彼此之间心意相通,便能厮守终身。”
    顾夕迟咬牙,声音里混杂着怒意:“可谁叫你……谁叫你非要践踏我的一片真心。”
    “即便你拒绝了我,我也只求能够留在你的身边,能时常见到你就好。”顾夕迟揪住自己的胸口,“可你居然随便找了个刚认识不久的灵修小子,在我的面前举止孟浪,还当着所有族长的面宣布他……他才是你的道侣。”
    “你究竟把我的真心当什么!”顾夕迟怒吼道。
    “真心?”虞影眯起眼,“你说你对我是真心?”
    “不然呢?”顾夕迟握拳,“若非真心,谁会死乞白赖守在你身边几百年,为你忙前忙后,为你做小伏低!”
    虞影冷笑一声:“呵,少自欺欺人了。你为我做事,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对权力的渴求罢了。”
    “顾夕迟。”虞影仰起下巴,视线向下,“时间过得太久,你难道忘记了当年你是在得到我承诺未来会把魔域交给你之后,才答应替我料理琐事的吗?”
    顾夕迟脸色一变,说:“你当年的承诺不过是嘴上说说,如果不是我信任你,也不会替你当牛做马……”
    “当年我与你说得清清楚楚。你帮我办事,等一切稳定,我会慢慢把魔域全部交到你手里。而这几百年来,我也的确渐渐再也不管任何事务,你早就成了实际上的掌权者。”
    “你渴求权力,而我需要有人替我接过担子,你我各取所需。你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做出一副深情模样,好似全都是为了我,才忍辱负重,不得不劳心劳力几百年那般。”
    虞影眼里流露出嫌恶:“真叫我恶心。”
    这句话好似一把利刃,不偏不倚刺入了顾夕迟的心,将他的所谓真心三两下搅碎,也全然不留情面地撕下了他的所谓深情。
    “你懂什么……”
    顾夕迟垂着头,似从牙缝中挤出了这样一句呢喃。
    他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缓和了自己的心绪,重新变得坚定。
    “你只是还不愿意接受我的心意而已。”他说,“但是没关系,从今往后,你会有很多时间慢慢接受我。”
    “此后,无论是你,还是这偌大的魔域,都会是我的所有物。”——
    陆惊澜回到了寂无宫。
    他吃惊于宫殿中拥挤的人群,虽然离开前就知道虞影要举办这场盛会,但实在没想到会来这样多的人,而且虞影还允许他们在宫殿中随意行走。
    当然,魔尊大人平日起居的尘烬殿不在随意行走的范围内。
    走在去往尘烬殿的路上,外来的魔修和妖修们渐渐消失,再越过一道结界,里面就不是其他人能肆意进出的地界了。
    陆惊澜来到尘烬殿门口,发现虞栖梢正站在那里,似乎和什么人起了争执。
    虞栖梢正在和不讲道理的青翎讲道理,讲得他口干舌燥。
    “我就是进去看看大人,给大人添点茶水,放点吃食,不会吵大人安眠的。”
    青翎铁面无私:“大人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他睡觉。”
    虞栖梢气得两个鼻孔放大:“我说了我不会吵大人睡觉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那我们都是鸟,我说鸟语你也听不懂吗?”
    青翎不为所动。
    “怎么回事?”陆惊澜上前询问。
    虞栖梢回头,看见陆惊澜,有一瞬间惊讶他居然回来了,随后敏锐察觉到他周身气场的变化,发现他的修为已经深厚到自己都看不透的境界,更是震惊到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但最可气的是,那该死的青翎一看见陆惊澜,居然就让开了身子。
    “大人吩咐过,如果是陆仙君回来了,叫他立刻去见。”
    陆惊澜顿时心虚,挠了挠鼻尖,看向旁边气鼓鼓盯着自己的虞栖梢。
    “那我带他一同去见可好?”
    青翎没说好,但也没有阻拦。
    于是陆惊澜对虞栖梢说:“你先进吧。”
    虞栖梢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故意挤了青翎一下,这才勉强顺气,走进寝殿之中。
    因为听青翎说虞影在睡觉,所以两人一进去就放轻了脚步,生怕吵到魔尊大人安枕。
    虞栖梢先去按他刚才所说的,给茶壶里添上热茶,又在桌上的果盘里放上果子和点心。
    陆惊澜则直接走向了内室,朝床边走去。
    忽然,他原本略显急促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那夹杂着心虚但更多是喜悦的表情也变得凝滞。
    床上躺着的根本不是虞影,而只是一具小木偶。
    那具小木偶与虞影灵魂居于其中时的活灵活现不一样,它连五官都没有,光秃秃的脑袋、僵硬的身子,一派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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