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0章

    五百年前的神霄宗与现在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山石奇崛、仙云缭绕,间或几只仙鹤挟云展翅,非要说不同之处的话,或许只有五百年前神霄宗还坐拥天下唯一一位大乘修士,势力如日中天,行走其间的弟子都要比现在多几分神气。
    那位大乘老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全宗门的关注,而他座下唯一亲传弟子,将在不日进入林影秘境参与从成蹊堂毕业前的最终考核,全宗门的眼睛也自然都落在了这位幸运儿的身上。
    虞影被大乘老祖收作亲传弟子不是靠的实力。
    在宗门其他人眼里看来,他只是一个走了大运的孤儿,恰好遇见出门游历的老祖,恰好可怜巴巴无人照料,恰好老祖心善,便将他收作了弟子,带回宗门。
    因此,也有数不清的嫉妒集于他一身。
    “气煞我也。”柳青岩气得吹了并不存在的胡子又瞪眼。
    “你气什么?”虞影乐道。
    柳青岩咬牙:“那群人什么都不懂,说你在考核中名列前茅都是因为陆长老跟夫子们打过招呼,夫子们看在长老面子上不得已而为之。他们连陆长老的面都没见过,就在这儿张嘴胡说,陆长老他根本不屑于做这种事好不好!”
    柳青岩长着一张娃娃脸,生气起来,那双圆圆的眼睛便会盈满水汽,叫人更想欺负他。
    虞影出手揪了他的脸,手感不错。
    “他们说的是我,我都不生气,你气什么,还是好好准备明日的考核吧。”
    柳青岩挥开他的手,辩解道:“我不是替你生气,我是生气他们编排陆长老!陆长老光风霁月,君子端方,瞎了眼才收你这混球为徒!”
    虞影恣意大笑起来,一语刺中柳青岩:“你羡慕嫉妒也没用了,有本事你去说动老头子也把你收了。”
    “你你你你!气煞我也!”
    说完,虞影背着身挥挥手,悠然离去。
    回到碎云阁,虞影先探了个脑袋进去又收回来,看清楚了里面陆洲正手执白子,在与自己对弈。
    虞影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去,里面的人已经先唤了他的名。
    “小影,在门口站着做什么?”
    虞影这才挪进了屋内,二话不说,掏出怀中已经焐热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扔到了陆洲面前。
    陆洲拿起来一瞧,原来是一块泛着七彩光辉的石头,上面整齐细密地刻满了咒文。
    虞影解释说:“你明日不是要出发去摇光秘境吗,收好这个,保平安的。”
    “好。”陆洲眼角带笑,将石头贴身收好。
    随后陆洲又抬眼看向虞影,道:“你明日也要去秘境考核,可有信心?”
    虞影笑得耀眼,伸出两根手指:“小小考核罢了,拿捏。”
    ……
    林影秘境考核出现了令全宗门都为之震惊的意外。
    近百名弟子在秘境中丢了性命,是从神霄宗建立之初至今发生过最严重的事故。
    其中不乏各大世家的金枝玉叶,若神霄宗给不出一个合理的处置,世家恐怕要把宗门闹个底朝天。
    原本预计最多七日的考核,因为这场意外,生生拖了整整一个月,而这一个月后,宗门上下霎时被笼罩进了一层淡淡的血腥阴霾之中,所有身处其中的弟子都噤若寒蝉。
    一名医修从背后扶起虞影,另一人则勉强将药汤喂给他喝下。
    “咳咳……”
    虞影被药汤呛了一下,就要醒转过来。
    他费劲地睁开眼,就看见眼前两名陌生的弟子正惊愕地看着自己,端着药碗的那个甚至吓得打翻了碗。
    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恶鬼一般。
    “你……”虞影吐出一个字,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不像话。
    那两名弟子如梦初醒,立即站起身,慌乱的往后退去。
    他们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咔嚓一下重重关上了铁锁门。
    虞影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并不是在医阁中接受治疗,而是身处昏暗压抑的监牢之中。
    他抬起手,发现沉重不已,才又发现自己的手脚也被锁链牢牢束缚。
    “怎么、回事?”虞影满头雾水。
    他只记得自己与柳青岩和另外一名师妹一同进入秘境,为了达成考核目标而四处寻找魔兽与灵植。
    最初一切正常,直到第五日,秘境天空中突然出现妖异的红光。
    只是看一眼,那红光就给了虞影强烈的不祥之感,心底突突直跳,好似有什么极为凶险的事情就要发生。
    他立刻想指挥柳青岩和师妹撤离,然而转过头去,就见他们二人已经跪在地上,呆愣愣地望着那红光,如同失了魂般,又像是在膜拜某位邪神。
    虞影想唤醒他们,尝试了几回皆无果,渐渐的,他也开始感觉脑袋沉重,眼前发黑。
    再之后的事,他便全然无知了。
    看样子他现在应该是已经离开了秘境,想必是宗门及时派人前来搭救。
    虞影挣扎着起身,走向铁栏杆,却被脚上的锁链绊住。
    他只能尽可能大声地喊着,问外面那两名弟子:“其他人怎么样了?柳青岩呢?他受伤了吗?”
    然而那两名医修弟子根本不打算回应他,彼此推搡着赶紧离去。
    医修离开后不久,又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监牢之中。
    虞影抬起头,看清来人,忽而自嘲冷笑一声,十分悖逆地说了句:“哟,长老们,还有宗主大人,各位怎么贵步临贱地,齐齐走到我这儿来,是要商议什么宗门大事吗?可惜这监牢之中,不是商议大事的地方吧?”
    长老身边跟着的一名脾气火爆的弟子立即训斥道:“大胆魔种,已然沦落到这种境地,竟还对尊长出言不逊,你心里究竟有没有半分伦理纲常?”
    站在众人最前方的神霄宗第三十四任宗主江令成一抬手,制止那名弟子继续说下去。
    他蓄了一把美髯,仙风鹤骨,长身玉立,衣袂翩翩,气定神闲道:“你既知他是魔种,又何必问他纲常伦理?”
    训完弟子,江令成看向虞影,向来温和的眼中染满了寒霜。
    “弟子虞影,你可知罪?”
    虞影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可谓不驯至极,道:“我有何罪?”
    “你屠戮了秘境试炼弟子共九十九人,手段残忍,令人发指,还敢说不知罪?”
    虞影只觉得一阵荒谬冲上心头,这老头子活得太久失心疯了吧?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失去了意识,怎么杀人?
    而且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杀宗门其他弟子?
    “荒谬。”虞影冷嗤,“你们是看秘境出了意外无法交代,所以想干脆一股脑栽到我头上吧?反正我在宗门中向来名声不好,栽赃给我也没有人会怀疑。”
    见他冥顽不灵,江令成缓缓叹了口气,唤道:“青岩,你来说。”
    虞影这才注意到柳青岩正站在列位长老们的身后。
    他看上去受了不少的惊吓,脸色苍白,但身上看不出有伤,想来并无大碍。
    “太好了。”虞影松了口气,“你没事。”
    听到这句话,柳青岩的眼眶霎时泛红,他狠狠咬住了下唇,浑身颤抖着,一字一顿道:
    “我……我亲眼看见虞师弟像、像是发了狂……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不顾我和小师妹的求饶……亲手、用他的佩剑,一剑穿心,杀死了小师妹。”
    说到这儿,柳青岩仿佛重新回到了那血流成河的一天,忽然抱住自己的头。
    “后来……后来我又看见,其他所有同门都死了,鲜血淌了一地,把草都染红了。所有人的死状大同小异,几乎都是被一剑穿心而死……”
    因为此事太过荒谬,虞影根本听不懂,看着柳青岩:“你在说什么啊?”
    然而柳青岩似乎已经被深重的阴影笼罩,不敢直视虞影。一名长老上前,将他护在身后,低声宽慰起来。
    江令成冷冷道:“你犯下如此杀孽后就晕了过去,后来我们在秘境中找到了你的赤乌剑,那把出自陆长老之手的名剑沾满了同门的血,已然看不出原形了。事已至此,你还不知罪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江令成不再等待,直接宣告:“无论你认罪与否,宗门都绝不会姑息此等恶行。明日,宗门会公开审判你,给你一个足以平息众怒的处置。”
    说完,江令成带着诸位长老又浩浩荡荡地离去。
    离去之前,所有长老看向虞影的目光中都写满了痛恨。
    监牢中只剩下虞影一人,他颓然地靠在墙边,眼里依旧是解不开的迷茫。
    “哈……?”
    之后不再有人前来监牢探视虞影。
    他独自坐在简陋坚硬的石床上,脸深深埋在膝盖间,像是无助的孩子那般将自己缩成一团,以艰难维持身上的温度。
    周围太安静了,什么事也不能做,虞影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柳青岩的话。
    一遍又一遍,重复到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连虞影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身体中的魔根,让自己失去了理智,所以造下了这场杀戮?
    但转念间,他就将这个想法抛弃。
    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失控过,魔根在他的身上从未有过不适,他与魔根生而一体,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就发狂?
    不是他做的,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栽赃。
    可柳青岩的指控太言之凿凿,所有人都相信是他杀了近百名同门,他自己还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他要如何洗刷自己的冤屈?
    啊啊啊……这监牢太安静了。
    无辜之人被关在其中,仿佛自然就变得有罪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滴声像是一下下砸在虞影的心上,让他煎熬无比,他只能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用身体上的疼痛来缓解心里的不安。
    “小影。”
    忽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面前传来,虞影不可置信地猛然抬头。
    他看见了陆洲正用一种满溢着关切的温柔眼神看向自己。
    有一瞬间,虞影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旋即虞影意识到这不是梦,他一下扑进了陆洲的怀中,将人紧紧抱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汲取着他的温暖。
    陆洲无声叹息,手掌轻轻拍着虞影的背,像是在哄闹觉的小孩那般,轻柔耐心。
    “事情我已经知晓,你不必担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虞影鼻头一酸,他强忍着,声音却还是变得哽咽。
    “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陆洲回答得毫不犹豫,“你不会的。”
    虞影攥紧了陆洲披着的黑袍,强逼自己吞下了哭声,只无可避免的沾湿了一小块布料。
    不知过了多久,虞影终于平静下来,随即便在陆洲身上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血腥味。
    虞影心下一慌,抬头问:“你受伤了?”
    陆洲本想隐瞒,不料这孩子鼻子太灵,他不善说谎,只好承认:“摇光秘境比我想的凶险,一时轻敌,受了些伤。”
    “严重吗?给我看看。”
    陆洲摇头:“只是皮外伤,用药几日就会好。”
    虞影却格外执拗:“伤在哪里,让我看看。”
    陆洲不动,虞影也不避,两人无声对峙许久,最终还是陆洲败下阵来。
    又叹了口气,陆洲背过身去,缓缓脱下了黑色外袍,褪下里衣,将青丝拨开,露出了整片背。
    在他的背上,斜着印下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就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怪物把他捏进了手心而留下来的指印。
    “到底是什么,竟能伤你至此?”
    虞影根本不敢相信,陆洲可是全天下唯一的大乘修士,世上谁人能伤他?
    陆洲已经重新整理好衣服,遮住那伤:“看上去严重罢了,其实并无大碍。”
    可今晚的虞影格外脆弱,他捏紧拳头,颤抖着声音自责道:“早知道我就不该用那石头敷衍,而该诚心诚意重新亲手做一道护身符给你。”
    “这又与你何干呢?”陆洲捧起他的脸,“难道石头上的咒文不是你用心写的吗?”
    虞影愣愣地盯着他,听见他交代道:
    “你暂且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日审判,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任何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你的头上。放心,睡吧。”
    虞影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嗯。”
    懵懂的少年尚不知晓这将是他此生与眼前之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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