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虞影他们与灼华在林家交手,闹出了一番不小的动静。
    好在事发处僻静,无人看见,众宾客只当是晴日闷雷,虽奇怪这个季节哪里来的雷声,但到底没有造成太大的骚乱。
    虞影和凌子弘没有多留,迅速离开林家,回到了小院。
    刚回来,凌子弘就急得用折扇敲自己头,嘴里嘟囔着说:“惊澜危在旦夕,我得写信传回宗门求援。”
    回来的路上凌子弘听虞影说灼华竟起码有出窍期修为,考虑了一路,思来想去只有向宗门搬救兵这一条路。
    凌子弘不过元婴后期修为,虞影现在只比凡人强上一些,他俩加起来都不是出窍期修士的对手。
    虞影比他冷静不少,提醒他道:“你的信传回宗门,宗门再派人过来,来回怎么也要七八日。不如给北玄王府写信,请他们派人来帮忙,事情发生在玄雪州境内,他们理应出手。”
    青阳州、玄雪州与朱崖州三地原本都有渡劫大能镇守,势力均衡。然而青阳州神霄宗在两百年前的星月之战中损伤惨重,身为渡劫修士的上一任掌门陨落,才不得不紧急传位于年轻一代中修为最高的柳青岩。
    镇守玄雪州的渡劫期大能还活着,正是北玄王本人,只不过他多年前受了重伤,已不再轻易出山。但北玄王顾家本身就是修仙世家,子弟里惊才绝艳之人不少,派一个人出来不是大问题。
    “对对对!”凌子弘又敲了敲自己的头,“还是虞师弟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写信。”
    说完,凌子弘不敢耽搁,赶紧去书房写信搬救兵。
    虞影则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屋子里少了个人,明明那个人平日话也不多,但少了他,却没来由觉得耳边安静得太过。
    虞影在桌边坐了下来,若有所思。
    虞栖梢拥有独属于兽类的敏锐,察觉到魔尊大人心情不太好,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大人,你是不是猜到那个花魁的身份了?”
    合欢宗的人,出窍期修为,又能识得虹日枪。
    能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洛水烟。”虞影念出了一个名字。
    一听见这个名字,虞栖梢惊讶地大叫起来,“原来是她!那个魔尊大人的疯狂倾慕者,合欢宗前宗主!我记得她,她曾经化名‘桃花公子’写了许多以大人为主角的话本子,胡编乱造、牵强附会,然而竟销量火爆,严重损害了大人的英勇形象,最后还是顾夕迟出手,才把所有话本全部收缴销毁掉的。”
    虞影:……?
    一股脑儿把话说完,对上虞影疑惑的眼神,虞栖梢才反应过来,完了,说漏嘴了。
    这事儿是他和顾夕迟偷偷办的,顾夕迟不叫他告诉大人,他有惊无险地瞒了几百年,谁知这时候说漏了嘴。
    虞影从未听说这件事,不得不多问一句:“什么话本子?”
    虞栖梢心虚地垂下脑袋,“就……就是一些写大人你和别人花前月下、谈情说爱的话本子。”
    “和谁?”虞影冷声。
    “和……”虞栖梢顿了顿,“和一些听都没听过的人!我不太记得了,总归都是胡编乱造的,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再给虞栖梢八百条命,他也不敢说大多数时候这些话本子的另一个主角是陆洲。
    他还想多活几年,万万不敢在虞影面前提“陆洲”这个名字。
    不过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虞影没再追问,复又低下头,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虞栖梢看见虞影在无觉知地掐自己的掌心,小乌鸦心生不忍,乖乖宽慰他说:“大人莫急,陆惊澜是修士,总有自保之力的。”
    “他有个屁!那是出窍期修士,他拿什么自保?”
    虞影突然扬声,同时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推出去。
    哗啦——
    茶盏摔碎。
    小乌鸦吓了一跳。
    旋即,虞影冷静下来,用手按了按眉心,喃喃道:“得想想办法救他……”——
    翠影掩映之间。
    虞影几步走到了陆洲的身边,满脸写着不高兴。
    陆洲瞧了他一眼,声音平和温柔,问他:“春光正好,为何毛毛躁躁?”
    虞影一屁股在陆洲身边坐下,脑袋十分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我到处找你急得晕头转向,你倒好,一个人躲在这儿享清闲。”
    两人靠得很近,彼此之间的气场融合,似乎从来就如此亲密。
    “找我有何事?”
    陆洲微微偏头,嘴唇似有若无扫过虞影头顶的碎发。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虞影回答得理直气壮。
    陆洲似乎有些无可奈何,摇了摇头,但也没再多说什么,更没有赶他走。
    两人便这样靠在一起,无言静谧,一个人修炼,一个人睡觉,肆意享受春日午后的暖阳,嗅闻着竹林芳草与身边人的气息。
    一个平常至极的午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宁静安和。
    仿佛两人之间的每一日都是这般安恬的在一起度过。
    天色渐暗,林中风凉了起来,是时候归家。
    不知何时虞影已经闭眼睡着了,陆洲轻轻推他几遍,叫他名字,都没把人叫醒。
    无奈,陆洲只能把人背起来。
    可刚将人放上背,背上的家伙就破了功,没忍住笑得乱颤。
    陆洲笑着叹气,“便知你是装睡。”
    话虽这样说,他也没有打算把人放下来,而是背着虞影,继续往回走去。
    虞影双臂环绕着陆洲的脖颈,“不装睡怎么骗你背我?我懒得走。”
    陆洲只是说:“你啊……”
    两人往回走着,不可避免与陆惊澜擦肩而过。
    陆惊澜僵硬地站在原地,等他们二人经过自己走出老远了,才后知后觉转过身看去。
    两个人的背影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没有任何人能够介入其中。
    这一个虞追曜好陌生。
    甚至陆惊澜忍不住想,他的名字真的叫虞追曜吗?
    陆惊澜早就知道虞追曜身上有太多太多的秘密和过去,他渴望探寻那些让虞追曜之所以成为虞追曜的所有过去,也曾急切追问过。
    当虞追曜说总有一天会坦诚的时候,陆惊澜感到了安心,选择相信他,等待他在未来某一天能够告诉自己全部。
    然而现在,那些过去只是掀开了一角,让陆惊澜可以稍加窥探,他才惊觉自己一直傻傻等着虞追曜愿意坦诚的那日,却从未考虑过自己能否接受那些过去。
    他本以为即便自己与那个人离得很远,但一点一点的,总有一天能够追上那个人的步伐,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却没想过他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如果虞追曜的心中曾有过一个完美的深爱过的人,他凭什么自信满满自己能够靠着默默陪伴走进他的心中。
    虞追曜与那个人有着以百年计的过去,自己有什么?
    陆惊澜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
    为什么先遇见他的人不是自己?
    难道自己真的只是一厢情愿吗?
    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意……?
    这种愤怒来得莫名其妙,从前在宗门受到不公正对待的时候陆惊澜没有愤怒过,被养父贬斥得一文不值的时候他也没有愤怒过,养父身亡养母一文钱也不愿留给他反而急于摆脱他的时候,他依然不曾愤怒。
    为什么现在会愤怒到无法自抑?
    这股愤怒牵动了陆惊澜经脉内的灵气,它们躁动不安,在经脉中冲撞不休,叫嚣着要破开桎梏,狠狠闹上一场。
    久久未能找到的突破金丹的关窍,在此时松动。
    陆惊澜捂着心口,单膝跪在地上。
    在他膝盖碰到草地的瞬间,周围所有的景象消失,化作浓重到晕不开的黑暗。
    一道耀眼的白光割破黑暗,降临在陆惊澜的眼前。
    陆惊澜勉强抬头去看。
    是“他”,上次那个教自己修补了丹田的人。
    陆惊澜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这也让陆惊澜愤怒,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何一个二个都遮遮掩掩!
    “他”开口了,声音沉稳,问:“为何愤怒?”
    陆惊澜紧紧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就像是有魔力,让陆惊澜即便愤怒,却莫名感觉自己可以在“他”面前坦诚。
    “我不知道。”陆惊澜眸中闪过茫然,“我似乎……不像我了。”
    “他”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是人都会愤怒,不要再压抑自己,去接受吧,拥有愤怒的你,就是真实的你。”
    陆惊澜像是有些不理解,“可……”
    可为什么他总听见脑海深处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不可愤怒,要戒怒戒嗔,心无执念,不为万物心动。
    “他”忽然伸手,盖住了陆惊澜的双耳。
    陆惊澜猛地回神。
    “他”绕到陆惊澜的身后,双手按在了陆惊澜的肩上,说:“看前面。”
    陆惊澜听“他”的话,看向了前方。
    十几步之外的地方,出现了一道人影。
    是陆惊澜更加熟悉的那个虞影。
    虞影似乎在苦恼着什么事情,面沉如水,双眉紧蹙,陆惊澜一下子发现他右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却不知道疼。
    陆惊澜从未见过虞影这般焦急的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他”再度开口,问:“你怨他吗?”
    陆惊澜摇头,“不。”
    “他”又问:“你想从此离开他,再不与他相见吗?”
    陆惊澜咬了咬牙,吐出一个字:“不。”
    否认的答案说出口,陆惊澜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他”松开陆惊澜的肩膀,最后问:“既然如此,那些早已消逝的过去还重要吗?”
    陆惊澜看着虞影,目光逐渐变得坚定,随后迈出一步,一步,朝虞影走去。
    虞影觉察到他的靠近,转头看向他,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他一下子揽入怀中。
    陆惊澜非常用劲地抱住他,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脖颈处,占有意味十足地收了收。
    就算自己什么也没有,就算有个死人与他曾有过前缘。
    但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
    是他先来招惹自己的,所有的后果,都应由他全部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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