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北风萧萧,虞栖梢窝在还算暖和的马车里,眼睛半阖,昏昏欲睡,耳边却随时在留意风中的声音。
    他听见沙沙的马儿吃草声音,听见夜虫此起彼伏的鸣叫。
    随后这些平静的声音中忽然混入了一道突兀的杂音,有人踩断了草茎,在往这边走来。
    虞栖梢立即警觉地睁开眼,拍着翅膀飞出马车。
    很快,一道深色的身影穿过高高的草丛,出现在眼前。
    是虞影。
    “嘎!”
    见到来人,虞栖梢喜出望外。
    两天了,他们终于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又冷,又寂寞,还没有肉干吃。
    虞栖梢激动地狂拍翅膀,努力地飞起来,落在了虞影的肩膀上。
    瞧小鸟这样子,大魔头心底升起了残留不多的愧疚。
    小鸟不停地在耳边“嘎嘎嘎嘎”,短短两日似是有说不完的苦闷,吵得虞影不得不偏过脑袋。
    “好了,好了。”虞影无奈苦笑,“知道你这两天受委屈了,我这不是来接你了吗?”
    “嘎!”
    当初说好只是守一会儿,结果把他独自丢在这里整整两天,小鸟很不满。
    “出了一点事,我们抽不开身,不是故意把你丢下的,别生气。”虞影难得耐心。
    “嘎嘎!”
    我一只小鸟独自在这里守着,你们就不担心我吗?不怕我被豺狼虎豹叼走?不怕我没人说话憋死吗?
    眼见小鸟急得头顶的羽毛都炸开,虞影知道自己这回是真惹他生气了。
    本就是自己的疏忽,虞影只好受着。
    虞影知道,小鸟其实很喜欢黏着自己,尤其是刚破壳的那段日子,自己无论走到哪里,身后或者肩膀上绝对会跟着一只小黑鸟。
    一有机会,小鸟还爱用脑袋来蹭自己的脸*。
    从前虞影很不习惯这般亲密的接触,所以每次被蹭,他都会训斥小鸟。
    久而久之,小鸟再也没有蹭过他。
    有多久了呢?
    虞影陨落之前,虞栖梢一直在闭关突破化神后期,算起来他俩已许久不曾见过面了。
    事实上,自从小鸟能够化形之后,虞影就把他视作成年,一脚踹出了魔宫,叫他自己四处游历去,没事不要回来。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般平静的单独相处过了。
    小鸟出关后听说自己陨落的消息,定是伤心坏了。
    想到这里,虞影心中一软,把小鸟放在手里举起来,轻轻用脸蹭了一下他的脑袋。
    “抱歉把你独自留下,下次不会了。”
    虞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虞栖梢闻听,直接愣住。
    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吗?
    好熟悉……
    是妈……啊不对,是魔尊大人!
    虞栖梢不可置信地看着虞影,想要从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凡人身上找出和魔尊大人相同的地方。
    可惜,他没找到。
    眼前的人身上没有任何魔气或是灵气,是如假包换的凡人,而魔尊大人可是惊世绝艳的大乘修为。
    并且魔尊大人乃修仙界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仙魔两道都有无数的人为他倾倒,许多正道修士装作不喜欢,屡屡前来挑衅,其实是想借故多看魔尊大人几眼。
    眼前的人嘛……
    只能说长得还算过得去。
    即便眼前的人没有任何地方和魔尊大人相同,但身为妖兽,比起眼睛看见的,虞栖梢更相信那玄之又玄的感觉。
    没错的,眼前这个人绝对和魔尊大人有关系。
    难道魔尊大人没有死,而是想了个办法悄悄活了下来?
    既然魔尊大人还活着,那为什么不与自己相认呢?
    虞栖梢压下心中想要立即相认的激动。
    先观察观察吧,魔尊大人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
    另一边,为了防止被陈家人发现,陆惊澜带着从井中救出的八人翻越了后山,钻入了无人的深林。
    八人中有几人被关的时间太长,身体衰老、手脚无力,即便回春丹能够恢复他们的体力,但也无法使他们返老还童。
    其他几个受妖术影响还不算深的人便背起同伴,继续赶路。
    临水村是距离陈家最近的村落,陆惊澜一行人从林中穿出,径直走入了临水村内一户人家的后院。
    陆惊澜嘱咐其他人先在原地躲避,不要出声,随即自己一跃翻过旁边民居的院墙,进入了院内。
    院子里有一只在睡觉的看门大黄狗,陆惊澜使了个术法,让它睡得更沉。
    而后他来到一间屋子前,敲响了房门。
    “谁啊?哥?大晚上的啥事儿?”
    屋内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女声。
    陆惊澜没有回应,只再次敲了两下门。
    “啥啊,怎么不说话?”
    屋内窸窸窣窣一阵,应当是里面的人在穿衣。
    不一会儿,门打开,陈氏惊讶地看着不请自来的陆惊澜。
    前两日陈氏已经知晓陆惊澜回来了,却没想到他真会来找自己,还是深夜造访。
    她吓了一大跳,后退两步,“你……你来做什么?”
    陆惊澜悄声回答:“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陈氏流露出为难的神色,“啥事儿?”
    “有几个人,他们遭了难,需要找个地方暂且安置几日。”陆惊澜说,“想请你能不能腾挪个地方,叫他们躲一躲。”
    陈氏想也没想,连声拒绝道:“不行不行,我们家又不是收留流民的地方。”
    “我会给你报酬。”陆惊澜承诺,“只需要你找个地方,能够让他们休息几日。”
    陈氏不耐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陆惊澜,问:“他们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管他们?你在做什么?是不是人家瞧你年纪小骗你呢?”
    陆惊澜斟酌片刻,选择说出实情:“他们是从陈老爷家里逃出来的,你应该有所耳闻吧,近年来有不少年轻人去了陈老爷家做工就再也没回来过。还有阿珠,她在嫁去陈家之前,就死于非命。”
    听到陈老爷的名号,陈氏愣了好半天,呼吸都变得粗重几分。
    陈老爷是附近最大的地主,周围几个村的人都租他家的地为生,因而作威作福,无人敢违逆。
    按理来说,事涉陈老爷,陈氏绝不应该掺和,以免被牵连进去。
    然而她忍不住想到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姐妹阿芬。
    虽然所有人都说阿芬的死是因为女儿阿珠生病暴毙而过于伤心,但陈氏和许多人一样,心知肚明这件事与陈老爷脱不了干系。
    毕竟陈老爷才说要纳阿珠为妾,不久后阿珠就死了,只要细想,谁都能发觉其中的不对劲。
    默然良久,陈氏咬咬牙,妥协道:“好,带他们跟我来吧。”
    陆惊澜感念一笑,“多谢。”
    陆泰然死后留下了一笔对于乡间凡人来说极为不菲的遗产。
    陆惊澜一分没要,全交给了陈氏,任由她自行处置。
    陈氏带着所有的钱回了娘家,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她的兄嫂相当客气,说愿意接纳她住一辈子。
    陈氏也不吝啬,拿出其中一部分给娘家扩建了房子,用于兄长的儿子以后娶媳妇用。
    这间暂时空着的屋子此时被陈氏清理了出来安置那逃出的八个人。
    八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还是有些局促,但已经比那阴寒黑暗的井底好了太多。
    陈氏瞧他们一个个消瘦憔悴,身上还有数不清的伤口,心生恻隐,说:“我去给他们拿几床被子,再做点吃的。”
    “多谢桂婶子愿意收留我们。”
    方小星来到陈氏面前道谢。
    陈氏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认了出来,惊讶道:“你是上林村的小星?”
    “是,婶子还记得我。”方小星点头。
    方小星的娘是临水村人,出嫁之前也与陈氏相识,赶大集的时候,陈氏偶尔能见到她带着方小星出门,两人常一起买东西。
    “你怎么也……”陈氏很惊讶。
    见到了熟悉的人,一直故作坚强的方小星终于忍不住,眼中含泪,哽咽道:“我去陈老爷家做工,结果他却把我们关了起来,我想回家……”
    “别怕别怕。”陈氏安慰他,“先在婶子这儿安心呆着,婶子去叫你爹娘来接你回家。”
    在见不到光的井底呆了不知多久,总算逃到了安全的地方,一直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懈,被方小星这么一哭,其他人也开始小声啜泣。
    屋内漫开一阵哀泣。
    陆惊澜和陈氏从屋里退出来。
    陈氏思绪复杂,看着陆惊澜,欲言又止。
    犹豫了好久,陈氏才有些不自在地问:“你在仙宗里……过得还好吗?”
    “一切都好。”陆惊澜答,“那些人不会麻烦你太久,很快事情就会结束。”
    陈氏没有问事情结束是指什么,只是又犹豫许久,再问:“仙宗里的人会经常做这些危险的事吗?”
    陆惊澜不料陈氏会问这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陈氏鲜少关心陆惊澜,有些不自然,没能立即得到回答,她感到难为情,转头走向灶房,“我去做饭。”
    陆惊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发现天亮了,抬头看去,天边晨曦已然温柔地驱赶了黑夜。
    这时,院门被敲响,陆惊澜走过去开门。
    门后是刚赶来的虞影,一见到他便露出笑容,肩膀上还站着黑乎乎的大乌鸦。
    “我来了。”虞影跟着他走进院内,“都安顿好了吗?”
    “好了。”陆惊澜点头。
    陈氏刚生起火,就听到有人敲院门,走出来一看,瞧见陆惊澜身边站着一名锦绣绒毛领子簇拥的小少爷。
    虽说陆惊澜这次回来气度也大不相同了,但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说两句话便重新熟悉起来。
    不似眼前这名陌生的少爷,叫陈氏有些怯怯。
    他们平头百姓,最怕见到有钱有势的富人。
    “这是……?”陈氏询问。
    陆惊澜介绍两人认识,指着虞影道:“这是我在宗门里的师兄,与我一同出来历练。”
    陈氏怔怔,“原来是仙君……”
    接着陆惊澜转向虞影,对他说:“她是我的养母。”
    上回路过,虞影已远远见过陈氏,知晓她的身份。
    跟在陆泰然身边十几年,陈氏不需要下地干活,因此比寻常村中妇女显得更白净年轻,看上去竟像是只有三十岁。
    虞影正要问好,肩膀上站着的乌鸦却先展开了翅膀,扯着嗓子叫起来:“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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