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3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23)

    清冷的月光下,邵寒的身影在空旷小路的尽头出现,像一枚投入秦野混乱心湖的石子,激起更深的涟漪。
    秦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他打发走了狗子,随后迎了上去。
    “邵寒。”秦野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有些干涩那封藏在口袋里的举报信照片,此刻像一块烙铁,烫得秦野心口发疼。
    邵寒闻声抬头,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匆忙,看到秦野,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秦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秦野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邵寒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破绽,可邵寒除了疲惫,神色坦荡,“你呢?这么晚准备去哪?”
    “我……”邵寒顿了一下,眉宇间染上些许烦躁,“跟陆向阳吵了几句,暂时不想回家。”
    秦野的心猛地一沉,吵架?以邵寒温和的性子,会和陆向阳吵什么?是……跟回城有关。
    他紧盯着邵寒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是为……回城的事?”
    邵寒觉得秦野的语气有些古怪,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含糊地带过,不想深谈,“也不算是。”
    看着邵寒这副模样,秦野到了嘴边关于举报信的质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怕一旦问出口,那点残存的希望就会彻底破灭,怕那张照片上的笔迹真的坐实了邵寒的背叛,他宁愿维持着这虚假的平静,至少此刻邵寒还在他眼前。
    “那你今晚……”秦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没地方去?”
    “确实……不太方便回去。”邵寒无奈地摇摇头,他本想去求助大队长,临时在外面待一晚,不过眼下有更好的人选。
    “去我那吧。”秦野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和不容拒绝,“我那儿有地方,总比在外头挨冻强。”
    寒风卷起落叶,呜咽着吹过两人之间,仿佛在应和着秦野内心的不安。
    在邵寒意料之内,毕竟以两人的交情,临时住一晚没什么问题,他面上却装作不好意思,“那……麻烦你了。”
    一路上,两人沉默着,秦野的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熬,他走在邵寒旁边,余光扫过邵寒清冷的侧脸,心思凌乱。
    秦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又怎么问?万一……万一是狗子他们弄错了呢?万一那个赵亮的亲戚看错了呢?
    他不断地为邵寒寻找着开脱的理由,却又被那张清晰的照片反复击溃,这种拉扯让他几乎窒息。
    回到秦家那间略显破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土坯房,秦野默默地点燃了炉火,橘色的火光跳动起来,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夜深了,秦母和秦玥已经在另一间屋子里睡了,秦野和邵寒动作很轻,生怕打扰了她们休息。
    秦野将热水倒入脸盆,加了冷水后试了试水温,确定合适后,他对邵寒道:“先洗把脸吧。”
    “谢谢。”邵寒笑着道谢,他走过去挽起袖子,就在俯身的瞬间,那张被秦野塞在口袋边缘,早已被体温捂热的照片,无声无息地滑落出来,恰好掉在邵寒脚边的泥地上。
    秦野的目光瞬间凝固,呼吸一滞,他几乎是本能地猛扑过去,想抢在邵寒看清之前把它捡起来藏好。
    然而邵寒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张照片上,他捡起照片的动作带着疑惑,但当目光触及照片上的内容时,他的脸色一变,嘴角的笑意全无。
    很明显这照片正是原身当初写的那封举报信,邵寒不知道秦野如何得到的,但他知道秦野多半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他做的。
    相比于当事人,秦野这个受害者的反应更过激,他急匆匆从邵寒手中抢过照片,屋内安静的出奇,只剩下炉火噼啪的轻响。
    “秦野。”邵寒不再称呼他为秦大哥,也觉得没有必要继续隐瞒下去,“什么时候知道的?”
    秦野听到这话,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被彻底打碎,他定定地看着邵寒,眼底翻涌着痛苦、愤怒和不敢置信,声音压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真的……是你?”
    邵寒感觉自己如今都已经免疫这种情况,他神色平静,低声道:“是我写的。”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秦野的心脏,他身体晃了晃,扶着旁边的桌子才站稳,屋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呜咽着拍打着门窗。
    邵寒深吸一口气,终究是原身做的不对,他真诚道歉,“对不起,那时候我太想回城了,机会摆在眼前,只要举报了你。”
    邵寒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今晚还是得去找大队长,嘴上却继续道:“我知道不对,我知道这很卑鄙,很无耻,可我……我当时真的快饿死了,我被这里的一切逼疯了。”
    他佯装出一副懊悔的模样,“信寄出去没多久我就后悔了,我想起了快饿死之时,你递给我的那碗粥……我到底还是做不到,所以我去了邮局把那封信拿回来烧了。”
    秦野此刻脑中一阵嗡鸣,根本听不进邵寒的话,他在质疑邵寒之前对他的好有几分真几分假,甚至上次差点被民兵抓住,是不是也是邵寒的手笔。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是万丈深渊。
    “秦野,对不起,我知道这声‘对不起’太轻了,可我……”,邵寒见秦野面色不对劲,声音渐渐变低,直到消失。
    秦野听着,内心像被投入滚油,又瞬间被扔进冰窟,巨大的痛苦撕裂了他。
    他应该恨邵寒的背叛,恨邵寒为了回城差点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若是他真的被抓,母亲和妹妹的结局可想而知。
    可看着邵寒苍白痛苦的脸,听着他描述寄信后的懊悔,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喜欢和心疼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恨意。
    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活生生撕裂。
    一面是他珍视的感情,一面是冰冷的背叛,他维护邵寒的本能还在,可心底那道被信任之人亲手划开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血,痛彻心扉。
    凭什么?凭什么邵寒后悔了,烧了信,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承受的这份痛苦背叛和噬心爱意,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
    一股混合着爱恨,不甘和强烈占有欲的冲动猛地攫住了秦野,他像是被这复杂汹涌的情绪彻底冲垮了理智,一步上前,猛地攥住了邵寒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邵寒吃痛。
    “后悔?烧了信?”秦野嗤笑出声,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邵寒,像是要将他吞噬,“邵寒,你知不知道,就算信没了,这件事也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你只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想把一切都抹掉?”
    邵寒被他眼中翻腾的疯狂情绪惊住,手腕的疼痛让他蹙眉,不住开口,“秦野,你……”
    “你让我怎么办?”秦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恨你!可我也……”
    他哽住了,那句“我也喜欢你”终究没能说出口,被汹涌的恨意和委屈堵了回去。
    他换了一种更尖锐、更扭曲的方式,像是要用伤害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和被辜负的情感:“邵寒,你差点毁了我,你说的……我救过你,这是你欠我的。”
    秦野逼近一步,灼热的呼吸喷在邵寒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你说你后悔?好啊,那就拿你自己来赎,我要你……跟我在一起,跟了我,陪着我,用你下半辈子来还你这笔债。”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占有,惩罚和一种绝望的挽留,争执间两人谁都没发现照片掉在了地上。
    “跟……跟了你?”邵寒彻底呆住了,手腕上的疼痛远不及秦野这番话带来的冲击,他没想到秦野会提出这个要求。
    邵寒看着秦野眼中那复杂到令人心悸的光芒,有恨,有痛,有疯狂,还有一种……挣扎痛苦的爱意。
    赎罪?用这种方式?秦野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得邵寒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死寂般的时刻,“砰!”秦家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两道身影,瞬间灌满了小小的屋子,吹得炉火剧烈地摇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疯狂跳动。
    陆向阳一脸焦急地冲在最前面,沈聿清紧随其后,俊朗的脸上是山雨欲来的阴沉和压抑不住的担忧,他们显然是在找邵寒,目光瞬间锁定了屋内的两人。
    眼前的景象让门口的两人瞬间僵住,炉火昏暗摇曳的光线下,秦野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姿态紧抓着邵寒的手腕,两人距离极近。
    邵寒面色凝重,眼神震惊无措,而秦野的表情则混杂着痛苦,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似乎下一刻他就要对邵寒动手。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暧昧与伤害交织的气息。
    “秦野,你放开他!”陆向阳惊呼出声,就要上前分开两人。
    沈聿清的目光却如寒冰利刃,瞬间钉在秦野紧抓着邵寒的手上,再缓缓移到秦野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最后落在地上那张隐约可见字迹的照片。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薄唇紧抿,周身散发出迫人的低气压,一字一句,冰冷地砸向秦野:“秦野,放开邵寒,你想对他做什么?”
    那声音里的寒意,比屋外的北风更刺骨,屋内的空气仿佛被沈聿清这一声质问彻底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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