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9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9)

    “你受伤了?待着别动。”邵寒快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立刻放下挎包,在坑边寻找着力点。
    坑壁陡峭湿滑,直接跳下去太冒险。他目光扫过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有了主意。
    “稍等我一下。”邵寒动作利落地解下挎包上的背带,又抽出包里备着的一截捆扎药材用的结实麻绳,快速将它们连接起来。
    他将绳子一端牢牢绑在松树树干上,另一端用力甩下坑,“秦大哥,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秦野看着垂落下来的绳索,又抬头看了看坑边那个清瘦却眼神坚定的身影。
    他没多犹豫,咬紧牙关,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蹬着坑壁,双手死死抓住绳索,将身体的重心尽量提起来。
    “抓紧了。”邵寒低喝一声,双脚蹬地,腰腹发力,使出全身力气将对方向上拖拽。
    绳索深深勒进掌心,粗糙的麻绳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但邵寒似乎感觉不到。
    秦野体格健壮,分量不轻,邵寒刚养的身子拉得极为吃力,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汗水很快浸湿了鬓角。
    坑壁的土石簌簌落下,好几次秦野差点脱手滑下去,都被邵寒咬着牙硬生生拽住,“秦大哥,别放手。”
    终于,在两人耗尽力气之前,秦野的上半身被拖出了坑口,邵寒立刻俯身抓住他腋下的衣服,两人合力,秦野一个翻滚,不慎将扶着他的邵寒压在身下。
    两人四目相对,气息交缠,无端暧昧,邵寒唇红齿白,墨色眼瞳清澈,此刻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更添惊心动魄的俊秀。
    秦野能清晰看到他微颤的睫毛,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猛地窜上秦野心口,呼吸一窒,喉结滚动,心跳如雷,几乎盖过了周遭声响。
    意识到身体的异样,秦野猛的翻身瘫倒在坑边的枯草地上,他大口喘着粗气,避开邵寒的方向,腿上被尖锐木刺划开的伤口在动作间撕裂,鲜血涌出更多。
    邵寒倒是没有多想,他累得够呛,起身扶着膝盖喘息片刻,恢复后立刻看向秦野,“伤到腿了?让我看看。”
    秦野皱着眉,心里多少有些别扭,但他并没有拒绝邵寒的好意。
    邵寒小心地卷起他厚厚的棉裤裤腿,一道约莫三寸长的伤口横在小腿外侧,皮肉外翻,边缘沾着泥土和枯叶碎屑,深可见骨,正汩汩地冒着血。
    看伤口是掉下去时被坑底削尖的木桩或捕兽夹边缘划伤的,秦野身手不错,落下时应该进行了闪避,不然此刻他腿上插着的就是那削尖的木桩。
    不过他一个经常上山狩猎的猎户怎么会掉到山上的捕猎坑。
    眼下不是解惑的时候,邵寒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伤口需要尽快清理缝合,否则感染和失血都很危险,但现在荒山野岭,根本不可能立刻送医。
    “得先止血清创。”邵寒当机立断,迅速打开自己的帆布挎包。
    他上山本就为采药,包里常备着应急的消毒药粉、干净的纱布块,还有一小瓶高度白酒——本来是预备着处理蛇虫咬伤或者自己不小心划伤用的。
    今天要找的活血草药包里也正好有几株刚采到的、叶片肥厚的新鲜冬三七。
    “忍着点,会有点疼。”邵寒拔出白酒瓶的木塞,毫不犹豫地将清澈辛辣的酒液淋在秦野狰狞的伤口上。
    “嘶——”饶是秦野这样常年与野兽、伤痛打交道的硬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激得倒抽一口冷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没发出更多声音,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邵寒顾不上安慰,动作快而精准,他用干净纱布蘸着白酒,仔细冲洗掉伤口里的泥土和杂物。
    每一下触碰都让秦野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他始终强忍着,目光紧紧盯着邵寒专注而冷静的侧脸。
    邵知青看着文弱,下手却异常稳当,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专注于处理伤口的凝定。
    这种镇定,在荒山野岭、面对如此血腥的伤口时,显得格外有力量,以至于秦野都忘了问他竟然还会医术。
    原本刚刚恢复平静的心跳又开始动荡起来,秦野喉头滚动,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连呼吸也急促几分。
    彻底清创后,邵寒又拿出止血药粉,厚厚地撒在伤口上,随后他抓起那几株新鲜的三七,快速摘掉根茎上的泥土,放在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苦涩的汁液弥漫口腔,邵寒不由皱眉,他将嚼烂的、混合着唾液药汁的绿色糊状物,小心地敷在撒了药粉的伤口上。
    三七活血止血、消肿定痛,是眼下能找到最好的应急草药,简单的药理秦野这个猎户也清楚,因此他从头到尾都沉默着看着邵寒动作。
    最后,邵寒用干净的纱布一圈圈仔细地将伤口包扎好,打结固定,做完这一切,邵寒才松了口气,额头上也全是汗。
    他抹了把脸,看向秦野,“暂时只能这样处理,血基本止住了,但伤口很深,必须尽快去镇上找医生缝合,以防万一还要再打一针破伤风。你现在能动吗?我扶你下山。”
    背下去是不可能的,邵寒身体瘦弱,才养了不到一个月,他可不想逞能。
    秦野一直沉默地看着邵寒忙碌,他专注的神情,毫不犹豫用嘴嚼药的动作,以及处理伤口时沉稳的双手……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眼里,莫名的引人注意。
    腿上的剧痛依旧,但似乎被另一种奇异的感受冲淡了,他试着动了动受伤的腿,钻心的疼,但勉强能借力。
    “还行。”他声音低沉,尝试着用没受伤的腿和邵寒的肩膀做支撑,缓缓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有一半重量压在邵寒并不宽阔的肩膀上。
    明明之前他也背过邵寒,但不知为何这次就是有种莫名的僵硬,手脚一时间不知道放哪才好。
    “慢点。”邵寒稳稳地支撑着他,两人一步一挪,慢慢向山下走去。
    山风穿过林间,带来刺骨的寒意,邵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秦野侧头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却努力支撑着自己的年轻知青。
    他鬓角的汗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呼吸因为负重而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秦野想起他之前两次无声的帮助,想起他此刻毫不犹豫的施救和堪称专业的处理……这个叫邵寒的知青,和他见过的所有人,似乎都不太一样。
    他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文质彬彬的外表下藏着一种韧劲和果敢,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装着比这大山更深沉的东西。
    一种陌生的、带着探究和隐隐好感的情绪,在秦野这个惯常独来独往、心如磐石的猎户心底悄然滋生。
    他沉默地挪动着脚步,肩上传来的支撑力量虽不强大,却异常可靠。下山的崎岖小路,似乎也没那么漫长了。
    “谢了,邵……大夫。”秦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常表达的别扭真诚。他没再用“知青”这个疏离的称呼。
    邵寒愣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秦大哥客气,我也算不得什么大夫,之前你也帮过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不再多言,身影在晨光熹微的山道上,相互扶持着,缓缓前行。
    秦野的目光偶尔落在邵寒清瘦却挺直的背脊上,那里面沉淀的东西,让他第一次对一个“外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怕秦野母亲和妹妹担心,邵寒直接将人带去了他和陆向阳住的地方,他得用陆向阳的自行车将人送去镇上卫生所。
    从山上到家里的距离不算近,邵寒几乎是半拖半抱着秦野,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秦野沉重的呼吸喷在邵寒颈侧,尽力克制着颤抖。
    就在邵寒感觉自己的力气即将耗尽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从远处跑了过来。
    “邵寒,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才回……”陆向阳清亮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愕地停在几步开外,目光死死锁在邵寒身上。
    陆向阳只看到邵寒那件军绿色的新棉袄前襟和袖口,赫然沾染着大片已经半干涸的、刺目的暗红色血迹,以至于他忽视了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小腿裹着渗血纱布的高大男人。
    “邵寒,你受伤了?”陆向阳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惶恐,一个箭步冲上前,就要去拉邵寒检查。
    “不是我的血!”邵寒急忙解释,声音因用力而有些喘,“是秦大哥,他掉进捕兽坑,腿划伤了,伤口很深,得赶紧去镇上卫生所。”
    陆向阳这才看清邵寒身上血迹的来源,悬着的心猛地落下,随即又被秦野腿上那狰狞的包扎和邵寒苍白疲惫的脸色揪紧。
    他立刻上前,二话不说架住秦野的另一条胳膊:“我来,你歇会儿。”
    陆向阳的加入顿时分担了大部分重量,邵寒顿感肩上一轻,几乎脱力地晃了一下。
    “多谢,陆知青。”秦野低声道,声音沙哑虚弱。
    邵寒不再耽搁,飞快地推出陆向阳的自行车,他动作麻利地在后座垫上厚厚的旧棉絮和一块油布,尽量减轻颠簸。
    “快,扶秦大哥坐稳。”邵寒扶着车把,招呼陆向阳。
    陆向阳小心地将秦野扶上后座,秦野受伤的腿只能僵硬地伸着,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他倒吸冷气。
    “陆向阳,你……”邵寒看向面色严肃的陆向阳,又看看后座的秦野,自行车只能载两人,后座带一个伤员已经勉强。
    陆向阳立刻明白了邵寒的意思,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秦野,纠结片刻后果断道:“你们俩去,我留下。”
    他本想自己去,可他带人的技术没邵寒好,况且秦野还受了伤,“路上小心,骑稳点,到了卫生所立刻处理,别耽搁。”
    说话间,陆向阳悄悄将口袋里十几块钱塞到了邵寒衣兜中。
    时间紧迫,不容多言,邵寒安抚的看了眼陆向阳,立刻跨上自行车,沉声道:“那我们先走了,秦大哥,抓紧了!”
    秦野用尽全力,双臂环住邵寒的腰,将身体的重量尽量靠在这个并不宽阔却异常可靠的脊背上。
    陆向阳在后面用力推了一把,自行车摇晃着,载着两人,艰难地驶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扬起一路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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