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8章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28)

    邵寒被勒的差点喘不过气,脑子却回忆着两人最后一面,他十分确定自己是绝不会许下这种不切实际的承诺的。
    这么想,邵寒便这么说了,“我什么时候说一会儿出来,再者遇到这种情况谁都是不愿意的,你不怪莫名其妙出现的秘境,反倒将一切推到我身上,是何意思?”
    邵寒自然知晓这话是在转移矛盾,可无论如何,主动权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没想到他的话刚说完就感觉肩头一热,只听陆离尘带着哭腔解释,“我没有怪师尊,我只是害怕……我等了几百年,盼了几百年,才又见到师尊,我……真的好怕一切只是我的一场美梦。”
    明明人就在眼前,可陆离尘却觉得他们隔着两个世界,心中的惶恐越发被放大,他深嗅邵寒的味道,想要将人烙印在骨血之中。
    “师尊这些年过得可好是离尘的错,明明知道师尊在秘境之中,却没办法将师尊带出来……是我无能,曾经护不住师尊,如今亦然。”
    陆离尘的声音越来越小,此刻的陆离尘仿若一个势单力薄的孩童,他没有解释这些年他做了一切能做的,想方设法进入秘境,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若不是缥缈宗邵寒的魂灯一直燃着,陆离尘怕是早就疯了,他如今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邵寒的存在像是一根绳子牵引着他,压制着他。
    邵寒面无表情的“望”向远处,抬手握住陆离尘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腕,手中的力气逐渐加重,“好了,叙旧结束了。”
    陆离尘再怎么不舍也放开了邵寒,等到他站在邵寒面前时,才注意到邵寒眼中无光,眸光涣散,他不由上前一步,焦急的开口:“师尊,你的眼睛……”
    “瞎了,你以为我在里面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吗?”邵寒嗓音平淡,看似斥责,实则卖惨。
    果然,一句话就让陆离尘脑补了许多,一想到邵寒进入其中受尽苦楚,他就恨不得以身替之,他不止一次后悔过当时不该离开师尊。
    哪怕是偷偷隐藏身形跟着师尊,他们也不会分开如此久,可惜后悔无济于事。
    陆离尘眼尾通红,眼神痴痴的望着邵寒,一眨不眨,生怕眼前的人又忽然消失了。
    若再来一次,他会死的。
    陆离尘小心翼翼的牵起邵寒的手,温言哄邵寒道:“我……从未这般想过,师尊不要生气,眼睛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会想办法让你复明的。”
    “你”邵寒微微挑眉,轻笑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仙尊如此帮我,是想要什么?”
    现如今他修为突飞猛进,然而能否与陆离尘对上还要另说,毕竟对方是上一任天道之子,若是利用起来大概事半功倍,因此邵寒选择与他继续虚与委蛇。
    “师尊还是不信我”虽然猜到会如此,但见邵寒如此冷漠的神色,陆离尘难免伤心,但他又很快安慰好了自己。
    他勉强弯起嘴角,虚心认错道:“是我魔怔了,总顾着自说自话,师尊,我们先回青云剑宗,眼下重要的是治好你的眼睛,其他的之后再说。”
    邵寒不是不知道如何治自己的眼睛,他大概能猜到只要有人愿意将眼睛换给他就行。
    但一般人的眼睛可能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失效,日后怕是要经常替换,邵寒不想为此欠人情,反正这对他并没有太深影响。
    然而陆离尘却半刻都受不了,他只觉得是自己没有护好邵寒,才让邵寒受此伤害,至于邵寒进去秘境一躺就失了元阳,已然不是什么大事。
    那日他失而复得,只顾得上守着邵寒,虽注意到了邵寒身后跟着的人,但也无心过问。
    眼下,陆离尘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他想立刻、马上将自己的眼睛剜出,换给师尊。
    这念头本身就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神经,一想自己眼睛即将被嵌入师尊那清冷圣洁的眼眶,成为师尊身体的一部分,甚至代替师尊去看这世间万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烈刺激和极致占有欲的兴奋,便如最凶猛的电流,由尾椎骨处炸开,瞬间撕裂了他的脊骨,疯狂地窜向四肢百骸。
    似是献祭般的虔诚,更是亵渎般的狂喜一一仿佛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他的存在,都将通过这双眼睛,在师尊的躯体里获得一种扭曲而永恒的共生。
    那双曾属于他的瞳孔往后能日日追随师尊,光是想象陆离尘就激动得几乎窒息,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师尊。”陆离尘痴痴的摸着自己的眼睛,仿佛邵寒的眼睛已经换到了自己的眼眶中,沉浸在幻想中不可自拔。
    原本他打算用其他人的眼睛换给自己,虽然有些麻烦,那些人修为不如他,可能需要经常更换来维持视力。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他要换上师尊的眼睛,看不见又如何,他们本就是最亲密的人,合该融为一体。
    还不等邵寒回来的消息传出去,他就已经能看到了,刚换的眼睛有些酸涩,邵寒看着镜中自己眼角蜿蜒的红纹,便猜到这是陆离尘的杰作。
    邵寒以为陆离尘将其他人的眼睛换给了自己,正要生气他自作主张之时,见到了磕磕绊绊走向自己的陆离尘。
    陆离尘是故意的,他是修仙之人,即便看不见也不会真的像个盲人一样,可他想知道邵寒在知道了自己将眼睛换给他之后,会如何做。
    “为何要将你的眼睛换给我?”邵寒将人扶着坐下,两人修为不同他也无法确定陆离尘就一定是装的。
    陆离尘也算了解邵寒,知晓他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因此故意示弱道:“师尊失明是我未彻查秘境之责,出了疏漏,本就该我来负责此事。”
    果然,长久沉默之后,只听邵寒道:“此事也怪不得你。”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更何况邵寒还拿了对方一双眼睛,他倒是没想到陆离尘会将自己的眼睛换给自己,对待陆离尘的态度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邵寒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双眼睛,反正这徒弟曾经给他也惹了不少麻烦,一双眼睛他还是受得起的。
    只陆离尘若是想借着此事来拿捏邵寒,怕是痴人说梦了。
    邵寒想着许久未见裴云逸,自从出了秘境之后,陆离尘黏他黏得太紧,时时刻刻恨不得守在他身旁,如今趁着陆离尘失明,倒是能借机与裴云逸见一面。
    毕竟谎言就是谎言,如今剧情走向和邵寒当初编来骗裴云逸的剧本一点都不一样,若是被对方发现端倪就不好了。
    说起裴云逸,自从他见到堂堂九幽仙尊竟抱着邵寒痛哭流涕时,也顾不得惊讶,他想起对方的身份,趁着陆离尘没注意到自己时便偷偷离开了。
    裴云逸自信能能骗过眼盲的邵寒,却不敢保证自己能骗过九幽仙尊陆离尘,他们曾经见过,万一对方暴露了他的身份,裴云逸不能接受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虽然他更好奇为何九幽仙尊哭着叫邵寒师尊,可眼下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日后有的是时间找邵寒询问清楚。
    跟随两人出来的卫知应远远瞧着这一幕,他的震惊不比裴云逸少,也越发觉得裴云逸心思不纯,否则他为何要在此时离开?
    不过卫知应还有事要处理,他得回一趟灵鹫派,许久不回去,还不知道门派中是否还留着他的位置。
    裴云逸要处理,但不是现在,卫知应也有许多问题想问邵寒,只是还未等他找裴云逸麻烦,裴云逸就找了过来。
    裴云逸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卫知应,秘密只有在死人口中最安全,他知道卫知应亦不会放过自己,两人之间,不死不休。
    两人兵戎相见,斗得不可开交之时,邵寒被陆离尘缠的头疼,他从来不知当掌门竟然只是一句话的事。
    青云剑宗偌大的门派,竟无一人阻止陆离尘的心血来潮,自从定渊证明了邵寒的身份后,陆离尘便一心要将邵寒捧回原本的位置。
    青云剑宗算什么,若不是陆离尘忙着复活邵寒,他恨不得将仙魔两界统一,让邵寒成为两界至尊。
    邵寒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大名鼎鼎血影宗的宗主练淅川是陆离尘的另一个身份,也猜到他曾经抓人大概率是为了复活自己。
    忽然躺赢的邵寒有些不可思议,毕竟他没忘了原身的心愿就是当青云剑宗的宗主,做整个修仙界最厉害的人。
    如今他修为比之前更甚,陆离尘为了日后两人能名正言顺结成道侣,只将邵寒挂在了净虚长老名下,外人不知他的想法,邵阳却是清楚的。
    他亦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了九幽仙尊的家公,若不是缥缈宗一直燃着邵寒的魂灯,他也不相信儿子会有这般好的运气。
    邵阳接受的格外迅速,不过邵寒就有些头疼,一则他对陆离尘没太多感情,二则如此投机取巧也不知能不能完成任务。
    就在邵寒纠结之时,暗中守在邵寒附近的裴云逸开始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邵阳对于他这个失踪许久的儿子竟然不闻不问,与曾经那个想要将夺了邵寒灵根给自己的人判若两人,而且他察觉邵寒似乎并不是邵阳之子。
    那所谓的血脉亲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构筑的谎言?这一场精巧布局中获利者是谁?
    不言而喻。
    眼前仿佛骤然升起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迷雾,遮蔽了过往所有看似合理的轨迹。
    裴云逸只觉得一股沉重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粘腻的藤蔓,从脚底悄然爬上脊背,缠绕住心脏,他必须印证这可怕的猜想,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然而,当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拨开这迷雾的一角,指尖触及的,却并非虚妄的幻影,而是冰冷、坚硬、残忍、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这一触之下,邵寒为他精心伪装的虚假世界,便开始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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