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7章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17)

    裴云逸身体困倦,微微握紧手中的传讯符,看着邵寒和九幽仙尊消失在眼前,望向洞口的目光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一阵风吹过,飞扬的发丝扫过胳膊上的伤口,激起微微的痒意,昏沉的头脑越发困倦,就连睁眼也十分吃力。
    裴云逸咬了咬舌尖,低头看了眼处理妥帖的伤口,被冷风侵蚀的身体微微回暖,虽然邵寒嘴上对他冷漠疏离,可却会关心他的伤口,为他涉险取解毒草。
    如此……是在意的吧。
    想着明天去寻缥缈宗其他弟子时,或许又能见到邵寒,裴云逸嘴角不由上扬,他转身靠近邵寒为他搭好的火堆旁,火光映射在身上暖融融的。
    怕火堆熄灭,裴云逸抬手添了几枚干柴进去,随后便躺倒在火堆旁,他知道邵寒离开时设了禁制,并不担心会被妖兽袭击。
    草药渐渐起效,明明身体十分困倦,可精神却格外亢奋,想起邵寒为他做的这些事,裴云逸忍不住想或许邵寒并不厌恶他。
    了解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他们之间的确有太多隔阂,裴云逸想终有一日他会想办法消解那些误会,他们会成为休戚与共,亲密无间的兄弟。
    就在裴云逸昏昏沉沉畅想着两人日后同肩并进的场景之时,忽然感觉身下开始震动,地动山摇,伴随着妖兽慌乱惊恐的嘶鸣声。
    这个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邵寒,担忧他是否遇到了危险,完全忽略了刚刚跟在邵寒身边的九幽仙尊。
    裴云逸想睁开眼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身体已经达到极限,他猛的甩手按在自己的伤口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渗出血迹,猛烈的痛感让他睁开了眼睛。
    就在裴云逸吃力的准备起身出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时,脚下忽的一坠,半蹲起身子的他直直向下坠落下去。
    裴云逸只觉耳畔风声呼啸如刀,泛着青紫的指节徒劳地划过虚空,残存的意识被体内翻涌的痛意撕扯着。
    在彻底堕入黑暗前,他模糊望见墨色苍穹中急速旋转的星斗,像是被谁打翻的琉璃盏,泼洒着细碎银芒坠向人间,隐约间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庙宇。
    婆罗遒劲的粗壮枝桠忽而张开翡翠巨掌,承住了这具破碎的躯体,素色箭袖下苍白的手腕垂落枝头,暗红血珠凝在指尖,在月光下折射出血玉般的光泽。
    一滴,两滴,血珠接连砸在树下的紫阳花瓣上,将素白绢帛浸染出妖异的纹路,最后一滴血顺着花瓣蜿蜒落下,悄然没入泥土深处。
    斗转星移,天边的庙宇崩塌羽化,暗蓝雾霭漫过山脊的刹那,整片紫阳花海突然泛起幽光,像是万千沉睡的精灵被咒语唤醒,随着裴云逸逐渐微弱的呼吸明明灭灭。
    暗香浮动的花丛中忽有萤火明灭,恍若幽冥引路的灯烛,耳边突然传来动物悲伤的嘶鸣,陷入沉睡的裴云逸微微蹙眉。
    星光渐稀,天光初破时,琉璃色晨曦正顺着婆罗虬结的粗壮枝干蜿蜒爬行,叶尖一颗夜露凝成的水珠忽的坠落入裴云逸的口中,他苍白的唇间逸出破碎喘息。
    伴随着裴云逸微微清醒,身体的剧痛袭来,他下意识扫了眼周围的环境,入目便是苍翠的绿色,此刻他正身处一颗根深叶茂的大树之上,蜿蜒的枝干将他拦腰接住。
    裴云逸指节扣住虬曲的婆罗树枝起身时,骨骼深处还残留着蝎毒溶解时的剧痛余韵。
    他屈指碾过手臂上结痂的伤口,想到了昏迷前的场景,心里不由一沉。
    忽觉山风裹挟着异香掠过鼻尖,抬眼望去,数丈外层层叠叠的紫阳花浪中,一截沾血的月白衣角正随花枝起伏,恍若沉在花海里的血玉,红的刺目。
    裴云逸瞬间就认出了那衣角的主人,哪怕两人相隔较远,哪怕只是一片衣角,忘记身处何处的他下意识就要向前冲去。
    然而冲出去的瞬间,裴云逸才觉察出异样,身体沉重如铁,他好像没有灵力了,和凡人无异的他直直向着地上坠去。
    好在落地前的一瞬间,一根树枝勾住了他的衣领,起了一定的缓冲作用,让他平安落地。
    顾不上掉落时被树枝划伤的疼痛,站不稳的裴云逸踉跄着扫过花丛,碾碎的花汁深深的染在他浅色的衣袖和深色的皂靴之上。
    当白色衣袂扫开最后一重花障,躺在紫阳花丛中的身影令他瞳孔骤缩,裴云逸带着颤音的声音响起,“少宗主……”
    然而不等他靠近,一只雪白色的银狐便龇牙咧嘴的挡在邵寒面前,警惕的看着满身血腥味的裴云逸,似是随时发起进攻。
    裴云逸哪里管的上其他,惶恐让他手脚冰凉,眼下只想尽快确认邵寒安然无恙。
    白狐见裴云逸忽然冲过来,猛的跳起准备撕咬,然而当它靠近裴云逸时,却忽的从血腥味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是地上那人的味道。
    裴云逸虽然修为不行,但往常练剑身法不错,加上白狐忽的停止攻击,他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直接冲过去跪坐在了邵寒身边。
    “少宗主……”破碎的尾音卡在喉间,裴云逸嗓音哽咽,他小心翼翼的抱起邵寒,屏息抬手,颤抖的指腹下,是非常微弱的鼻息。
    裴云逸松了口气,好在还有呼吸。
    随即他冰凉指尖触到邵寒腕脉的刹那,整片紫阳花海骤然翻涌如海浪,裴云逸不可置信的再次号脉,眉头不由紧皱起来。
    不该如此,细若深秋枯枝的脉搏和凡人无异,且还是寿命有碍的凡人,邵寒早就达到金丹后期,丹田处却连一丝灵气都无。
    裴云逸心头一沉,他猛然扯开邵寒襟口,往日灵光湛然的丹田处此刻空茫一片,连心口那点象征金丹修士的朱砂印都消失无影。
    “没事的……没事的。”他颤抖着将邵寒的衣服穿好,他下意识抱紧邵寒,口中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也不知是在安慰邵寒,还是在安慰自己。
    白狐在一旁看着他动作,眼神幽深悲伤,不过它并没有上前阻止,只是安静的守在一旁,沉默的看着。
    一阵冷风吹过,裴云逸慌张的心绪渐渐平静,似是怕冻着邵寒,他脱了身上残破的外衫裹紧邵寒。
    天色渐暗,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眼角,他这才猛然惊醒,意识到两人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得先找个地方过夜才行。
    入目便是一望无际的花田,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不想邵寒淋雨的裴云逸将人打横抱起,用衣衫挡在邵寒身上,向着山上的方向疾步走去,白狐紧随其后。
    怀中人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想着自己摸到的脉搏,裴云逸只觉得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不知该如何将这残酷的事实告知邵寒。
    赶在暴雨袭来之前,裴云逸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他本想找个山洞暂避,没想到山间竟有一间不大的茅草屋。
    屋内只有一张床,墙上挂着打猎的器具,虽然简陋却一应俱全,连水缸里都接满了水,看上去无人居住,却没有任何灰尘,应该是有人施了禁制。
    裴云逸不由好奇这里还有其他人。
    自他清醒以后见到的活物只有他们和那只白狐,如今裴云逸只想邵寒尽快醒来,其他的事等之后再说。
    屋外小雨淅淅沥沥,裴云逸打水为邵寒擦干净了身上的血渍,他如今与凡人无异,打不开身上的乾坤袋,也没办法为邵寒换件干净的衣服。
    自宗门中被邵寒赶走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共处一个房间,看着床上双眼紧闭的邵寒,裴云逸的指尖再次感受邵寒的鼻息,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刺得他心口发颤。
    裴云逸牵起邵寒的手放在额头,似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摇晃,将邵寒苍白的唇色染上些许暖橘。
    还从未如此仔细打量过邵寒的眉眼,裴云逸忽然注意到邵寒眼尾多了粒血色朱砂,他以为是未擦干净的血迹,抬手刚触碰到邵寒的眼角,便察觉到一丝微颤。
    以为邵寒清醒的裴云逸有些激动,他嗓音低沉,带着干涩,轻声呼唤邵寒,“少宗主……”
    可惜许久之后,邵寒仍旧没有半分回应,似是刚刚的颤动只是裴云逸的错觉,鼻尖氤氲着熟悉的竹香,裴云逸睁眼到天亮。
    红丝侵染他的双眼,但床上人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这一夜裴云逸思绪混乱,似是想了很多,又似只是神游天外。
    他想守在邵寒身边,可他也明白得尽快想办法找灵药仙丹来为邵寒医治,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裴云逸垂眼看向安静盘卧在角落的白狐,像是它能听懂人话一样开口,“我要出去一趟,麻烦你在此护着少宗主,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一开始没有细想白狐为何忽然不攻击他的裴云逸,此时大概能猜到对方是嗅到了自己伤口处邵寒的味道。
    伤口是邵寒为他包扎的,应该是那时沾染上了邵寒的味道,因此白狐才不主动攻击他,”如今无人可靠,裴云逸相信这只七尾白狐。
    虽然不知它和邵寒有什么渊源,但它看着并不会伤害邵寒,这就够了。
    离开前,裴云逸出门确定了附近无人,不放心的他又在门口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陷阱。
    做好一切后,他给仍旧昏睡的邵寒喂了点水,看着邵寒干裂的嘴唇变得红润,有了些生气,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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