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渡仙宗34

    宝珠县今日热闹依旧,柳记茶楼生意红火,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引得一片叫好。对门的李家铁匠铺更是门庭若市,李铁匠的女儿李绵绵今日首次独自开炉锻铁,邻里乡亲们纷纷赶来围观庆贺。
    对比之下,巷末的一处幽僻小院就显得格外安静。灶台上积了层灰,看上去许久无人居住,院墙边的辣椒苗看上去蔫头耷脑的,急需一场甘霖浇灌。
    同样蔫头耷脑的,还有屋中床榻上躺着的一条银色小蛇。
    “际阳仙君,你如今是条蛇,为何还要睡床?”魏落蘅看着把自己摊成一长条,像人一样把小脑袋搁在柔软枕头上的小蛇,实在有些不忍直视。
    荀际懒懒斜他一眼,紫色小蛇正熟门熟路地将自己盘在墙边立柱上,大半身子融在阴影里,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
    堕落啊。荀际啧啧摇头,好好的天衍宗少宗主,学了个化形术就忘记做人的本心,朝阴湿毒蛇的方向一去不回。要不是只有蛇形态的魏落蘅能跟他对话,荀际压根都不想把这样的人,哦不,这样的蛇放进屋。
    他眼里的嫌弃太过明显,魏落蘅很难装作看不到,他颇有些委屈道:“仙君可不能把见不到云停君的怨气发泄到我身上,若不是答应了云停君要保护好仙君,我也不愿日日来讨仙君的嫌。”
    荀际迅速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完全一点都没有想让他早点回来。”
    “……我也没说仙君想让他早点回来啊。”魏落蘅有些新奇地看着与往常不太一样的荀际,“云停君走之前与仙君说了什么吗?仙君为何神思不属?”
    也没说什么,就是表了个白罢了。
    不是说蛇是冷血动物吗?荀际将脑袋塞进枕头底下,为何感觉身体有些发烫。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被表白了,上个世界,他也说过一样的话,可这一次……
    “魏落蘅,我好像恋爱了。”荀际苦恼的声音从枕头下面闷闷传来。
    魏落蘅:“……哦。”
    “重塑肉身要去往谁都到达不了的两界边际,那里灵压可怖,触之则死,虽说他是主角,还有骨龙陪着,可他现在毕竟是肉体凡胎……”荀际继续道,“你说他真的能顺利化龙吗?”
    魏落蘅:“……有些事可以不必对我说那么详细,干我们这行的,切忌窥探太多天道真相……”
    荀际幽幽叹气,“你没谈过恋爱,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魏落蘅:“……仙君有空乱想,不如勤奋修炼,用云停君为你寻来的法宝好好温养神魂,等云停君归来,好歹能化成人身迎接他。”
    一提到修炼,荀际立马假装没听见。他把脑袋探出枕头,冲门外嘶嘶两声,示意魏落蘅开门。
    魏落蘅感知到外面熟悉的气息,撤掉结界将人放进来。
    李晗昭急匆匆跑进门,在看到荀际躺成一长条的尊容时,下意识顿住,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脱口而出:“蛇怎么能这么睡觉?”
    魏落蘅变回人形,摆摆手示意他别问,“恋爱中的蛇就是这样睡觉的。”
    李晗昭一噎,“修真界都乱成什么样了,际阳真人还、还……”
    他想强烈谴责,但又想到际阳真人是前辈,不敢出言不逊。
    魏落蘅却没太多顾忌,替他把话接上:“还一心只想着谈恋爱。”
    李晗昭猛猛点头。
    魏落蘅:“渡仙桥塌了,真龙诅咒现世,八大宗门的掌门在渡仙宗被杀。一桩桩一件件,叫修真界人心惶惶,纷乱四起。你们两个把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却一个跑去修炼龙身,一个跑到人间躲清闲。”
    李晗昭:“就是就是!”
    魏落蘅:“如今八大宗门除了天衍宗和碧落宗,都率领众弟子赶去渡仙宗讨说法了,修真界恐怕很快将有一场恶战。”
    李晗昭:“没错没错!……不对,我们和光宗也没去,我劝长老们若是*打起架来,法器必然紧俏,让他们抓紧时间炼器,他们听进去了!”
    魏落蘅失笑,“真有你的。”
    李晗昭仍愁眉苦脸,“际阳真人,你们渡仙宗究竟打算如何?这场乱局究竟会如何收场?”
    荀际百无聊赖地嘶嘶两声。
    魏落蘅转向李晗昭:“他说与他何干?反正修真界迟早要完蛋。”
    李晗昭双目圆瞪,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说的也是。”
    魏落蘅哭笑不得,“你到底站哪头?”
    李晗昭有些怅然,“我原以为我是和光宗那头的,可是……自从得知云停君的身世以及这千年来九大宗门的所作作为,我不确定,这样踏着旁人尸骨的修真大道,当真是我所求吗?”
    魏落蘅低叹一声,“也许让一切回归到本来的样子,才是顺应天道。云停君此番化龙,势必会消耗此方世界大量的灵力,届时,才是真正的大战。”
    床上的银白小蛇突然竖起身子,严肃嘶嘶两声。
    魏落蘅一愣,认真回道:“际阳仙君放心,云停君前去化龙一事只有我与晗昭君、碧落宗的铃兰仙子三人知晓,我们皆以向云停君发过心魔誓,不会泄露此事,并且会在他离开时保护好你的安全。”
    李晗昭也连忙点头,“云停君替我哥哥报了仇,我绝不会背叛他的,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好际阳真人。”
    荀际知道路云停嘱咐过他们三人,倒是不知道他还让他们发了心魔誓,也不知该说他谨慎,还是疑心过重。
    “对了!”李晗昭一拍脑袋,“差点把正事忘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把际阳真人带去碧落宗,铃兰仙子寻到一件法宝,对神魂有极大助益!”
    *
    碧落宗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景致还是那些景致,屋房还是那些屋房,弟子仍是那些弟子,可笼罩其上的死气一扫而空,像一截鲜嫩的藕花,破开淤泥,清泠出水,盈盈动人。
    铃兰嘴角含笑,将荀际一行人带到一间特别布置的房间。屋内有一处灵气浓郁的阵法,阵法中心以一截碧色竹枝压阵。
    魏落蘅眼睛一亮,“伏羲竹!传说中修补神魂的极品灵材,配合养魂阵使用,效果极佳,碧落宗竟有此神物。”
    “不愧是精通阵法的天衍宗少宗主。”铃兰赞许地点点头,“不过能得此物,其实……是因为路云停。”
    荀际歪了歪尖尖的脑袋,向铃兰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他临走前,曾交给我一幅地图,上面标有多处秘境。”铃兰提到路云停时,仍有些别扭,似乎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面对他,“这些秘境都含有重宝,且鲜为人知,他在千年前身为真龙之时,曾在天际遨游,感受到灵力格外浓郁之地,以此为记忆绘制成图。”
    三人皆是一惊,这地图若是流传出去,必会引起修真界轰动,路云停竟就这样给了碧落宗。
    “或许他心中觉得对碧落宗有愧,又或许……”铃兰顿了顿,终是摇了摇头,“说到底,是他先遭受修真界迫害,又还恶于修真界,是非对错,已经无法追究。他既然愿意将此等重宝给碧落宗,碧落宗亦承了际阳真人的恩情,此后,便恩怨两消。”
    荀际盘上她的手腕,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铃兰笑了笑,将它放到伏羲竹之上,“伏羲竹就是弟子们从其中一处秘境中寻得,际阳真人快试试吧。”
    荀际好奇地爬上阵法中心的竹枝,瞬间感觉浑身像浸泡在清凉冷泉之中,通体舒爽,虚弱不稳的神魂像一块干瘪的海绵,贪婪吸收阵中灵力。
    法阵一时碧光大盛,晶莹流转,看得周围之人啧啧称奇。
    “好神奇。”李晗昭啧啧称奇,“世上罕有能修补神魂之物,今日当真大开眼界。”
    “实不相瞒,像伏羲竹这样的宝贝,其余秘境中还有不少。”铃兰道。
    “当真?”李晗昭好奇心起,“还有何物?”
    魏落蘅却敏锐察觉出铃兰言下之意,“如此重宝,铃兰仙子慷慨告知,是对我等的信任,若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铃兰坦言相告,的确有所求。”铃兰语出惊人,“我愿将路云停画的地图与天衍宗、和光宗共享。”
    李晗昭大惊,一句“你好大方啊”差点脱口而出。
    魏落蘅似乎早有预料,“稚子抱金过市,怀璧其罪。碧落宗怕受不住这份重宝?”
    “落蘅君通透。”铃兰坦然承认,“除此之外,碧落宗没有继续提供母体,放任渡仙桥彻底坍塌,此事瞒不住。各大宗门眼下虽自顾不暇,但事后未必不会追究。”
    她朝魏落蘅和李晗昭认真一礼,“碧落宗愿以此宝换取天衍宗、和光宗的助力,共探秘境,共御外敌,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回以一礼。
    “天衍宗愿与碧落宗结此善缘。”魏落蘅干脆道。
    “和光宗我虽不能完全做主,但也能说上些话。”李晗昭嘿嘿两声,“况且宗内那些长老一心只有炼器,只要能得到极品灵材,他们才不管会不会得罪其他宗门呢。”
    “两位都是爽快人!”铃兰心情极好,“正好今日际阳真人在此,就让他帮我们做个见证。”
    三人胸中激荡,齐齐转头看向荀际。
    养魂阵中,竹枝翠绿,银白小蛇卧盘其上,已然呼呼大睡。
    *
    荀际在碧落宗养魂的日子逍遥惬意,风雨不惊。
    魏落蘅、李晗昭和铃兰虽然在各自的宗门内都十分忙碌,但三人每日定会来看他,检查四周的结界是否牢固,魏落蘅还会变作小蛇同他聊上一会儿。
    听说外面的世界乱作一团,几大宗门日日吵架,散发焦虑;
    听说玄景真人接任玉岚真人当上了渡仙宗掌门,原来脾气最硬的老头如今只能忍气吞声安抚那些上门闹事的宗门;
    听说有些灵气充裕的地界突然灵气枯竭,引起一些宗门的注意,却又被另一些宗门嘲笑他们草木皆兵……
    只有荀际几人知道,那不是草木皆兵。修真界的灵气枯竭还会继续,会波及更多、更广。因为在遥远的天尽头,有一条真龙正在吸取庞大灵力,重塑金身。
    这样闲适的日子,荀际似乎已经习惯。就连思念这件事,也似乎已经习惯。
    他曾试着联系过路云停一次,用攒了许久的灵力,勉强启动了镜心铃。
    镜心铃的确是件宝贝,不论相隔多远,路云停的声音仿佛在身边一般清晰可闻。荀际的人身还不能恢复,无法说话,路云停便一直说。
    他说虽然路上有些曲折,但他已经找到了地方,这里水天一线,空无人烟,赤钧剑是唯一的色彩。
    他说他布好了阵法,阵法有些难,魏落蘅那个不靠谱的,教的阵法知识在这里完全被颠覆,只能一点点重新摸索。
    他说等启动阵法,开始重塑肉身,修真界的灵力会被吸走,各宗门定会引起恐慌,让荀际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他说约莫下雪之时,就能回来了。
    荀际不知道镜心铃是从哪句话开始切断联系的,他积攒的灵力耗尽了,联系便断了。
    后来,路云停也联系过他一次。时间距离上次不远,应当是刚刚开始重塑肉身。
    这次路云停许久没有说话,镜心铃中只传来他粗重的呼吸。荀际也无法说话,便安静听着他的呼吸。直到灵力快要耗尽,路云停终于说话了。
    他说:“师尊,我好痛。好想你。”
    再后来,荀际积攒了更多的灵力,神魂也越来越稳固,却再也没联系过路云停。路云停也没有再联系他。
    荀际知道路云停在想什么。他不敢。
    若只是听不见,看不到,尚能忍受。可若是听见了彼此的呼吸,便会想要感受它,占有它。想要不顾一切消弭这漫长的距离。
    路云停只有让自己专心沉浸在重塑肉身的痛苦之中,才能熬过去。
    碧落宗的竹林苍翠,山泉澄澈,峰峦秀丽,野花绚烂。
    可荀际从未像这般,期盼凛冬降临。
    *
    “玄景真人究竟想干什么,渡仙宗这个时候召开仙盟大会,还特地发个仙盟令。”
    荀际的茶桌上,三块一模一样的令牌齐齐摆着。荀际好奇地拿起一块看了看,问道:“仙盟令是什么?”
    他如今神魂已修补一半,白日里可正常以本体走动,晚上再化作小蛇入养魂阵。
    “老祖宗定下的盟约,要让修真界团结一心。”铃兰翻了个白眼,“见仙盟令便意味着有事关修真界生死存亡的大事相商,九大宗门必须齐聚。”
    “哪里是团结一心,我看是想从我们手里分一杯羹吧。”李晗昭忿忿道。
    他与魏落蘅、铃兰三人如今都正式继任了掌门,探寻秘境让他们收获颇丰,门下弟子实力都有所增长,渡仙宗式微,和光宗、天衍宗与碧落宗俨然有赶超其他宗门的势头。
    “这事瞒不住,我看咱们干脆趁此机会脱离仙盟。”铃兰提议,“正好也可吸收一些与我们念头相投的宗门,共同研究逆天塔。”
    “逆天塔?”荀际失笑,“这名字谁起的?”
    铃兰有些羞窘,“真龙塑体,灵力枯竭,我辈修士顺天只能等死,不如逆天寻一线生机!”
    荀际知道他们三人在研究能代替渡仙桥之物,对上古秘境的探寻不仅丰富了许多前所未见的灵材,还得到不少上古遗留的修炼感悟、术法传承,三人从中获得灵感,以天衍宗的阵法之术、和光宗的炼器之术、碧落宗的天音之术为源,试图建造新的通天之路。
    三个不过金丹期的年轻修士,妄图为登仙铺路,任谁都会觉得他们疯了。可荀际却觉得,痴人说梦,未尝不可。
    路云停虽是主角,可对于此方世界来说,他只是个不属于这里的过客。也许此方世界的主角,另有其人。
    荀际弯了弯唇角,“逆天塔,很好的名字。”
    铃兰面色红了红,扭头问魏落蘅:“落蘅君意下如何?我们也该去亮亮相了,让那些老头知道,这世界不是没了那条龙就不能转了!”
    魏落蘅低眉沉思片刻,对两人道:“仙盟大会我让芊芊跟你们去,我留下来保护际阳仙君。”
    荀际道:“除了你们几人,无人知晓我还活着,不必担心我。”
    魏落蘅摇摇头,“云停君还未归来,小心为上。”
    李晗昭与铃兰对视一眼,均是点了点头。
    “落蘅君所言有理。”铃兰道,“我既离宗,保险起见还是将际阳真人暂时转移到你那里为好。”
    “天衍宗也不行,这次仙盟大会不晓得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最好别把际阳真人安排在我们三个宗门内。”李晗昭道,“不如还是去人间吧?际阳真人化作蛇形,灵力微不可查,混入凡人堆里任谁都找不到。”
    “不错,就这么办。”魏落蘅拍板,“伏羲竹灵力太盛,不能带着,际阳仙君就暂时化作蛇形去人间避一避,等仙盟大会结束再回来。”
    荀际哭笑不得,他时常觉得这三人对待他不像对待一个前辈,反倒像是一碰就碎的瓷人。不过明白他们是为他着想,荀际心中感激,便随着他们安排。
    铃兰与李晗昭没过几日就带着一众弟子赶赴渡仙宗,魏落蘅则又与荀际回到了宝珠县的小院中,开启两条蛇的躺平生活。
    人间的四季比修真界更为明显,水井中的水变得有些刺骨,清晨时分还能捞上来几片冰渣。院墙边的辣椒苗已经只剩下枯枝,枯黄的叶子晃悠悠落到泥里。隔壁小院中翻墙而来的三角梅也终于开累了,洒下最后几片花瓣便开始进入休眠期,静待来年。
    荀际团起身子,趴在院中的竹椅上,心底升起一丝欢喜。
    或许明日会下雪吗?
    “际阳仙君,你不冷吗?”一旁的紫色小蛇有气无力地吐了吐信子。
    变成蛇就有点变成蛇的样子啊,就算不冬眠,也该进屋钻到棉被里,而不是在院子里吹冷风!
    “唉,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荀际幽幽叹了口气。
    魏落蘅:“……”
    魏落蘅转头游进屋里,恶狠狠丢下一句:“有事叫我。”
    小院中重新陷入安静,唯有冷风呼啸,悠远空寂。
    ……好吧,是挺冷的。
    荀际抖了抖身子,放弃观测天气,毫不犹豫地就要转身进屋。
    院门却突然开了。
    荀际动作顿住,仰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小、小美……”苏嫣然面色苍白,嘴唇颤巍着喊出她给荀际起的名字。
    “嫣然,你看清楚了吗?这是你当初在地牢中捡到,而后被路云停抢走的那条蛇吗?”
    在她身后,一名深色道袍的老者站了出来。
    玄景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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