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渡仙宗28

    夜黑风寂,无星无月。
    碧落宗一角,阵法光晕乍然亮起,五道身影自阵中现出。
    一名碧衣女修身形玲珑,面容清丽,朝五人微微一礼。
    “贵客上门,铃兰在此恭候多时。”
    魏落蘅将昏迷的魏芊芊护在身后,警惕道:“你知道我们要来?”
    “自然。”名唤铃兰的女修笑容纯稚,“宗主的传送阵符一旦启动,便是贵客到来。”
    荀际还以微笑,“这么说来,想必铃兰仙子也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
    “宗主只交代诸位有要事前来。”铃兰脆声道,“只是夜已深,不如铃兰先带各位入宗歇下,要事明日再办,如何?”
    荀际颔首,“一切都听铃兰仙子安排。”
    铃兰提着灯笼走在前方,她的双手都戴着精致的羽纱手套,纱带飘飞,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几人对视一眼,却都没有开口,跟随铃兰来到一处清雅的小院。
    “此院中有多间厢房,诸位可以自行入住。”铃兰朝他们眨眨眼睛,“只是碧落宗上下均是女修,她们恐怕还不知今夜来了男客,还请诸位莫要随意走动,吓到其他姐妹。”
    “自然。”荀际代几人应下。
    铃兰好奇地看了看始终昏迷不醒的魏芊芊,“不知这位仙子是否需要医治?”
    “不必。”魏落蘅礼貌拒绝,“多谢铃兰仙子关心。”
    铃兰也不多问,又向他们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小院陷入沉寂,荀际看了看魏落蘅,“叫你的人出来吧。”
    魏落蘅挑眉,“还是瞒不过际阳仙君。”
    两道黑影从黑夜中现出身形,从魏落蘅手中接过魏芊芊。
    “她身上的昏睡咒术过阵子便会消解,带她回去好好休息。”魏落蘅嘱咐,“叫我们的人潜在碧落宗附近,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
    黑影领命,悄无声息消匿于黑暗。
    “不愧是天衍宗少宗主,果然心思缜密,思虑周全。”荀际夸赞道,“不过,你不跟着她回去吗?”
    “这碧落宗透着古怪,我既答应要随你前来,便不会走。”魏落蘅道。
    “你也这么觉得?”荀际微微蹙眉,推开一间屋子走了进去,“一进碧落宗地界,便有股不太舒服的感觉,还有那个铃兰仙子,也有股怪异之感。”
    “铃兰仙子……”李晗昭抬脚跟了上来,“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我认识她。”低哑的声音响起,路云停似乎有些疲惫,“那时我还年幼,渡仙宗邀请碧落宗弟子入宗交流道法,那批弟子中便有这个铃兰。她的长相与当年并未有多少改变。”
    “你还好吗?”荀际拉他走到桌边坐下,“是不是刚才消耗太大了?”
    “无妨。”路云停将他的手在面颊上贴了贴。
    “我想起来了!”李晗昭冲到桌边,“铃兰仙子,传说中碧落宗的天才音修!”
    魏落蘅关上屋门,也凑了过来,“你这么一说,我似乎也有些印象,约莫二十年多年前,碧落宗出了一位天资卓绝的音修,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便冲击金丹成功,比之云停君也毫不逊色。”
    “她与云停君可不能比。”李晗昭摇摇头,“她的天资不过昙花一现,晋升金丹之后,她似乎便失了天道眷顾,据传某次修炼差点走火入魔,受了重伤,自此修为停滞,沦为凡庸。”
    “大道无常,有得必有失。”魏落蘅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与她,皆如此。”
    “落蘅君怎么了?”李晗昭好奇道。
    荀际斜了他一眼,“晗昭君怎么也不走?”
    “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桩桩件件都骇人听闻,我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能去哪。”李晗昭眼神暗淡几分,“我知修真大道,向来残忍,可若要用这种方式让大道存续,那我辈修士修道的意义何在?”
    “这是他们选择的方式,并非你的方式。”荀际道,“此方世界是靠着真龙灵气苟存至今,从根本上便出了问题。”
    “际阳真人,你带云停君来碧落宗,究竟为何?是否与真龙之事有关?”李晗昭神情严肃,“我想知道真相,一切真相。”
    李晗昭并非蠢笨之人,方才发生的一切,让他对路云停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想。
    荀际瞥他一眼,“我可是欺瞒天道、滥杀无辜的大恶人,你向我求真相?”
    李晗昭一愣,站起身,突然朝着荀际跪了下去。
    “我想替哥哥报仇。”他认真道,“可是,我一人之力,杀不了那些人。即便杀了,我也不知往后的修真界,会不会再出现下一个琼瑾,会不会再出现下一个李晦明。”
    “我不知际阳真人那些罪行是真是假,只知你方才你救下魏芊芊是真,困住八大掌门是真。”李晗昭道,“所以,我想向际阳真人求一个真相,知其来处,方能决定去路。”
    他躬身拜礼,却被荀际一把拦住。
    “说话就说话,你跪什么。”荀际有些无奈,要是个蠢笨的倒是好打发,怕就怕这种抱有执念又心思澄澈的。
    “仙君若不想说,我就把这小子打晕了丢回和光宗。”魏落蘅面上倒是轻松。
    “不行!”李晗昭小声抗议,“我们才刚刚共患难过,你们不能抛下我!”
    见荀际不答,他又忙道,“我有钱!定能帮上你们的!我们和光宗是炼器的,灵石和法器要多少有多少!你们若看不上我的法器,我便回去偷琼瑾那个老匹夫的,反正他被困在渡仙桥了,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
    荀际哭笑不得,“行了,别胡闹了,你想知道真相,不该问我。”
    他看向路云停,“该问他同不同意。毕竟……这是他的事。”
    魏落蘅与李晗昭神色一变,似乎都从这句话中猜到什么。方才在渡仙桥结界之中,路云停痛苦的模样他们有目共睹,他与那颗龙心似乎有着某种联系,需要八大掌门齐力控制的心脏,却被他轻而易举握在手中。
    路云停没有管其余两人,只专注望着荀际。
    旁人都能猜到的事情,他自己又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体内莫名的反噬非毒非咒,无药可解,每次发作过后,渡仙桥的动荡就会加剧。靠近渡仙桥时,他心绪会莫名躁动,见到那鲜红跳动的龙心时,他心口疼痛难忍。
    师尊一直在隐晦地给他提示,甚至早在人间,便问过他——
    「若你是那条龙呢?」
    “我就是那条真龙,对吗?”路云停平静开口。
    这个答案,他下意识逃避许久。
    世间唯一一条真龙,被修真界联合捕杀,剖心食肉,连尸骨都不得安宁的龙。何其可笑。
    他只想当个平凡之人,当渡仙宗的弟子,当际阳真人的徒弟。可真相总有揭开的那天。
    荀际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温声道:“是。”
    最后一丝希望湮灭,路云停睫毛颤了颤,偏头躲过荀际的手。
    荀际却又伸出一只手,双手捧住他的脸。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声音依旧温柔,“路云停,过去你或许是一条倒霉的龙,但如今,你只是我的徒弟。”
    “只是你的徒弟……”路云停喃喃,眼底一点一点亮起,“师尊。”
    “嗯。”荀际应声。
    “师尊。”路云停又叫。
    他是那条龙。可那又如何?
    如今他身边有师尊,他再不会是那条被所有人围杀,孤立无援的蠢龙。
    只要师尊一句话,他的心便有归*处。
    “师尊,师尊……”路云停一声声叫着,眼神变得灼热。
    荀际失笑,摸了摸他的头,“好了,不许撒娇,先说正事。”
    路云停紧挨着荀际坐着,捉下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捧到唇边轻吻了一下。
    荀际转过头,与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李晗昭仿佛干坏事被抓包一般,双手胡乱在空中比划一阵,哈哈笑道:“好,好,不正事,先撒娇……真龙嘛,撒娇也是人之常情……”
    路云停阴恻恻看向他。
    李晗昭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我的意思是……哎呀,际阳真人与云停君可真是师徒情深,感人肺腑!”
    魏落蘅似笑非笑,“际阳仙君真不愧是叫修真界望尘莫及的人物,能把上界真龙都训得服服帖帖,只是在下倒是不曾见过哪个宗门的师徒像这般成日里牵着手的。”
    路云停冷笑,“落蘅君该不会是嫉妒吧?莫不是活了这么些年,都没与人牵过手吧?”
    魏落蘅笑容一僵,幽幽看向荀际,“仙君平日里喂的什么?你的龙怎的如此牙尖嘴利?”
    “行了。”荀际斜他一眼,“既然知道是我的龙,就别欺负他。”
    “我?欺负他?”魏落蘅双目圆睁,似乎没想到荀际会如此偏帮路云停。
    路云停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到荀际嘴边,一副听话乖巧模样,却趁荀际喝水时朝魏落蘅投去一个饱含得意与挑衅的眼神。
    魏落蘅登时更加气结。李晗昭同情地拍了拍他,打圆场道:“方才际阳真人说正事,是关于碧落宗之事吗?”
    “是。”荀际放下茶盏,对路云停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就是那陨落的真龙,那如今的你,从何而来?”
    “师尊这是何意?”路云停不解,“若说身世,我自小无父无母,被渡仙宗弟子捡到后便留在宗内修行。”
    “这是听谁所说?”荀际问。
    “这……”路云停眉心渐渐蹙起,“我不记得了,只是我自小的记忆便是如此。”
    “际阳真人在怀疑什么?”李晗昭道,“云停君即便当真是那条龙,这一世也必定是转世之身,肉体凡胎。毕竟那真龙的尸骨都已化作渡仙桥,早就死透了。”
    “我原先也是这样以为的。”荀际轻叹一声。
    原文中只说路云停是那条龙,荀际一直以为他是真龙转世投胎,而后觉醒前世记忆,这才黑化报复修真界的。
    “原先?”魏落蘅敏锐道,“莫非仙君认为云停君并非真龙转世?”
    “你可还记得你给他算的那一卦?”荀际问,“你说,起初你完全算不出他的命数。”
    魏落蘅点点头,“现下想想倒是合理,毕竟他是真龙,区区人间修士怎可窥见真龙命数。”
    “当真合理吗?”荀际目光沉了几分,“若他还是那条龙,你算不出才是合理。”
    魏落蘅一怔,一股凉意爬上脊背。
    是啊,卜卦看的是当世之相,岂有算到前世去的?若路云停已然转世成人,那他算的就只是普通修士路云停的命数,怎会算不出?
    路云停与李晗昭显然也明白了荀际的意思,李晗昭震惊地望向路云停,似乎怕他突然就变身成威猛黑龙。
    路云停却摇了摇头,“不可能,我虽与那心脏有所感应,隐约知道我与真龙有些联系,但我自小在渡仙宗修行,记忆完整,许多人都可见证,我的身体也与普通修士并无区别。”
    “也许,渡仙宗用了什么手段,为你造了这个人的躯壳。”荀际沉思,“只是这手段究竟为何,我还想不出。”
    “师尊为何如此确信,我如今并非真龙转世,而是本尊?”路云停问。
    “起初我也不确定,直到……”荀际看向他,“在望前尘之中,我看到的并非是你作为龙的模样。”
    三人皆是一惊,魏落蘅道:“望前尘是经雨楼镇派之宝,不可能出错,如此说来,仙君的怀疑的确极有可能。”
    “可千年前就已经被杀死的真龙,怎么会变成云停君呢?”李晗昭只觉匪夷所思。
    “渡仙桥与云停心绪相连,每当他情绪剧烈波动,便会引起渡仙桥动荡。”荀际道,“为阻止动荡加剧,玉岚老头曾说要将云停送到碧落宗,交给他母亲处置。这就是我为何来此的原因。”
    “母亲?”路云停摇头,“我并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
    “也许这便是关键所在。”荀际道,“我们必须找到这个人。”
    “如何找?”李晗昭问。
    荀际望向魏落蘅,“这便是请落蘅君一道前来的原因。”
    魏落蘅了然,“仙君想让我卜算出云停君母亲所在?”
    荀际点点头,“能做到吗?”
    “若只是寻人,不算太难。”魏落蘅有些为难道,“只是我的落星盘被打坏了,无它相助,恐怕算不精准。”
    “这好办,交给我便是。”李晗昭拍拍胸脯,“炼器可是我的看家本领,给我些时间,保准还你一个崭新的落星盘。”
    “那便多谢晗昭君。”魏落蘅面上笑了笑,心却沉了下去。
    修习天衍之术者,有时会对未卜之卦有玄妙的感知。此时的魏落蘅便是如此。
    他有预感,此卦绝非吉相,甚至……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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